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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白传-第1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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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四合,沉沉笼罩着玉门关内这座小城,阿嗔孤身一人,漫无目的地沿着那贯穿东西的大道向前走着,脚步很慢,手中握着冰凉的马缰。那匹平素里会“嘶嘶”低吟的骏马,似是看懂了主人此刻的忧愁,忽然变得非常安静,只跟着她往不知所往而去。

    精疲力竭的颓败感,像细密的针,一根一根贯穿她仿佛没有鲜血的心。脑海中,幽魂般挥之不去的记忆,随着越来越沉的暮色,变得愈发清晰。

    记忆,正如狼似虎地追赶着她,片刻不曾停息。她忽然觉得,在过去的十几年里,自己都活在被追杀中。追杀她的,是自己的回忆。因为是自己的回忆,便永远不能解脱。

    时间久了,便习惯了。被追赶的人,奔跑惯了,也就不觉得自己在逃了。直到今天,胡老板从天而降,她才明白过来,啊原来自己已经习惯的人生,是个错误呐。

    不觉间夜色泼满整个世界,吞没了青白天光。长街两侧陆续亮起一盏盏温暖跳跃的灯。阿嗔依然浑浑噩噩向前挪步,沉重的每一步都好像踩在刀尖上,锥心痛着。

    我等着你,我便不信,你不回玉门关!

    她心中坚定对鞠公子道,抬头望向铺满大漠荒烟的远天。遥远的地方,幽黑烟沙中,依稀亮着几颗不太亮的星子,虽不夺目,却也足够安慰她疲倦的心。

    于是,她终于释怀地笑了,既然是心之所望,又何必可惜自己的付出?玉门关的风沙是那么凛冽,割在脸上隐隐作痛。她却痛快地笑了起来,决定留在这小小的边城,等鞠公子回来。

    此时,玉门关外的荒烟大漠,亦是夜幕低垂。正因为是荒无人烟,漆黑一片的大漠,才有了头顶数万颗闪耀的星星。

    出玉门关后,鞠公子不敢怠慢,一路向西疾奔,直到此刻,才感到了疲倦。荒风中,他骤然羁勒骏马,轻叱一声。那聪明的马儿,立刻会意,仰天长嘶一声,顿住了疾奔向前的脚步。

    风如烟,沙如针,漫天席卷而来,瞬间将他裹挟其间。这一路上,他只顾劈风前进,直到此刻才留意到,原来风沙这样凛冽。

    此般风沙肆虐的寒冷深夜,该找个能够休憩的洞穴,生点火,避避风。

    于是他重新轻踹马腹,一面勒着马往有山壁的地方赶去,一面在风沙中寻找可能的绿洲。然而,四下里一片昏蒙,任他瞪大眼睛,也不辨分毫。

    风沙中,忽然响起一阵急急马蹄声,越来越近,惊得漫天沙尘更加肆虐。冷风中,鞠公子心中一凛,下意识勒住骏马,凝神细听。但听风沙中传来一声轻笑,笑得从容笃定,却又如释重负。

    “还好追上了!”那声音笑得很庆幸,有点耳熟。

    风沙中,渐渐出现一个黑影,坐在高大马背上,越行越近。鞠公子心里一沉,胯下骏马已经不耐烦地原地盘旋,发出警觉的“嘶嘶”声。

    繁星在头顶绽放,投射点点冷光,微微亮着,直到那人走近,方才照见一张他十分熟悉的脸。

    “渴了么?”马背上的何姑娘踱上前来,手里抓这个牛皮水囊。

    “不渴。”鞠公子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怕马鞍边的行囊,示意自己应有尽有。

    何姑娘却淡淡一笑,勒着马来到他身边,叹道:“这一路,追得我好生辛苦!”

    “”鞠公子瞪着她,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追着你的背影来的,怕太近了你又烦我了。”何姑娘自嘲一笑。

    鞠公子眉头微皱,牵了牵嘴角,淡笑道:“既然知道我会烦,还要追来?”

    “与活命相比,不太重要。”何姑娘斜了他一眼,笑了起来。

    幽蓝星光,投下一层层奇妙微光,笼着她清秀的面孔,勾勒出格外美丽的轮廓。她的眼睛,微微抬起,倒映着星星的颜色,安静而温和。鞠公子瞪着她,不由跟着笑了。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一踹马腹,向远处的一道幽黑的影子奔去,凭着经验,他可以确信,那里必然有能躲避风沙的岩洞。

    何姑娘亦轻叱骏马,跟了上去。风沙模糊了周围一切,她还是忍不住回头望向玉门关的方向,轻轻叹出一口气来。

    身后只剩下咆哮的黄沙,阿嗔没有追出关来。

    她的心,稍稍安定了些许。

    二人蜷在第一个寻到的岩穴中,享受着片刻的宁静,直到深夜都毫无睡意。一小团不太明亮的篝火,温暖柔和地响着,跳跃火色将两人疲倦的面孔映得红扑扑的。

    鞠公子不说话,何姑娘就知趣地保持着沉默,二人兀自瞪着那堆火。

    跟着他,直到不能再跟着的时候罢

    何姑娘心中道,聆听着洞穴外肆虐的风沙,毫无困意。

    此时,禁城内亦是寒风四起,将露台厚重重纱帷帐吹得飘展如旗。仁清公主躺在幽黑的帷帐中,微光中瞪大眼睛,亦是毫无睡意。

    这样深的夜里,密棋又一次偷偷出去了。

    仁清公主仰面躺着,冰凉的右手轻轻落在心口,感受着自己紊乱的心跳。恐惧和痛心,耳畔呼啸的风声更加令人窒息。

    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密棋在这样的深夜里偷偷摸出宫去,直到黎明才会赶回来。通常,她会调整气息,装出熟睡的模样。她甚至不敢睁开一点缝隙偷看,生怕被他发现自己是醒着的。

    对她来说,担惊受怕却装傻的生活,好歹强于失去密棋。所以她永远不会质疑他,他不说,她便不问。她怕自己一开口,所有的拥有便会海市蜃楼般,一夜消散。不能失去的人,不能面对的孤独,令她一次次说服自己,选择默默承受。

    此时,禁城的朱红高墙下,密棋正裹着夜黑的大氅,匆匆而过。厚重大氅里藏着一身夜行衣,他的手却微微颤抖着,心里颇为烦躁。

    数不清,今夜是第几次摸进流云阁的底下密室里,一次又一次的探索之后,他终于走到了石阶的尽头。本以为尽头会有令他打开眼界的秘密,本以为尽头会有离开禁城的理由。然而,石阶的尽头,除了一闪岿然独立的石门之外,一无所有。

    一时间,精疲力竭的他颓然倒在了石门外,不甘地喘息着。眼前门,坚如磐石,正中一道细如发丝的门缝,证明着它的不可攻破。

    密棋喘了半天气,方才起身,借着火光仔细打量那扇厚重石门,最后发现,原来石门两侧有两个奇妙形状的凹槽,打造得十分精细。细辨之下,他发现那两个凹槽形状,似是两朵小花。

    飞白刀!涨墨剑!

    一瞬间,他想起了飞白刀刀身上的暗花,忽然明白过来,飞白刀和涨墨剑,才是进入这扇门的钥匙。这时他才明白过来,涨墨剑并不在流云阁的密室里,只是流云阁的一把钥匙而已。

    这个巨大发现,却令他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中。在找到飞白刀和涨墨剑之前,这一切都是徒劳。

    如此,他的心便陷入了一片深渊中,他笑自己还要继续在睦云宫里,继续戴着面具欺骗着仁清公主,继续舒服在“帝都名伶密棋”的身份里。

    这段时间,他之所以如此尽心尽力地寻找流云阁里的秘密,更多的是为了自己。只有尽快完成使命,才能摆脱“密棋”的身份。或许可以远走高飞,或许可以隐姓埋名,江湖中总有一处,能让他落脚,过平静的生活。

    这样的愿望,在今夜的发现面前,变成了可笑的奢望。

    这条路还很远

    一个声音冷冷在心中响起。

    他紧皱着眉头,苦涩而自嘲地笑了,抬眼间已经看到了睦云宫那高拔巍峨的墙,在夜色中肃然挺立,幽黑的身影令人感到莫名的恐惧。

    冷风中,他只轻轻一跃,便翻过那道高墙,轻轻落在院中。再片刻,他已经换好了夜里常穿的那件丝缎长袍,来到了仁清公主的床幔外。

    他是那么从容,就好像一直都在睡在她的身边。隔着朦胧厚重的轻纱,仁清公主熟睡中的脸显得格外沉静,她有一头乌黑细软的长发,纷乱散落在枕边,她的脸,小巧而甜美,显得很幸福,她的手,粉雕玉琢般,被嫣红的被衾衬得雪白。

    她确实很幸福,一个公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会有什么不幸福呢?

    密棋静静伫立在帷帐外,默默注视着重纱围拢下的美丽女子,心里苦涩地笑了一声。

第264章 手足之恨() 
此时此刻,鲁北那一片静谧的栗云山庄内,亦笼罩在一片轻纱般的月色中,偌大个院落中,只零星闪着几点阑珊灯火。

    夜深了,所有人都沉浸在梦乡里。

    王遮山躺在后院粗陋的柴房内,毫无睡意。耳畔响着其他人此起彼伏的鼾声,令本就思绪万千的他心里更加缭乱。这间屋内睡着的,都是栗云山庄内做苦活累活的下人,有柴夫也有马夫。

    他跟燕雪珍混进栗云山庄,如今的身份是后院的劈柴伙计。胡老大没有跟着进庄,藏在栗云山庄外不远处的一条背巷里。他不能现身,是因为地图之事,栗云山庄的很多人都能认出他的脸。

    今夜,等到三更之时,他三人就要在栗云山庄后墙外的小巷内相会,商议寻找地宫之事。此时,王遮山在幽暗中瞪着一双眼睛,毫无睡意,只待三更时分。

    时间将近,栗云山庄幽黑错落的大宅内,有个轻灵的身影正踏风急掠,轻盈飞过高墙,掠过花丛,一路往后院奔去。

    王遮山也坐起身来,黑暗中悄悄打量周围之人。幽暗中,但见四周人均是鼾声如雷,睡得极深。他终于放下心来,小心翼翼下了床,蹑手蹑脚往门口摸去。

    冬的尽头,寒风更加肆虐,王遮山轻轻掠过高墙,双脚落在地上,不由打了个寒战。

    “王遮山”黑暗中响起胡老大粗剌剌的声音。

    “嗯。”王遮山下意识靠在墙上,沉声应道。

    “都到了?”燕雪珍的声音随后响起。

    “跟我走。”胡老大向二人挥挥手,点亮一星豆大灯火。

    王遮山和燕雪珍一前一后,跟着胡老大手中那星星之火,往小巷的一端摸去,不久便来到一个粗简小屋外。胡老大让他二人率先进屋,自己在门口谨慎地望了好一阵子,才放心地关上门。

    胡老大关好门,转身用手中的火点亮了桌上的蜡烛,方才落座。灯火亮起,屋内顿时明亮起来,融融火光中,燕雪珍和王遮山亦先后落座,神色肃然。

    “怎么样,丫头,入口找到了?”胡老大首先打破沉默,虽然声音很低,却难掩焦急。

    这一段时间的漫长准备和等待,着实让急性子的胡老大寝食不安了好一阵子。与他不同,成日里在栗云山庄的后院劈柴挑水的王遮山,反而显得很有耐心。

    燕雪珍身为丫鬟,很难找到独处的时间,却还是凭着细致的耐心和察言观色的敏锐,按照地图找到了地宫入口的具体方位。她亲自去探过几次,庆幸地发现,那地宫的入口在栗云山庄比较偏僻的一个角落里,为他们的计划降低了难度。

    听到她的发现,胡老大难掩兴奋,不由笑着拊掌,道:“你这丫头,鬼得很!好好好!咱们什么时候行动?”

    “不能急。”燕雪珍正色道,食指搭在嘴唇上,示意胡老大小声点。

    胡老大这才想起“隔墙有耳”这句话,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笑了笑。

    王遮山却一直保持着沉默,盯着桌面正中的烛火,若有所思。

    “想什么呢?”胡老大一拍他的肩膀,咧嘴一笑,接道:“莫非惦记你那把破刀?哈哈!放心罢,老子藏得好着呢!”

    王遮山扭头望着他,感激一笑,点了点头。实际上,为了不暴漏身份,将飞白刀暂且交给胡老大保管的那天,他心里很轻松。

    实在很轻松,仿佛甩掉了一个沉重的包袱,摆脱了一个令人时时怵惕的身份。没有人会懂他的感受,没有人会知道,在栗云山庄后院里,心无旁骛劈柴挑水的这些日子里,他很快活,甚至连自己进入栗云山庄的真正的目的都不愿意细想。

    原来,一个普通的下人生活是这样的呐

    他暗暗在心中感慨了很多次。

    每天清晨,鸡刚叫过头次,他便随众人起床,稀里糊涂地咽下大灶摆出的馒头菜汤,然后披着微曦晨色忙碌起来。日头跳出地平线的时候,他们早已大汗淋漓,忙完了后院的所有活计。

    入夜后,忙活了一天的几十个男人,伸着懒腰,打着呵欠,吵吵嚷嚷,你推我搡地开着玩笑,拖着臭烘烘的脚丫子,陆续爬上粗冷硬床,片刻间便酣然入睡,鼾声震天。

    对王遮山来说,眼前是他从未奢望过的生活。过去的十几年来,行走江湖,他从来没有这么安心入睡过。对于他来说,哪怕深夜,都要半睁着眼提防周围,生怕冷刀突袭。

    他忽然很羡慕这些苦力,甚至很想和他们一样活着。

    他很想稀里糊涂活上几年

    “想什么呐?”胡老大粗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你怎么了?”燕雪珍神色忧虑地凝视他,显得很困惑。

    “没什么!”王遮山陡然回身,刻意一笑。

    “嗯。”燕雪珍收回目光,继续用水蘸着茶水,在桌上悉心画出通往地宫的路线,接道:“我和老胡都比较熟悉这里的地形,所以到时候,你跟着我们便可。”

    王遮山机械地点了点头,瞥了眼桌上的图,心里却一片空白。胡老大站起身来,神色郑重地细细打量桌上的路线图,拧紧眉头观了片刻,忽然一拍手掌,笑道:“我想起来了,嗯就在东北角的那个小花圃里,以前是你奶奶种白梅的?”

    “正是!”燕雪珍见他想起旧日路线,不由喜道。然而,只片刻她的眼神便暗了下去,叹气道:“现在这里已经变成一片荒地了”

    “奶奶的!”胡老大啐了一口,气道:“栗哲这小子占了落雁山庄,莫非真的为了地宫?”

    “估计是为了香沙。”燕雪珍幽幽道。

    “香沙?真的有香沙?”胡老大眼睛掠过一丝奇妙神采。

    “有但是我不明白,碧海王为什么非要香沙。”燕雪珍困惑道。

    “那香沙到底是个啥玩意,其实我都不知道!”胡老大摇了摇头,咕哝道。

    “其实我也不知道。”燕雪珍又伸手蘸了点水,继续画着路线图。

    “说不定打开地宫就都知道了。”胡老大咂了咂嘴,似乎有了点信心。

    “也许罢”燕雪珍依然叹气,难掩失落疲倦。她的眼睛,落在停下的手指上,若有所思。

    王遮山亦是木讷坐着,仿佛思绪飘远。胡老大瞪着他,缓缓落座,亦是满面愁思。三人安静地坐了会儿,听得屋外风声更加凛冽,“呼啦啦”穿过长长巷道,仿佛奔腾浪涛。

    冷风透过陈旧窗缝,丝丝透进屋内,吹得桌上烛火左右摇曳。胡老大盯着那跳动火光,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道:“都别愣着了!说说罢,什么时候潜入地宫?”

    “这段时间很难,”燕雪珍叹气道:“栗哲的身体很不好,访客很多,入夜我还得守着!万一被发现,我半夜潜出去,说不定功亏一篑。”

    “也是”胡老大叹了口气,道:“怎么,栗哲那老小子不行了?”

    “病入膏肓,已经认不出人了,看样子没多少日子了。”燕雪珍道。

    “那小子,出卖同宗兄弟,能死在床上已经是运气了!”胡老大愤然啐道。

    天下人都知道,当年四焚宗盛极一时,是碧海关内首屈一指的名门。之所以坚不可摧,稳如磐石,秘诀就在“四焚宗”是由“焚海宗”,“焚云宗”,“焚石宗”和“焚雪宗”四个门派联盟而成。

    这四家,既独立,又联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直影响着东面关内的江湖格局。时间一长,坐在帝都龙椅上的隆帝,再也坐不住了。“四焚宗”如此强大,尾大不掉,令隆帝日夜难安,到最后,连隆帝亲自指派的武林盟主之言,也不放在眼里。

    隆帝终于龙颜大怒,以“四焚宗”曾经勾结啸沙山唯有,下令围剿。在那千钧一发的生死几年中,“四焚宗”里出了两个有名的叛徒。

    第一个便是“焚海宗”里的段虎,不但脱离“四焚宗”,还出卖了自己的结义兄长,铸剑名家,荥阳秦家的秦友天。也是他,在秦家灭门中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才使得秦氏一族绝后断根。

    这第二个,便是“焚云宗”的栗哲,出卖了自己的义兄,“焚石宗”宗主铁泰墨,导致了“四焚宗”最后的分裂和覆灭。

    这段往事,至今仍为江湖人津津乐道,人都道:四焚宗如此强大,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之所以分崩离析,乃是因为烂在了里面。

    可见,强敌从来都不可怕,毁灭你的,往往是盟友。

    四焚宗,在与代表王权的武林盟主对峙了相当漫长的一段岁月后,因为出了栗哲而分崩离析;铸剑秦家,一世英雄,却被对自己了如指掌的段虎设下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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