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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妹河-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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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清慧有些惆怅。晚饭后,她对英华说想找个清净地儿散散心,嘱英华督促姐妹们早点休息,注意安全。就独自走向野外。

  晚霞恋着田野。路旁马鞭草的叶尖尖挂上了夜露珠儿。绿树掩映的村寨飘起缕缕炊烟。赶凉快忙活的庄稼佬掮着锄头披着最后一抹霞光,三三两两离开田畈回去向堂客报告劳作成果。几声吠叫,那是迎接主人回家的狗们撒欢儿。

  田野里,有蛮大一片瓜田。瓜田里,支一架窝棚。窝棚门口,摇着一个银须老头。老头忙着往筐里装瓜,边与柳清慧搭呱儿。柳清慧指着远处一座山峰问,老伯伯,那叫么山呀?老头答:那叫擎天峰!啊,那就是擎天峰呀!老头说,擎天峰是姊妹河的发源地。又不厌其烦地告诉她,擎天峰左右两侧各有一涧,左边的是耳河的水源,右边的是关河的水源,因这两条河发源于同一个地方,相距也不远,所以称作姊妹河。姊妹河在一百多公里外相合,最后流进了长江。流过镇子的这条小河就是耳河的上游。柳清慧装做明白了的样子,连连点头,其实她早就知晓姊妹河的来历。

  说话间,老头切开一个瓜,递一块给柳清慧。柳清慧尝了一口,连说好甜好吃。老头听得夸赞,一脸憨笑。

  天黑了,老头要回去过夜。柳清慧说,老伯伯,你要信得过我,今晚我帮你看瓜,好吗?老头说,好哇!只要你不嫌这窝棚脏,我就放一百二十个心了。

  老头挑瓜走了,把一片清静留给柳清慧。

  柳清慧点着挂在窝棚立柱上的梓油灯,窝棚里便有一片昏黄的亮。棚里,除一张用得变成栗红色的竹床,还有一把烧开水的铜铫子和两个大泥碗,但是冇得水。门口放一个熏蚊虫的黄荆烟把,正燃着。

  有风送来流水声。寻声觅去,窝棚背后有条小溪。溪水潺潺,深及脚肚。柳清慧忆起儿时嬉水的趣事,就跳下溪,踢着水玩耍。溪水牵着她,往前淌,淌进一个水堰,约人把深。柳清慧想也冇想,三下五除二脱去衣服,一丝不挂,扑进堰中。

  水好凉,山风吹来,更是凉快。柳清慧来个鸭子凫水,一下扎进水底,过足瘾,才钻出来。她用裤头细擦身子,洗除污垢和疲劳。再叉开四肢,静静仰卧于水面。

  月光如水,山风如毛,四野恬静。柳清慧欣赏着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享受着小河沟的宁静和清凉。人欲静,心不止。她觉得毕尔就在天幕上瞧她,星星就是他眼睛。

  毕尔,我想回国抗日去,当一个捍卫和平的战士!毕尔说,再过一个学期,你就要拿到博士学位,这时候回国,你几年的打拼岂不功亏一篑?柳清慧说,失去了祖国,博士学位拿到了有何用?毕尔说,你的选择是对的!我组织了一批华人华侨,准备近几天启程回国参加抗战,你和他们一起回去吧!柳清慧说,我有些担心我们从此天各一方!毕尔说,我没有这种担忧。我相信,任何东西都不可能把我们分开!

  她仰面接住一个吻,倒进毕尔怀抱……

  月亮躲进云层,四野黑魆魆的。柳清慧忽然害怕了,急急上岸,匆匆穿衣,往回走。

  走到窝棚门口,猛见竹床上坐有一人。柳清慧吓一跳,掉头就走。那人站起来,轻轻喊,阿慧!

  柳清慧愣了,瓜棚里的人竟是边强!

  是你?她早想见他,然而见了他,又有些不自在。

  边强捉住她手,说,阿慧,我们终于又见面了。我比你们先到鄂东,驻地离清溪镇只有五里路。吃晚饭时,听说你们到了清溪镇,我立马就来找你,碰到有个叫张英华的姑娘,说你到田野里散心去了,我就一路找来。

  柳清慧抽回手,说,你晓得张英华是谁吗?她就是我弟弟阿朋的女朋友,我未来的弟媳妇。

  哦,怪不得她对我蛮客气!如此说来,她也就是我未来的小舅母娘哟。边强抓住机会开一个玩笑,其实他早就晓得这些关系。

  柳清慧不轻不重给他一拳,嗔道,你白日做梦呀你!

  边强哈哈大笑。柳清慧忽然想起什么,迟疑着问,你刚才……看见我了吗?边强吞吞吐吐,这个……看是看到了一眼……你放心,我站在远处看的。猜想是你,就回瓜棚等你。柳清慧将信将疑,又嗔:告诉你边强,你要是敢在我面前不老实,看我么样收拾你!边强说,不就是望了一眼吗?还冇望清楚哩,就惹你生气了。要是将来有一天真把你看了,看你把我么样?你……柳清慧真的生气了,立时怒冲脸上:告诉你边强,你那是三十的晚上看月亮,痴心妄想!边强点到即止,圆着话儿说,开个玩笑嘛,你就当真了。走吧,三十冇得月亮,今晚有。外面看月亮去。柳清慧也就顺势转弯,出瓜棚,到静谧的瓜田里。

  夜空深邃,天穹高远,月光温柔,繁星灿烂,大地尽现绰约风姿。瓜田间,月地里,他和她相距咫尺,彼此听得到呼吸声。一股淡淡幽幽的香,女儿香,这是姑娘身上特有的青春气息。他一闻着这气息,就心里痒痒,就想拥抱她,就希望吻她。抬起眼,是那张冰清玉洁的脸盘,还有永远那么高傲的目光。勇气很快就烟消云散。他如今懂得,追求有学识有品位的女人,不能猴急,不能动粗,应文雅些,委婉些,幽默些。然话是这么说,做起来又是一回事。他热。好热!

  独7旅返回大别山区后,整编为独立第7师。边强虽掘堤不力,但因组织撤退、追歼残敌有功,擢为师长。边强特意把这些告诉她,然后等着她祝贺。哪晓柳清慧问:边强,你能告诉我,从旅长到师长,要死多少个弟兄吗?

  边强哑了,直视她脸。那脸像头顶上的月亮,藏有几多奥秘,有懂的,有不懂的。如水月光洒下来,滋润着瓜田。瓜田静悄悄,蟋儿在欢叫,叫声如歌。

  边强还算灵醒,答不上来,就称赞阿慧,说,阿慧,上次你们完全可以逃走,可是你们却选择去组织老百姓转移。要不是你们,损失更大了。你们的勇敢激发了我们这些军人的斗志,我重新认识了你,你不仅漂亮,有文化,还有一颗真正属于中国人的良心!

  柳清慧淡淡一笑:边强,能谈谈对这次掘堤的感受吗?

  边强显然不愿提及感受,却告诉她一个秘密:黄河大堤并不是独7旅扒开的。柳云朋有意选择在一个放不出黄龙的地方掘口,来糊弄总部督战组。督战组发现了问题,另派一支部队掘堤,把柳云朋抓起来准备枪毙。是他和朱芳馨以柳云朋在台儿庄战役中立有战功为由,把他保释下来了。

  柳清慧无限感慨,说,云朋的选择是正确的。这几天,一想到那些被洪水扼杀的生命,心就滴血,比刀绞还痛啊!

  边强不想继续谈这事,有意岔开话题,话中有话说,阿慧,这里好凉快,好清静,如果你同意的话,我愿意今夜就这样陪你,陪你欣赏夜景!

  柳清慧听出弦外之音,说,好哇,有边大师长站岗放哨,就不用担心有坏人打我歪主意了!

  边强听了,心里酸溜溜的,一时无话。

  俩人就那么站了好久。

  她正想和他提女子行动队的事,忽然感觉左胯奇痒,伸手抓了下,感觉有个肉奶奶的东西粘在胯上,不禁大惊:虫,我裤子里有虫!边强说,快去窝棚里处理一下。柳清慧就没命地朝窝棚跑,边跑边说,不许你进来!

  阿慧跑进窝棚,急急脱下长裤,借灯光看清了,那是一条两寸多长的大蚂蟥。阿慧立时吓得乱喊乱跳,双手没命地抓、摁和拍打。那蚂蟥反而越叮越紧。阿慧最怕蚂蟥,小时候在湖里游泳,曾领教过蚂蟥的厉害。阿慧摁不下蚂蟥,无奈向外面求援,边强,快进来!快呀!

  边强一个箭步冲进来,急问,么回事?

  阿慧指着左胯叫,蚂蟥,吓死我了!

  边强嗬唷一笑:莫怕,我来帮你除掉它。躬下腰,只用两个指头掐住蚂蟥,稍用力,就把蚂蟥扯下来。蚂蟥吸了满肚子血,边强把蚂蟥甩地上,脚一搓,搓成几截。再看那被蚂蟥咬过的地方,有些红肿,鲜血直流。阿慧用手指死死按着伤口,不让流血。边强说,这样按着不好,蚂蟥咬过的地方有毒,要把毒液及时挤出来,用药水洗干净,不然就会发炎溃烂。

  阿慧说,哪来的药水唦?哎哟,痒死我了!

  莫急,我有办法!边强小时候到河里捞鱼,经常被蚂蟥叮咬,处理这个有经验。

  他蹲下,用俩指头掐住伤口,用力挤,将一滴滴污血挤出来。那俩指头在阿慧胯上用力掐时,阿慧心窝儿里咚咚跳,有一种怪怪的滋味。

  挤了一会儿,他松开手,忽然张开嘴巴吮住伤口。她猝不及防,一阵震颤,不由自主抓紧了他头发,喃喃说,边强,莫……莫这样,伤口有毒……他好像冇听到,继续吸吮,吸一下,吐一口血水。她就不再喃语,顺从地让他吸吮,轻轻抚摸他胡子。

  窝棚里,奇静又奇静,彼此听得到心跳声。他每每吸一下,她浑身就震颤一下。这样的心跳和震颤,只有过去和毕尔在一起时才有。

  阿慧全身酥软,几乎要靠边强身上。边强松开口,站起来,轻轻问,阿慧,现在感觉好些吗?阿慧这时清醒些,点点头,连忙穿裤子。边强按下她手,说,等一等。阿慧一脸惊愕,你要……干什么?

  他四处一顾,从窝棚壁板上揭下一个黑糊糊的东西,说,这东西叫喜蛛壳,是一种小蜘蛛做的窝,这种窝一般都做在墙壁上,所以也叫喜蛛壁,我们老家的人常用它来贴创伤,有消炎、止痒和镇痛的效果。

  不管她信不信,边强把那黑糊糊的东西抚平,朝伤口涂一些涎水,再把喜蛛壳贴上面。

  好了!边强望着她说。

  她望望贴着伤口的喜蛛壳,又望望边强,心里生出几多感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人,不是从前那个粗鲁莽撞蛮横无理的家伙,而是一个粗中有细朴实得可爱的男人啊!柳清慧不由自主松弛了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把准备套上的裤子放下,怔坐竹床上,望着他发呆。他挨她坐定,似乎不经意把手搭她肩上,问,还痒吗?阿慧冇答,轻轻靠边强肩膀上。这是感情冲动时,姑娘们通常的选择。

  月亮半遮半掩着脸盘,星星睁大好奇的眼睛,窥视瓜棚里的动静。边强心里一阵颤栗,把手滑在她腰际,说,阿慧,你瞧,星星在偷看我们哩!柳清慧心里莫名其妙地涨起一股春潮,且来势急而猛,不可阻挡。就闭了眼睛,说让她看吧!

  边强不再说话,把她搂怀里,轻轻吻了,再把她平放竹床。昏暗的梓油灯光下,他久久注视着面前这令他魂牵梦萦的女人。望够了,望透了,再俯下身,把半爿脸放她乳峰中间,听里面的喧闹声。

  田蛙停止鼓噪,月亮也躲进云层,似乎都不想惊动窝棚里的人。

  一阵呼喊声由远而近:柳大姐……你在哪儿………柳大姐……瓜田里一声喝问,干什么的?

  二人大吃一惊。边强赶紧起身,柳清慧迅速穿上裤子,一齐出窝棚。

  月亮又露了脸。月亮地里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小战士,是边强的警卫。再看远去,有两个姑娘急急向瓜棚跑来。到跟前,才看清是杏儿和王菲芳。杏儿好焦急的样子,简要道了仔细。女子行动队出了事,她的好朋友蓉儿起夜时,被独7师一个班长*了。她们抓住了那班长,那班长不仅不认错,反而动手打她们。张英华就叫杏儿和王菲芳来找柳清慧回去处理这事,正好她俩住在种瓜老头家,老头告诉她们柳清慧所在的地方,她们就一路呼喊着找来。

  柳清慧呆怔着。

  她就担心这事,这事到底还是发生了。她立马想起刚才的冲动,好一阵后怕。她老早就告戒自己,要控制感情,要把握分寸,可还是不能控制感情,把握不了分寸,如果不是杏儿她们来了,也许现在……她呆着,该几后悔!她恨那个该死的班长,恨边强,也恨自己。她就那样呆着,就那样用力揪胸口,就那样怒盯边强。

  边强同样感到震惊。他不敢碰她目光,他虎着脸,他百事冇说,他掉头大步往驻地走。大家默不一声,紧跟其后。

  边强一回到驻地,就命令紧急集合。

  各团人马齐唰唰到了。边强令人把那班长押来。那班长见了师长,好像老鼠见了猫,骨头都软了,跪地上打颤。

  全场死静,有猫头鹰附近呜呜地叫。

  边强怒冲脸上,喊,弟兄们,女子行动队是我们姐妹,她们的表现你们都看到了。就是她们帮助几十万老百姓逃过了洪水猛兽。可是,有人却打她们歪主意,背着老子干起丧尽天良的事情。你们说,这样的混蛋,该不该杀?

  该杀!道场上一片嗡嗡声。

  今后,谁个敢打她们歪主意,这王八蛋就是样子!骂完,甩手一枪,送那王八蛋上了西天。

  这件事,边强处理得干净利落,当然意思很明确,那就是安抚柳清慧和女子行动队,告诉她们,不要因这件事把从前的独7旅现在的独7师看成土匪部队,也不要因为这件事不跟独7师走。

  柳清慧似乎并不买账。这事给她敲了一个警钟!天晓得今后还会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件哩?边强究竟要把她们带到哪里去?何时释放她们?这些直到现在,边强还冇给她一个明确说法。她想,事情比她原来估计的要困难得多,复杂得多。要想带领女子行动队参加新四军,不仅要跨越边强这座山,还要战胜自己。必须重新考虑和边强的关系了,尽管她已经对边强有了好感且无论如何也割舍不了那份感情。不能只考虑个人的感情,她要替姐妹们的命运负责。如果既不能带领她们去投奔新四军,又不能保护她们的人身安全和尊严,那还有么意思面对姐妹们哩?

  柳清慧对边强的态度就那样突然急转弯,像一锅正烧着的水,眼看要达到沸点,火却一下子熄了。她拒绝边强的吃请,也不听他的任何解释,她只坚决要求边强放了女子行动队,不要干涉她们的选择和去向。

  边强慌了,只得屈尊请柳云朋出面劝他姐回心转意。谁知柳云朋不仅不劝他姐,反而劝边强放了他姐和女子行动队。柳云朋说,他姐不是看不起师长,而是不满意师长以扣留女子行动队来要挟她的做法。

  边强不快,又请朱芳馨出面劝。他愤愤然说,她高傲个卵子!她不就是比老子多认识几个鸡扒字吗?可老子现在是少将师长,配不上她?

  朱芳馨说得明白:师长,你一个少将居然征服不了一个弱女子,这说明,感情这东西不依附权力,爱情是抢不来的,像柳清慧这样的女人,不会惧怕任何要挟。如果师长不放了女子行动队,到头来,师长什么都得不到。

  边强辩说,我这是抢吗?抢女人那是强盗干的,你他妈的么能把老子和强盗划等号哩?我也不会强暴她,强暴女人是懦弱,是可怜!我现在这样做,不过是逼她,她不是高傲吗?老子就是要逼她低头,逼她主动说嫁给我,这样得来的女人,老子更有征服感,你懂吗?

  朱芳馨闭了嘴,不愿再说。边强见他也不可指望,愈加不快,狠狠说,我就不信征服不了她,枪杆子可以打出一片江山,难道打不出女人那巴掌大一块地盘吗?他就亲问柳清慧: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去参加新四军呢?难道独7师不是抗日的部队吗?柳清慧不想和他纠缠,回答得干脆:我要带她们去参加新四军,不为别的,就为当初我对毕尔的承诺。他要我组织妇女去参加新四军,我答应他了,就这么简单。做人要讲诚信,虽然他已经死了,但是,我答应他的话一定要算数,谁也莫想改变我的选择!

  边强无话,也无法。几天后,独7师接到命令,要去江南驻防。边强又有新招:把女子行动队弄到江南去。他想,她态度突然变了,主要原因还是对投奔新四军抱有幻想。如果把她带到江南去,就可彻底断了她投奔新四军的念头,她就会乖乖儿跟他走。

  这夜,柳清慧和姐妹们正商量下一步么样走,突然从窗口飞进一把三角镖,不偏不倚扎在挂着马灯的柱子上,镖上带有一张纸条,上写:边强要把女子行动队带到江南去!

  如果女子行动队去了江南,命运更加难料。柳清慧一急,就去找边强理论。

  边强有借口:敌人正调集重兵准备沿长江水道硬攻武汉,总部令独7师到江南前线东山要塞驻防。要女子行动队和他们一起去江南,是上级的命令,他也冇得办法。

  柳清慧心里亮堂着,晓得边强要把女子行动队带到江南去,主要原因还是为了她。如果她答应嫁给他,或者那天晚上在瓜棚里和他天地合一了,也许边强早就释放女子行动队了。但边强越是这样,柳清慧就越要慎重考虑和边强的关系。她意识到过高地估计了她对边强的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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