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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水寒-第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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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无活命的希望。

    到了第十二天的晚上赫连春水开始谈笑居然还以水代酒祝息大娘和戚少商白偕老就在二人微微错愕之下赫连春水一仰脖已干了杯。

    他真把水当酒了。

    后来他又交代“虎头刀”袭翠环一些话大抵上是一些如果出得“秘岩洞”要向赫连老将军转禀的话。

    他们还曾聚在一起在洞孔观察敌情。

    官兵显然没有全力抢攻只作全面监视。

    他们显然都在等。

    等他们的敌人粮尽力殆的一天。

    其中在高地上竖有几个大帐蓬其中最大的一顶顾惜朝和黄金鳞常在彼出入张扬猖狂似料定“猎物”决逃不出他们手中一般。

    戚少商等人的确逃不出去。

    就以戚少商而言曾经几次都逃了出去但一样仍落在他们掌握之下。

    他们已布下天罗地网胸有成竹且看何时才把网收紧。

    息大娘看见顾惜朝和黄金鳞张狂拔扈的神态忍不住哼了一声道:“你知道我有多恨这些人?”

    她依俟着戚少商说:“只要有人杀了这两人我宁愿嫁给他。”

    “为什么这世上总是小人得势。”息大娘叹息着道“小人本就可恶一旦得势看他们的嘴脸就更加可恨。”

    这几面帐蓬当然是主帅的行营。

    除了顾惜朝与黄金鳞当然还有一些将官、兵带、武林人物还有吴双烛、惠千紫、“连云三乱”等。

    赫连春水遥遥望见吴双烛眼都红了。

    他因为信任“天弃四叟”所以才害得大伙全困在这里虽然没有人直接责备他但他也清楚洞里有多少双眼睛是在埋怨他、怨恨他的。

    就算没有人责斥他他心里仍在责斥自己。

    他就是因为信任吴双烛所以才去赴宴。

    因为赴宴殷乘风才会死。

    殷乘风的尸体还在洞里臭青天寨的部下没有人会原谅他的。

    赫连春水也不会原谅自己。

    况且他不止于不能原谅还不能忍受。

    他不能再忍受下去。

    这应该是第十三日的凌晨。

    他悄悄的爬起身绑扎好了腕袖、裤管带好了两杆枪望了望灰黑沉沉的天色:

    他本来很想再到上层洞里去看看息大娘。

    再看最后一眼。

    息大娘是跟连云寨的女眷一起睡的他本欲悄悄溜进去但终于止步。

    他怕再多看一眼自己便会失去了勇气再也走不成。

    死不成。

    他决定死。

    只不过在死前要手刃吴双烛最好还能杀死顾惜朝甚至也能把黄金鳞杀掉那就更死而无憾了。

    ——他年也许大娘会活得下来跟她的孩子说:就是这样赫连公子替我们出了一口冤气要不是他……

    想到这里赫连春水的眼睛就湿润起来了。他心里暗骂自己:哭什么哭!大不了是死身为将军之子还怕死么!?只不过伤心的却不是死那么简单……

    ——可是大娘已跟戚少商会上了面自己还留在这儿干什么!?这儿已没有自己这个“局外人”可留恋处了。

    “方留恋处兰舟催”赫连春水忽然想到这两句诗外面夜深如水月明如镜今夕何夕?这样的一夕明月!这样一横大江!江水滔滔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赫连春水凝望着月色不禁痴了。



………【第一零六章 生死有情】………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赫连春水忽然觉得很伤心。

    他刚认识息大娘的时候戚少商就已经在息大娘心里结成了临风玉树形象无人可以替代。戚少商当年咤叱风云黑白两道、英雄好汉只要一听他的名号都得叫一声“要得!”

    而他自己呢赫赫功名将军之子却不得大娘一眄。

    他初见大娘只觉得她除却风流端整外别有系人心处似是酒味摆得愈久味道愈醇。这“系人心处”日后就成了他念兹在兹、无时或忘的凄清处、心酸楚处、梦不成眠处。

    直到他听说大娘终忍受不了戚少商的风流蕴藉别出连云寨自创毁诺城与戚少商为敌他也不知是惊、是喜但一犹疑三踌躇未敢去找她怕是乘人之危怕是伊不理睬:

    ——若有戚少商还说是因为戚少商之故如果没有戚少商大娘都不相就他又如何自圆又如何自处?更是情何以堪呢!

    结果他终于等到了。

    大娘飞来传书找了他来。

    他一路春风中马蹄劲急把心跳交给了蹄声。

    结果是大娘求他相助。

    相助戚少商。

    那时候他的心已经死了。

    ——其实他在“黑山白水”里陷入危境还给“金燕神鹰”追杀躲入碎云洞里全是他自己生安白造出来的事。

    他希望息大娘注意他。

    他希望接近息大娘。

    他愿意做一切卑屈的事。

    那时息大娘仍主持“毁诺城”他帮不了她以她倔强的性子也决不要人相帮所以他只好设下布局反而是他自己先求息大娘相帮这样息大娘有难的时候才会想到他这个人。否则以“金燕神鹰”的“双飞一杀”又有谁躲得了?就算铁手相救也不一定能搪得住。

    可是他第一次知道可以“相助”息大娘喜悦得一颗心都几乎飞出了口腔结果息大娘只要他帮戚少商。

    还是戚少商。

    永远是戚少商。

    ——一步错过永远的错失。

    ——大娘真的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吗?

    ——她真的从未爱过我吗;

    赫连春水想到这些就心痛。这些日子来他为她丧尽部下精锐为她永生不能返京为她消瘦为她愁然而只要天天与她在一起在这些辗转的征战里他却觉得幸福安详。

    他明知她可能只想着戚少商。

    也许在同一片明月清辉下他想着她她却想着另外一个人但只要仍同在一片月华下负伤忍痛漫长岁月他都无怨。

    “清辉玉臂寒”他想到她;“夜夜减清辉”他也只想到她。不知怎的想到任何诗句看到任何美景他都想到了她究竟他那颗心已完全是她的还是他没有心了她却拥有两颗心?

    还是不止两颗?

    尤知味背叛他不恨他“背叛”他只恨他不该“背弃”息大娘。功名利禄怎能换半个大娘?他恨他愚昧无知恨尤知味这样荒谬的抉择还要比恨他卖友求荣更恨得多了。

    尤知味死了之后只剩下了高鸡血。

    他觉得高鸡血跟自己“同病相怜”既是“水火不相容”但也“志同道合”。而且自己永远要比高鸡血高一等使他感到得意洋洋、足堪自慰。

    正如他自觉永远要比戚少商矮上一截一样。

    可是高鸡血也死了。

    连番征战终于还是被困在此处他只觉得自己受再重的伤都不能死因为他要活着活着照顾息大娘。

    决不能死。

    但俟戚少商回来以后他觉得在这洞里再也没有他立足之处:他们一群人被困在山洞里唇齿相依敌汽同仇所不同的是他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困在自己的心洞里。

    只有一个人。

    像只有一个月亮。

    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尊前笑不成。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这云上的江月呢?照过大娘的玉臂她皎好的脸现在照进自己临死的眼里。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既然身在情在身亡呢?

    也许就没有情了。

    所以他决定要走了。

    临走前看看月亮想想大娘。

    ——十数年后同在月下大娘可会想起我

    赫连春水一笑。

    笑容只一半冻结在脸上变成了无奈。

    他提枪便走。

    这两柄枪对赫连春水而言真比任何人都亲。

    因为每在他的生死关头总是这两把枪替他解围、替他开道、替他枪挑仇人头。

    这两柄枪一把就像是他的妻子一柄就像是他的情人。

    ——他死了之后枪会落在谁的手里?

    本来一个人死了便管不了那么多了。

    可是他想把一柄枪送给息大娘一柄枪陪他去作最后一次冲杀。

    刺杀最后一个敌人。

    挑下最后一回冲刺。

    掀起最后一次江湖浪。

    ——不过大娘并不用枪。

    他甚至不敢肯定大娘会不会接受他的枪正如他完全没有把握大娘在他死后会不会流一滴泪。

    江月无声。

    强敌满布。

    他抄起了枪立刻就要冲出去。

    他只拿住了枪并没有拿起了枪。

    因为枪的另一端被人执住。

    一双清辉玉臂寒的手。

    美丽的柔荑。

    月下的人。

    月影微斜恰半的筛进洞里来。

    一个柔生生的俏人儿似笑非笑的凝睬着他眼色却是幽怨的。

    “你既然一定要去送死何不把这柄枪送给我留作纪念?”息大娘幽幽地道。

    赫连春水只觉热血往上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如果不肯送给我何不把它借给我我跟你一起去冲它一冲?”息大娘仍在悠悠的说“假使你都不愿意那么愿不愿意跟我再说几句话然后才去死?”

    赫连春水喃喃地道:“我……我……”

    息大娘唉的一声。

    这一声叹息使江上的月色都愁了起来。

    一时间赫连春水心都疼了。

    洞穴里有许多岩壁暗影赫连春水只敢望着黯影不敢看亮的地方。

    亮光会反映泪光。

    英雄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

    “你觉得守在这儿是毫无希望了?”息大娘问“横死竖死不如冲出去杀一阵才死总好过等死是不是?”

    赫连春水觉得息大娘很不了解他所以道:“不是。”

    “你觉得应该要去行刺顾惜朝和黄金鳞因为你对赴宴一事十分内疚想将功赎罪是不是?”息大娘说“还是你不同意我们枯守这儿、坐以待毙的战略想去讨一个大功回来?”

    赫连春水更觉得委屈一股悲枪鲠在喉咙反而淡淡的道:“当然不是。”

    “且不管是不是”息大娘道“你了不了解顾惜朝的为人、黄金鳞的作风?”

    赫连春水心里只想说:你也不了解我你不了解我!只口里什么都没有说。

    息大娘道:“顾惜朝的手段是从不露出弱点可让人知道如果他向你露出弱点很可能那反而是他最强之处。”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黄金鳞他的退往往就是他的进;他追的时候反而很可能是退。如果他退了三步可能是进了三步。这两种人在一起摆明了那里是自己的总营就算你进得去那儿也只可能是刀山火海、天罗地网等着你。”

    赫连春水冷冷一笑:我本来就是去送死我不在乎。你不会了解的。

    “况且最近这几天他们已调集了各路兵马各方高手齐来对付我们。其中有黑道中极可怕的人物‘血雨飞霜’曾应得他是来藉此和官府挂钩的也有正道人物‘豆王’欧阳斗他长得一脸痘子擅施的暗器也是豆子各类各式的豆子他这人一向持正卫道但生性太直可能只以为是官府剿匪理应相助被人利用尚且懵然不知但此人武功极高不可轻视;”息大娘继续道“另外还有当年远征西域的‘敦煌将军’张十骑以及绿林道上第一把硬手‘粉面白无常’休生加上吴双烛与惠千紫有这些人在所以他们才好暇以整不怕我们飞得上天。”

    赫连春水淡淡地道:“我们确是飞不上天。”他心中忖:但我却可以去死。

    “但我却知道你不是为了这些而出去的。”

    息大娘忽把话题一转。

    “你是去送死的。”她说说得很慢很缓很柔“你是为了我才去送死的。”

    赫连春水心头一震忍不住又要去看她。

    那梦里才能看得真切的女子。

    “龚翠环都告诉我了。”息大娘说“她说你要她如果活得出去的话求赫连将军派兵来助我并助我重建‘毁诺城’说这是你死前的最后心愿……”

    息大娘柔柔一笑道:“所以她很担心。她是上了年纪的妇人她虽然是你家的仆人可是她当你是她亲生孩子一般她告诉我她不知怎么办是好。你实在不该叫她担心的。”

    “不止她担心我也耽心。”息大娘柔柔的道“你更不该教我也担心的。”

    赫连春水一时蹑喘不出半句话来。

    息大娘又唉了一声。

    江风明月这一叹访佛传了千古传了万年再自江风送来耳畔乍听似的。

    “我怎么不明白你的心意?”息大娘静静的说“我明白你的心意。”

    “大娘我……”

    “我陪了他这许多年让你受苦这许多年这些日子来我觉跟他反而是义气的多;我实在应该陪陪你的。”息大娘清清的说“我知道我这样说法对他很残忍所以还在逃难的时候他还未重建连云寨之前我是还会留在他的身边不会离开他的。”

    她一笑又道:“虽然我们都不知道是不是还能活着离开这个地方。”

    赫连春水只听得心头热血翻动颤着声道:“大娘你是同情我可怜我才这样说的是不是?”

    息大娘平静地道:

    “不是。”

    “只不过”息大娘隔了一会才接道“高鸡血死后我这感觉才份外强烈些。”

    赫连春水激动得走前一步两手搭在息大娘肩上忽又觉唐突忙缩回双手只说:“可是不可能的你……”

    “少商没有来我食不安寝不乐”息大娘忧忧的道“现在他来了。我当他是大哥一个相依为命的人这些江湖岁月里愈渐觉得我想助他复仇但我想陪你过一辈子。”

    她的脸靥如同明月一般皎洁:“因为我已害了你半辈子我从来未曾陪过你你却在困难危艰中伴我共渡。”

    她握着赫连春水的手说:“所以你不要去送死“好不好?”

    她限里也闪着泪光:“好不好呢?”

    赫连春水只觉得自己浸沉在一种极大的幸福之中几乎喜乐得要大叫出声只喃喃地道:“大娘大娘红泪红泪我好开心我好快乐……”

    息大娘嫣然一笑。

    赫连春水忽想起什么似的说:“可是戚寨主那儿——”

    “等一切平定了之后我才告诉他;”息大娘坚定地道“只要他能复起只要他能报仇我便不欠他什么了。”

    她说:“他也不欠我什么了。”

    潺潺江流。

    悠悠明月。

    月亮像恋爱一般轻柔的爬满了山壁、岩洞、穴孔、土坑……

    再明丽的月亮也照不亮所有的黯处。

    这层山洞里最黯的一个地方有一个人就在这个时候踩在洞里最暗的黯处离开了这儿。

    他离得好远身影跄啷像受了重伤一般转入了几个山洞才敢把忍住的咳嗽轻而沉重的咳了出来。

    他咳的时候全身都在抽搐着像把肺都要咳出来似的他双肩高耸了起来月亮映照下就像一只濒死的白鹤看去竟有些似雷卷。

    他当然不是雷卷。

    他是戚少商。

    由于他只有一条臂所以看去更加伶仃、更要凄寒份外单薄份外枯寂。

    ——大娘你不明白:纵使我得到了全世界而失去了你我究竟得到了些什么?如果我没有了你我是什么?红泪原来你并不明白我一点都不明白我一直都不明白我!

    戚少商觉得喉头苦吐出来竟是血。

    原来血是苦的。

    这些日子以来常常受创伤未痊愈吐血并不异常但所有的创伤加起来总不如这一刀深。

    ——因为这刀是你砍的大娘。

    戚少商长吸一口气他明白自己不能再欠负累息大娘可是从第一次乍逢惊艳他们离离合合争争吵吵几时静息过?如许岁月如许忧欢。他辉煌时只希望辉煌给她看;而她美丽时只希望美丽给他看。可是一个美丽一个辉煌总是错过了从今生今世就不能偿补了……月光月光真是寂寞如雪啊。

    戚少商关切洞里洞内的一切风吹草动他也查觉赫连春水不大对劲所以暗中留意他的行动但却无意中听到了息大娘这番话。

    他白衣苍寒。

    剑若青霜。

    唇紧抿。

    鼻高挺。

    人傲。

    可是他已经死了。

    他的人还未死可是心却死了。

    自从听到这一番话他就等于不曾活过。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我会成全你的。戚少商心中只有一句句如一刀刀砍着的话我会成全你的大娘……就像你当年曾为我念:

    “思君如明月……”

    思君……

    明月……

    江水涛涛。

    何年初照?

    戚少商忽然升起了一句自拟的诗:

    为情伤心为情绝

    万一无情活不成

    他一笑。笑得比哭还无依。

    直至“天亮”他才现自己未曾死去。

    而且仍在活着。

    悲悲哀哀般活着然后装得快快乐乐。

    ——这种活着是不是比死还难受?

    ——这样活着是不是比死还像死?

    戚少商抚摸自己断臂的伤处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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