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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毛战记-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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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有一股冲动想立刻去找她。他好想拿掉头盔,脱掉笨重的防护衣,只剩碳纤维内层衣,然后冲上山丘,深深吸几口清新的空气,大笑几声,然后一路跑到那巨大神秘的城市。说不定城市里有很多人,有成群的孩子嬉笑玩闹。说不定太太就在那里等他。

可是不行。他还是必须继续穿着防护衣,不能马上揭露真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不过,他太太就是这样,而先前那些出来的人也都一样。他们都没有立刻揭露真相。现在,霍斯顿已经成为他们那个群体的一员。“外面”的群体。他不能颠覆历史,他不能背叛那些前行的人,他必须跟他们一样。他们自有道理。他刚刚加入他们的“圈子”里,为了他们,他必须伪装到底。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知道在他之前每个人都这样做,保守他们共有的秘密。秘密就像高纯度的毒品。此刻,他就只想完成他的任务,按照顺序从不同的口袋里拿出工具,按程序把镜头擦干净,而脑海中却想着外面那个世界。那世界何其辽阔,一辈子也浏览不尽,还有无穷尽的空气,无穷尽的水和无穷无尽的食物。那是多么美丽的梦。

霍斯顿让这些美梦在脑海中盘桓,同时继续执行任务,擦第三个镜头。喷清洁剂,擦洗,一次又一次地擦干净,然后走向最后一个镜头。虽然穿着厚重的防护衣,他依然感觉得到胸口“怦怦”狂跳,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他告诉自己,快好了,快好了。他掏出第二片羊毛布,把最后一个镜头上的污垢擦干净。喷清洁剂,擦洗,最后擦干镜头,然后把工具都塞回口袋里,免得把地上弄得脏乱不堪。此刻,绿草如茵的地面是如此赏心悦目,他舍不得弄脏。完成了。霍斯顿往后退开,朝镜头看最后一眼,虽然他知道,此刻大餐厅和大厅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在看他。接着,他转身走开。他要背弃他们,因为他们曾经背弃艾莉森,背弃那些被送出去的人。霍斯顿终于明白,那些人为什么始终没有回来找地堡里的人。那是有原因的。基于同样的道理,他们都曾经宣称他们不肯清洗镜头,可是最后都完成了任务。他自由了,他即将加入先前那些人的行列,于是,他迈开大步走上那条布满足迹的小山沟,追寻他太太的足迹。小山沟一路延伸到山丘上。从前在地堡里看外面的景象,总是会看到他太太的躯体蜷伏在山丘上,犹如一颗卵石。而此刻他知道,他不会再看到那具尸体了。不会再看到那颗长眠不起的卵石了。霍斯顿相信,从前看到的那具尸体,只不过是一种触目惊心的假象。

第07章

霍斯顿已经快走到山丘顶上了,只差几十步。他看着脚下青翠的草地,仰望天空的碧蓝如洗,心中暗暗赞叹。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感到胃部一阵紧缩,仿佛胃被铁钳夹了一下,很像一种难以形容的强烈饥饿感。一开始他以为那只是因为走得太快,才刚费力擦完镜头,又急吼吼地爬上山坡,而且身上还穿着笨重的防护衣。他本来打算爬过山丘之后,等地堡里的人看不到他了,他就要脱掉这身防护衣。他要继续维持那种假象,就像大餐厅墙上看到的那样。他全神贯注看着远处大楼的顶端,强迫自己走慢一点,让情绪恢复平静。一步一步慢慢走。年复一年在地堡的楼梯上上下下,每天要爬三十层楼,比较起来,爬上山坡应该不费吹灰之力。

接着,胃又抽搐了一下,这次感觉更强烈了。霍斯顿皱起眉头,停下脚步,等那种恶心的感觉消失。上一餐是什么时候吃的?昨天一整天都没吃。真是干傻事。上次去厕所是什么时候?他也想不起来了。看样子,他不得不早点脱掉防护衣,没办法再顾虑什么假象不假象了。过了一会儿,恶心的感觉消失了,他立刻往前走了几步,希望趁胃又开始不舒服之前,快点走到山丘顶上。才走了十几步,他的胃又抽搐了,这次更猛烈,比前两次更痛苦。霍斯顿痛得呕起来,还好先前什么都没吃,没东西好吐。他抱着肚子,两腿发软跪到地上,感觉很虚弱,浑身颤抖。他跪倒在地上,开始呻吟。他的胃和胸口像火在烧。他奋力往前爬了一两米,很快就满头大汗,汗水滴在头盔里。接着,他发现眼前冒出火花,然后刺眼的亮光一阵一阵,感觉像闪电。他很困惑,意识开始模糊。他奋力往上爬,爬得很费力,震惊之余,他脑海中还剩一丝清醒,还记得最后一个清楚的念头:爬到丘顶上。

他眼前的面罩持续闪烁,没多久,忽然亮起一片白光,然后又闪烁了几次,光线越来越弱,越来越暗。他几乎看不见了。接着,霍斯顿忽然撞上什么东西,手肘一弯,整个人趴倒在地上。他猛眨眼睛,拼命看着前面,看着丘顶,想看清楚前面的景象,可是却只看到一闪一闪的草地。

然后,他什么都看不到了。一片漆黑。这时候,他又感觉胃一阵抽搐,仿佛整个胃扭绞成一团。接着,他看到面罩又是一阵闪烁,所以他知道他并不是瞎了。不过,他发现那闪烁是在他头盔里,所以,显然是面罩坏了,并不是他瞎了。

霍斯顿伸手去摸头盔后面的卡榫。他怀疑可能是氧气瓶已经空了。他快窒息了吗?二氧化碳中毒吗?没错!他只是出来清洗镜头,他们干吗给他那么多氧气。他用厚厚的手套去拨那个卡榫,问题是,手套的设计并没有考虑到这种用途。手套和防护衣连在一起,而防护衣是连身式的,后面有两层拉链,尾端用魔鬼毡黏着。这种设计没办法自己脱,一定要别人帮忙。霍斯顿死定了,被自己呼出来的二氧化碳毒死。此刻,他终于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幽闭恐惧症”,一种彻底被封死的感觉。防护衣犹如一具为他量身定做的棺材。他痛苦得浑身扭曲,双手在颈后胡乱摸索,拼命想脱掉头盔。他的手在卡榫上胡乱摸索,一阵猛敲,问题是,戴着手套的手指太粗了。更糟糕的是,他眼睛看不见,令他产生一种窒息的感觉。接着,霍斯顿又痛得呕起来,弯腰两手撑在地上,十指插进土里。这时候,他的手隔着手套感觉到某种坚硬的东西。

他胡乱摸索了几下,发现那是一块尖锐的石头。有工具了。霍斯顿拼命想冷静下来。干了多年的保安官,他一直在安抚别人,让别人恢复平静,控制混乱的场面,而此刻,他开始发挥这种能力。他小心翼翼抓住石头,怕因为眼睛看不见,没抓好弄丢了石头。他慢慢把石头举向头盔。他本来闪过一个念头,用石头割破手套,可是他不知道剩余的氧气能不能撑那么久。他把石头的尖角对准头盔下缘颈部连接环的位置,用力敲下去,卡榫就在那里。石头敲下去,他听到“嘭”的一声。“嘭”,“嘭”,“嘭”。敲了几下,他又开始呕起来,忍着痛苦用手指去摸卡榫的位置。接着,霍斯顿仔细对准位置,再用力一敲。这次,他听到的不是“嘭”的一声,而是“咔嚓”一声。头盔的侧边松开了,射进一道强光。头盔里全是浓浊的二氧化碳,他简直快窒息了。接着,他把石头换到另一只手上,对准另一个卡榫。他敲了两下,头盔就松开了。

霍斯顿看得见了。刚刚太费力,又喘不过气来,他感到眼睛一阵刺痛,不过,现在他看得见了。他眨眨眼睛,把眼泪挤掉,张开嘴,深深吸一大口气,一大口清新的空气。

没想到,那一刹那,他的胸口仿佛被铁锤重重一击,喉咙忽然哽住。接着,他忽然呕出来,呕出满嘴的口水和胃酸,感觉仿佛胃都快被吐出来了。他感觉到周围的世界忽然变成一片土黄,土黄色的草地,灰暗的天空。绿色不见了。蓝天不见了。没有生命,一片死寂。

他倒向一边,肩头撞到地上,头盔滚到旁边。他看得到头盔内部,面罩一片黑,上面什么都没有。透过面罩,看不见任何东西。霍斯顿伸手去抓头盔,感到很困惑。面罩外面是一层银色。他翻转头盔看看面罩内面。什么都没有。内面不是玻璃,摸起来粗粗的,上面连接了很多电线。那是一片显示屏。黑黑的显示屏。像素点都坏了。

他又吐了。他抬起颤抖的手擦擦嘴角,看着山丘底下。他肉眼看到的,却是他如此熟悉的世界。荒凉死寂。他丢开头盔。原来,戴在他头上的,竟然是制造假象的工具。他快死了。毒酸正在腐蚀他的体内。他抬起头,猛眨眼睛,看着头顶上的乌云。翻腾汹涌的乌云犹如一群奔腾的野兽。他转头看看地堡的方向,算算自己走了多远,然后再看看沙丘顶,看看距离多远。这时候,他忽然看到一个东西。他刚刚在地上爬的时候撞上一颗卵石,但现在,他看到的是一具尸体。刚刚戴着头盔的时候,透过面罩并没有看到那具尸体。面罩是一个小型的显示屏,而上面看到的影像,就是艾莉森发现的程序创造出来的。程序设计的影像里没有那具尸体。

霍斯顿伸手去摸,结果,那具躯体上的白色防护衣瞬间化成粉尘,犹如粉碎的石头。他已经痛苦得连头都抬不起来,痛苦得整个人蜷曲成一团,慢慢被死亡吞噬。他抓住太太的残骸,在痛苦的煎熬中吸了最后一口气,脑海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如果有人在地堡里面看,他们会看到什么?荒凉死寂的土黄色沙丘,一道黑暗的沟槽,一具即将死亡的蜷曲的人体。远处,那日渐腐朽破败的城市高高耸立,俯视着他。

如果地堡里有人在看,他们会看到什么?

第二部分 精准口径

第08章

她的棒针,就是一组两根同尺寸的细木棒,并排着摆在皮套里,有好几组。乍看之下有点像古老遗体的手腕,干枯的肌肤包裹着白皙的腕骨。细木棒和皮套,手工艺有点像某种线索,从很早以前代代相传,历经暴动战火和肃清镇压的洗礼,幸存至今。仿佛祖先很慈祥地对你使个眼色,暗示你这些东西是没有危险的,例如童话书或木雕之类,一代代流传下来。每一条线索都可以隐约追溯到地上那个世界。如今,那个世界只剩残破倾颓的大楼,矗立在那灰黄荒凉的沙丘后。

詹丝首长考虑了半天,最后终于选定了一组棒针。每次选棒针,她都煞费苦心,因为精准的口径是最关键的。棒针太细很难编织,编出来的棉织衣会太紧,穿了会有压迫感。反过来,棒针太粗,编出来的衣服会全是孔洞,而且组织松散,穿在身上,肌肤若隐若现。

选好之后,詹丝就把棒针从皮套里抽出来,然后伸手去拿棉线。看着那一大团棉线,她实在很难想象,就靠自己这双手,那团纠结缠绕的棉线居然会变成能穿的衣服。她从棉线里拉出线头,脑海中忽然想到,一件衣服诞生的过程实在很神奇。此刻,她的棉织衣还只是一团凌乱的棉球,一些构想,根本还没成形。更早之前,那团棉线还只是土耕区里一球球的棉花,经过采收、清洗,最后抽丝缠绕成长长的棉线。再更早之前,那只是一株株的棉树,生长在土耕区的土壤上,而许多人就长眠在那土壤中,他们的血肉滋养了土壤,滋养了棉树根,而土壤上方的植物灯散发着温暖辉煌的光芒。也许,那一株株的棉树,是从他们的灵魂里滋长出来的。

詹丝摇摇头,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有点病态。她发觉自己越老越容易想到死亡。一天到头,总是想到死亡。

她小心翼翼地把棉纱线头缠绕在棒针顶端,然后用手指勾成一个三角形。看得出来那娴熟的动作是长年累月训练出来的。接着,她把棒针头穿进这个三角形,把棉线织进去。这叫起针,是她最喜欢的动作。她喜欢起头,起针。从零开始,无中生有。接下来,手的动作已经不需要再用眼睛看,于是她抬起头看着墙上的影像。清晨,狂暴的风沿着山坡滚滚而下,卷起一团团的黄沙。今天,阴森森的云团低垂天际,仿佛忧心忡忡的父母俯视着他们的孩子。那一团团的沙尘翻腾扭滚,掠过洼地,掠过丘谷,犹如一群嬉笑打闹的孩子,最后冲向两座沙丘中间的一道小山沟,一路向上窜,直到山沟顶端。在那里,两座沙丘合而为一。詹丝看到一团沙尘扑上两具尸体,然后四散飞扬,犹如鬼魅,那景象,仿佛两个嬉笑玩闹的孩子忽然消失,化为一阵烟尘,再次回到梦境里。

詹丝首长坐在一把褪色的塑胶椅上,靠着椅背,看着外面世界变幻莫测的狂风。那里,是人类的禁地。她的手动个不停,棉线渐渐变成一段棉织布。她只偶尔低头瞄一眼,看看有没有织错。沙尘常常会扑上镜头,一波接着一波。每次看到沙尘撞上来,她都会不由自主地往后一缩,仿佛沙尘会扑到她身上。每次沙尘一来,镜头就会变脏,影像就会变得很模糊,而且,每逢镜头擦干净那一天,那种感觉会特别强烈。每次看着沙尘扑上镜头,就仿佛看到脏兮兮的男人沾污了少女玉洁冰清的肌肤。那是一种被侵犯的感觉。詹丝还记得那种感觉。到现在,已经过了六十年,有时候她会想,为什么沙尘要把镜头搞得那么脏?为什么每次把镜头擦干净,都必须献祭一条人命?那种痛苦,她已经快要无法承受了。

“首长?”

此刻,在那死寂的沙丘上,就有保安官的尸体。昨天,她失去了她手下的保安官。她撇开头不忍心再看,然后,她看见马奈斯副保安官就站在她旁边。

“什么事,马奈斯?”

“这些就是你要的东西。”

马奈斯把三个文件夹丢在大餐厅的餐桌上,推到她面前。昨天晚上,为了庆祝镜头清洗的任务圆满完成,大家在大餐厅里大肆庆祝,餐桌上满是糕饼屑和果汁的残渍。詹丝放下手中的棉织布,不太情愿地伸手去拿文件夹。此刻,她只想一个人在这里多坐一会儿,亲眼看着自己编织出来的成果。她希望能够多看一眼日出的美景,享受这宁静的时刻。随着时间过去,镜头又会开始变脏,影像又会开始模糊,所以,她希望在那之前能够多看一眼。而且,再过不久,地堡上面几个楼层的人就会起床,揉着惺忪的睡眼慢慢清醒过来,然后全部挤到大餐厅,各自坐到自己的塑胶椅上,观赏日出。

但她毕竟有职责在身。她是大家选出来的首长,而地堡需要一位保安官,她必须赶快找到人选。于是,詹丝把个人的私念先摆到一边,低头看着大腿上的文件夹。她轻抚着第一个文件夹的封面,看着自己的手背,表情有点悲伤,却又有点坦然。她手背干枯,而且像文件夹内页里凸出来的手工纸一样,满是皱纹。她转头看看马奈斯。他的胡子已经差不多全白了,只剩一点黑。她还记得他当年的模样,浓密的黑胡子,高高瘦瘦,精力充沛,充满青春气息。而如今,他显得如此衰老憔悴。她觉得他还是很帅,不过,那纯粹只是因为她年轻的时候就认识他,因为她衰老的眼中还烙印着他昔日的模样。

“其实。”她对马奈斯说,“这件事可以换种方式来处理。我直接晋升你当保安官不就好了吗?然后你可以自己去找一个副保安官,这样不是比较合乎传统?”

马奈斯笑起来:“首长,这个副保安官,我已经干了太多年,跟你当首长差不多一样久了。到了这把年纪,我现在唯一有兴趣的,就是想知道自己哪一天会死,至于其他的,我完全没兴趣。”

詹丝点点头。她之所以喜欢马奈斯待在她身边,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他这个人实在悲观得可怕,相形之下,她就会显得比较开朗明亮。“我想,我们两个距离那一天都不远了。”她说。

“说得太好了。我真没想到自己会多活那么多年。最主要是,我不想活得比你久,因为万一看到你比我早走,我会有罪恶感。”马奈斯搓搓胡子,打量着外面的景观。詹丝对他嫣然一笑,然后翻开最上面的文件夹,开始看第一份履历。

“照你的吩咐,我找到了三个还不错的候选人。”马奈斯说,“这三个人当中,任何一个来当我的上司,我都很乐意。其中有一个叫茱丽叶的,她的档案应该在中间那个文件夹里面。她是我的头号人选。她在底层的机电区工作,很少上来,不过,我和霍斯顿——”

马奈斯忽然停住了,清清喉咙。詹丝转头瞥了他一眼,发现马奈斯的视线正沿着那道山沟看向沙丘顶上。他举起拳头掩着嘴,假装咳了一声。他拳头握得好紧,青筋暴露。

“不好意思。”他又继续说,“我刚刚说到,几年前,我和保安官到底下去处理一件死亡案,这个茱丽叶……呃,我想她比较喜欢别人叫她祖儿……表现得很出色,是个厉害角色,头脑很清楚,精明得很。那个案子,她帮了很大的忙。什么蛛丝马迹都逃不过她的眼睛,而且领导能力很强,很会带人,很圆滑,够老练,不过很有原则。就是这样。我认为,她从来没到过八十楼以上的楼层,所以,她显然很喜欢待在底层。这种人很少见。”

詹丝浏览了一下茱丽叶的档案,看看她的家世背景,看看她的财务记录,还有她目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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