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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天门口(上)-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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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柠来不及放下举在空中的手,惊恐地叫了一声梅外婆,转身蹿到街上。
  惊惶失措的雪柠躲在不久前还由娜塔丽娅操持的旗袍店门口,看着一个男人从家里钻出来,健步走出街口。
  男人的身影刚刚消失,常娘娘便呼唤着找了过来。
  雪柠没有理常娘娘,她从常娘娘身边绕过去,抢先回家将自己反锁在屋里,直到梅外婆回来,才将门打开。不待梅外婆问,雪柠就将听到的情形全都说了出来。
  “他们在屋里说话做事,就像江风呜呜地往窗子里灌,
  有时还像小汽车从面前跑过去。”
  梅外婆沉吟了很久:“你很幸运!你听到福音了!”
  梅外婆非常沉静,眼睛里的亮点同星星一样晶莹。
 
圣天门口 七(3)
  这时候,常娘娘出现了,隔着门怯生生地不知如何是好。
  梅外婆平平常常地问:“天门口来人了?”
  常娘娘脸红了:“是杭天甲,他来告诉我天亮的消息。天亮如今跟了一个新来的说书人学说书。那先生姓董,董先生真是好人,天亮跟上他不久就会说不少说书。” 
  雪柠好奇地问:“姓董的说书人也是瞎子吗?”
  常娘娘说:“不,董先生两只眼睛没有一点毛病。”
  “这样也好,早点学上一门手艺,免得你一辈子为他着急。”梅外婆继续说:“你给家里带个信,让天亮好好学,过上三五年,那时他也大了,让梅外公出面和春满园的老板说说,挂几天牌子。若是唱红了,你也不用再在我家做了,就跟着儿子享清福去吧!”
  常娘娘忙说:“能在你家找口饭吃,我就心满意足了。”
  梅外婆要常娘娘学一学,天门口的说书是什么腔调。常娘娘借口一向听得少,加上离家多年,记不得那些说书的词儿。推了几回,见梅外婆越说越认真,常娘娘只好将从前陈瞎子的说书学了一段。
  梅外婆挥手让常娘娘打住:“说书就是这样的?”
  常娘娘说:“是呀。”


  梅外婆说:“我就不信天门口的说书不说水词儿!”
  常娘娘轻轻地笑:“说书人全都一样,不说水词儿就活不下去。你若是有机会听听——在天门口说书的人,个个都会用水词儿撩死人!”
  “我怕是去不了天门口,等天亮来吧,到时候让天亮说给我听!”梅外婆忽然一转话题:“你先在心里做好打算,这几天可能有事要你回去一趟。”
  常娘娘刚刚离开,雪柠就说:“我也晓得福音了。”
  梅外婆捂住她的嘴:“不要叫,福音是不能声张的。”
  雪柠在梅外婆怀里偎了一会儿:“又不是过年,常娘娘为何要回天门口?”
  梅外婆说:“柳子墨的哥哥在去六安一带做桐油买卖,半路上被人绑了票。有人往他家送帖子,要五千块银元,银票都不要。”
  雪柠叫起来:“一定是杭天甲干的!”
  梅外婆说:“真是这样,常娘娘就是柳家的福音了!”
  雪柠不解地问:“我能做柳子墨的福音吗?”
  梅外婆说:“你这样想了,就已经是他的福音。”
  雪柠将梅外婆的话想得懵懵懂懂的。她去找常娘娘,要常娘娘讲讲杭天甲。常娘娘推辞了几次,眼看着天色变成黄昏,她忽然长叹一声,开口对雪柠说,在天门口,只要是女人,就会有嫁给杭家男人的念头。常娘娘的眼睛里出现一股饥渴的光芒,她有些陶醉地将雪柠搂在怀里,喃喃地嘟哝:天门口的男人自己见过不少,除了杭天甲,还没有谁能让她瞟一眼就想得夜里睡不着觉。常娘娘很后悔,十五岁那年冬天,镇外西河上的独木桥临时垮了,只能锳水过河时,因为不好意思而拒绝了杭天甲的帮助。杭天甲已经说过要将她背过去,而且还将裤腿挽起来,露出两截黑粗的大腿。“不是不答应,我正巴不得有这样好的机会哩!我是舌头清楚,嘴巴糊涂,竟然说自己是有男人的人了。我虽然是童养媳,对常守义却有一百零一个不满意。你没回去,不了解天门口的事,就是回去了,也要再长大一些才会有女人的心事。在天门口,做女人的还是更喜欢杭家男人。”说起多年前的事情,常娘娘脸上堆满追悔。
  常娘娘的话让雪柠很不服气:“他们再好也不如柳子墨!”
  常娘娘一脸不解,她不明白柳子墨是谁。雪柠逼着常娘娘,要她说杭家的男人比不上柳子墨。常娘娘不仅不同意,还强词夺理:“男人好不好,要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以后,女人明白了日子是如何过来的,才说得清楚。”
  雪柠生气了,丢下常娘娘跑到客厅里,冷不防叫了一声:“杭天甲不是好人!”
  别的人都不明白此话从何说起。只有梅外婆能回答:“不要说别人不好,那样自己也会变得不好。”
  雪柠坚持说:“柳家的凶帖子一定是杭天甲送的。”
  梅外婆将满屋人一一看了一遍,回头将常娘娘从里屋叫出来,问她听没听见雪柠的话,还问她信不信雪柠的话。常娘娘冲着梅外婆点点头。梅外公不相信,他要常娘娘将心里想的说出来。常娘娘再次点点头,还是没有语言的表示。还是雪茄开口说,杭家在天门口一带经常干打家劫舍的事,却还有些正气。有些人得了不义之财,就去大地方吃喝嫖赌,杭家男人却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专门来武汉逛妓院。既然杭天甲在这里露了面,一定是有要紧事。梅外公心地实在,他不管许多,当即要雪茄去柳家,将这些话说给他们。
 
圣天门口 七(4)
  隔了半个月,柳子墨的哥哥柳子文突然来到家里,说了许多感谢的话,却只字不提脱险经历。谈笑之间还将在天门口学到的说书学唱了一段:
  提起黑暗一老祖,一无父来二无母,当日有个江沽皇,出世他在水中藏,原是水爬虫修炼,修成龙形百丈长。他有两个徒弟子,名叫奇妙和浪荡。一天游到水上玩,见一物体放毫光,他俩来到跟前望:一匹荷叶无比大,一颗露珠叶里荡。浪荡子一见甚可爱,一口吞下腹 中藏。奇妙忙去禀师父,一下气恼江沽皇:露珠原是生天根,生天无根怎得了?
  一下咬住浪荡子,尸分五块丢海洋
  。海洋里长出昆仑山,一山长出五龙样,五龙口里吐血水,天精地灵里头藏,阴阳五形才聚化,盘古怀在地中央。怀了一万八千岁,地上才有盘古皇,盘古之身长一尺,老天就会高一丈,始分清浊有阴阳。
  柳子文一点也不像是刚刚被绑过肉票的人。学说完了,他说,自己在天门口听到的不是说书,而是天书或者史诗,从大汉民族的源起说到后来的种种兴旺和衰落。
  柳子文来时,雪柠正好到外面玩去了,所以她也不好因柳子墨没来而生气。
 
圣天门口 八(1)
  看着爱栀将雪狐皮大衣穿穿戴戴收收藏藏的雪柠又长大了一些。每逢家里有客人来,雪柠就会留心地听,这些人是否说了与柳子墨有关的话。慢慢地她弄清了,由于有七小姐在背后帮忙,龟山上的那座测候所建得很顺利。为这事雪柠生过柳子墨的气,后来原谅他,是因为她明白龟山是军事禁区,那里驻扎着国民政府军的精锐炮兵,白天黑夜都在严格防备着以南京为大本营的另一个国民政府的军队。因为有南京国民政府和武汉国民政府,两个曾经同仇敌忾的革命军突然反目为仇。梅外公对此责骂得越凶,雪柠越是听不懂。勉强听得懂的是 梅外婆的解释:“莫信那些冠冕堂皇的道理,说穿了,无非都是个人贪欲在兴风作浪。”如果没有七小姐,柳家的钱再多也打不通去往龟山的路。而测候所必须建在高山之上,不如此就无法看清风的来路,云的去向。上龟山的路如此之难,想见柳子墨自然也就难了。有一回雪柠从梅外公的一个学生那里听说,柳子墨的测候所办得惨不忍睹,那点捐款不够用,又不肯接受资本家父亲的接济,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破产。梅外婆不认为这是好消息。测候所破产了,想见柳子墨当然容易一些,可测候所是柳子墨的梦想,若是梦想破灭了,柳子墨就会变成另一个人。柳子墨的测候所勉强生存了一段时间,终于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没顶之灾中彻底沉沦。属于武汉国民政府的独立第十四师,暗中投靠了南京国民政府,悄然顺流东下,进占与武汉三镇唇齿相依的纸坊镇,并在当天夜里,派出一支敢死队偷偷渡过长江,摸上龟山,扔了许多炸药包,安在山顶上的大炮都被炸得散了架。柳子墨从日本带回来的那些仪器比女人的眼泪还娇气,被炸得连魂都找不见了。天亮后,大家站在街上往龟山上看,感觉中那山顶矮了好几尺。好在当天有人来家里请梅外公,要他代表武汉各界发表声明,谴责一切叛军。梅外公憎恨一切的杀戮,哪怕是为了挽救危在旦夕的武汉国民政府的行动也不例外。在请梅外公时,那人也说了一些让雪柠终于放下心来的话:柳子墨在叛军中的同窗好友略施小计,赶在天黑之前将柳子墨骗离了龟山。
  这场牵挂,让世事在雪柠的脑子里形成一只巨大的记忆旋涡。


  叛军全线溃退,讨逆军光鲜闪亮地回到汉口的那段日子,天天都有许多人聚在春满园附近的街道上,为一群群扛着枪炮大刀的人欢庆。雪柠听过那位最受欢迎的人用广东鸟语发表演说。据说,这个广东人独自杀死了十二个人。那把杀人太多,刃口已成锯齿的大刀,像是一件圣器,被系上红色的绸缎,由另外的人举得高高的,引得许多还未成年的男女一波接一波地冲上去,企图用手摸一把。街上的人都在传说,这个人杀人,就像每年枯水季节收割武汉四周上百座湖泊中遍生的芦苇一样,而杀人的堂皇理由是战斗。
  雪柠心里因此有了一个既冒不出来又沉不下去的疙瘩:
  “为何平时杀人的人总是遭到唾弃,而在战斗中杀人越多越受崇拜,并且可以成为英雄?”
  还有一个问题让她困惑不解:
  “历史上第一个被杀的人是谁?”
  这个问题让梅外婆和爱栀还有雪茄犯了难:
  “这孩子,尽问一些没人去想的事情!”
  “我又没有说错,总有一个人是最先被杀的。”
  “是我们错了。古往今来,是应该有人最早死于非命。”
  就连学富五车的梅外公都被这个问题难倒了:
  “雪家尽是难题,看来我又要答不出来了。”
  梅外公的话暗指杭家人刁难雪家人的那个绝对:李白李太白李太太白李太太太白。当初雪茄为了从梅外公那里找到答案,没想到梅外公也无能为力,他沉思良久才表达了另一种意思:这上联是一种民间
  口口相传的
  历史。梅外公说,在民间一直存在着一种认为文明只与财富相关、而与底层中的贫困相敌对的观点,所以,在民间故事与传说中,才有秀才们个个都是蠢材,只配受到大字不识的穷苦人戏弄的描写。
  梅外婆也被雪柠的问题难倒了,她只能反反复复地说:这种事要靠自己去想,要靠自己问。
  一天中午,雪柠趴在梅外婆怀里睡了一觉,醒来后清楚地告诉家里人,她看见一群人用刀砍一只老鼠的尾巴,想让它生养出没有尾巴的小老鼠。那些刚生出来的老鼠只要还有尾巴,他们就一代接一代地往下砍,非要断尾巴的老鼠生出没有尾巴的老鼠。
  雪柠梦中所见,让梅外公大为惊讶。这个曾在现实中存在过的古典实验,梅外公在将近四十岁时才有所耳闻。他曾对身边的人说,外面那些扛枪舞棍、成天将对方当成死敌的人,其实就是心怀这种目的,以为仗着手中的强权与暴力,杀光了反对自己的人,世界就会变得光明起来。他们一点也不懂,不管好人坏人,也不管是好政府还是坏政府,只要想通过对敌人实行弹压,用他人的死亡来推行自己的信仰,从实质上讲他们就已经同流合污,没有好与坏的区别。有什么样的人,就有什么样的政府。一群爱杀人的人,只配有一个爱杀人的政府。听过这些话的人里有梅外婆,还有雪茄和爱栀。大家都没做声,只有梅外婆接过梅外公的话说了一句。梅外婆的话让梅外公击节赞叹,说梅外婆的话比自己先前说过的话,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圣天门口 八(2)
  “用人的眼光去看,普天之下全是人。用畜生的眼光去看,普天之下全是畜生。”
  雪柠认为,她一生中最早听见的,就是这句话。雪柠说的不是谎话,因为每个人最早的经历,是属于他人的,属于自己的东西直到有了思索才真正开始。人好不容易抓准机会到世上走一回,没有不想沙里淘金的。只要有金子出现,被淘掉的沙子再多也不会有人在意。 
  也是从此时开始,武汉的局势越来越紧张。一天早上,雪柠还在做梦,好久不见的乌拉就在外面敲起门来。乌拉瘦得很厉害,样子已经接近害肺病的傅朗西。乌拉要回莫斯科了。他将波斯猫送给爱栀,一串泪珠从眼眶里漫出来,流进茂密的胡须中。天气炎热,乌拉却说,严冬已经来了。新来的共产国际代表印度人罗易,把以进行土地革命和扩大工农武装为主要内容的“共产国际五月紧急指示”,亲手交给了他所信任的武汉国民政府主席汪精卫。没想到汪精卫当即翻脸,不仅解除了武汉国民政府中全部苏联顾问的职务,就连罗易本人也被递解出境。
  乌拉一走,武汉街头上的欢乐就成了稀奇之物。
  一开始,大家只说南京国民政府的蒋介石在上海把与共产党有关联的人杀得血流成河。接着又轮到说长沙。长沙的事还没说够,汉口的军警特务就开始与隔江相对的武昌城内的同行们相互比赛,没日没夜地将被称为共产党分子的死人活人混在一起往长江里扔。分别在南京和武汉两地设立首府的两个敌对的国民政府,在对付共产党势力这一点上,默契得天衣无缝。这些还只是城内的情形。离城十里、百里、千里的各处,因为各种军队一会儿反水,一会儿反正,再不就是起义,大大小小的战场上,通过各种方式杀死的人更是多如牛毛。
  有一阵,梅家的黄包车格外忙碌,天刚亮就载着梅外公出门,直到快半夜时才转回来。梅外公找遍了一江两岸所有掌权的熟人,要么是想阻止明目张胆的屠杀,要么是去监狱里挽救某个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人。梅外公将毕生的力气都用尽了,也没有成功一次。后来,梅外公不再出去了,就呆在家里,三天两头地托人给那些喜好杀人的人传递一些难听的话。那些在吴大帅之后经过多次取代最终成为执政者的人,只用过一次书面语言,他们将一颗子弹装进信封,信封上一本正经地写着:汉口咸安坊梅府梅老先生亲启。之后的做法全是赤裸裸的,连信封也不用了,直接用枪膛将所谓的子弹文章射进梅外公的书房。枪响之后,梅外公走到窗口,大声嘲笑尚未逃开的便衣特务,说他们不如往日吴大帅的手下。吴大帅一声杀人令下,他们都是明火执仗,不管动刀还是用枪,连面罩都不戴,不像他们,有政府和军队做靠山,却只敢打黑枪。
  梅外公将便衣特务们嘲笑够了,转身洗净双手,裁了三条白纸,贴在大门上。他已拟好了挽联的词语,一旦自己遭到意外,即由家里的人填到白纸上。由于执政者的警告,武汉的报纸不敢就梅外公的行为发布消息,梅外公的事只能在民众中口传心授。
  天气越来越热,太多的血腥化作腐臭笼罩着整个汉口。那些始终与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国民政府维持良好关系的有钱人,纷纷躲到城外有山有水的地方避暑连带避邪。这天上午,柳子文突然登门造访,邀请梅外公全家同他们一道到靠近河南的鸡公山消夏。刚说起时,梅外公还有些动心。聊了一阵,柳子文透出口风:那些跟着汪精卫在武汉三镇呼风唤雨的执政者给柳家派了任务,即使无法让梅外公改弦易辙弃暗投明,至少叫他不要继续敌对下去。梅外婆先于梅外公愠怒起来,她要柳子文回去告诉派他来当说客的人,不管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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