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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乡战-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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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他经过的第一个村子——汪疃,夏季麦收时从前线回来过一个残废军人,当时喇叭里曾广播过他的事迹。还记得有一个挺好挺怪的名字叫好人。他想去见见这位好人,向他打听一下招儿的情况。他把牛拴在汪暄村头的一棵树上,瞧瞧四下没有别的牛,便从犍子头上取下麻袋片,让它恢复视力吃草。他就进了村。寻找好人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他一提起村街上所有的人都把手指向同一个家门。他见到好人时好人正坐在院里“嗖嗖嗖”地切地瓜片。他看见好人身旁的拐杖就明白他是腿部受了伤。从面貌上看好人也像个好人。他问好人认不认识前线上有个叫杨志招的兵。好人摇摇头说不认识。好人说前线上人多,调动频繁,战线又很长,大家至多认识本连一百来个人。他不知往下该怎么问,好人也低着头不再切地瓜片。他猛地冒出这么一句:“你说在前线打仗的有没有孬种?”好人摇摇头说:“我没见过孬种,我没见过孬种。”他赶紧追问道:“你是说前线上没有孬种?”好人说:“没有孬种,没有孬种。”好人说着激动起来,扶着拐杖站起身来,用拐杖冬冬地敲着地面,高声道:“没有孬种!他妈的,就是没有孬种!”他的心猛地一热,想哭,想大哭,可忍住了,只让泪在眼圈里转悠,他一下子把好人的膀子连同拐杖一起抱住,像害怕好人站不住歪倒那样,他哆嗦着嘴不住地说:“你——好人,你——好人!我最佩服好人!你——好人!好人……”
走出村子时,他哭了,眼泪像泉水涌出眼眶。多少年没这样哭过?他不记得啦。
10
他觉得有人抬着他走,二步一忽颤,是轿子,八抬轿子,凭他如今的身份就得八抬轿子伺候,没啥说的。轿子抬得还稳,别忘了叫手下人给轿夫赏两个子儿。他只是觉得有点问,也不见亮儿,他想吆喝轿夫把轿帘子撩上去,又寻思有失身份。罢了,他伸手解脖子底下的扣子,可摸了两把没摸着,却抓住一条带头,低头发现身上穿的是领子翻翻着露出大胸脯子的怪服,他知道这衣服叫西服。穿西服还行,不好看可风凉,要是把带子从脖子上拍下来,就更风凉了,可怎么也抽不动,像打了死结儿。这时他听到轿子外面有不少人吆吆喝喝,声调很熟。他琢磨是到地方了。果然轿子稳稳地着地,轿帘子就掀上去了。他下了轿子,回身看时坐的竟不是轿子,是一辆吉普车,车轱辘上绑着轿杆子。再回乡里,站在面前向他打躬的都是村里的头面人物。每人肩上都扛着一只鸡,有公鸡也有母鸡,有老鸡也有小鸡。等主任扛的是一只纯种莱克亨。他挺纳闷,世上的事越来越怪了。这时等主任说:老叔,一路辛苦了。其他人也说:辛苦了。他说:等主任……等主任赶紧隔住说;老叔,叫我老等。他说:老等,你园子外面的路我修好了,你没验验?等主任立刻红了脸,讪讪笑笑:瞧你老叔,哪壶不开提那壶,以前的事就算小侄不懂事,以后痛改前非,从哪儿跌倒从哪儿爬起来。村支书也帮老等讲情,说:老叔,给老等一次改正的机会吧。他没吱声,在心里琢磨饶不饶他。又一想:罢罢,抬手不打笑脸人,这遭就抬抬手叫他过去罢。这时起了一阵风,好大的风,这一帮人肩膀上扛的鸡叫风刮得无影无踪了。眼前好像是一座林子,风一起,天上就像下雪似地往下飘树叶子,全是巴掌那么大的杨树叶子,一会功夫树叶子便埋到小腿。这时老等说:老叔,变天了,上轿吧。他问:上哪儿?老等说:看电影,电影上演招儿兄弟的英雄事迹。他说:那就快点儿。不用坐轿,我能走。老等说:老叔以身作则,不愧是英雄的父亲,我带路。老等一马当先走在前面,他就在后面跟着。树叶子还在哗哗地下,地上像海绵一样松软。走在上面晃晃悠悠怎么也走不快,他后悔该答应坐轿。这时听老等厉声喊道:搀着老叔,等什么!一呼拉子上来好几个人,稳稳地搀着他。他慢慢觉得两脚悬空了,在树叶子上面滑行。这遭快了。招儿这小子还行,当了英雄,还行,他想。不觉间爬上一个大山梁子,老等回身说:老叔,到了,请留步。他立住了,往山梁下面一看,只见顶天立地挂着一块大白布。老等和他说过要演招儿英雄事迹的电影,大概就在这儿啦,只是他从没见过在这么大块布上演电影,真有点闹玄。他转向老等问:老等,怎么不见电影机子?老等手往旁边一指,他顺老等手指的地方一看,果然见林子下面摆着一台有小房子那么大的电影机,对着大白布。电影机四周围着许多人。他认出有一个人是乡政府的李助理。李助理也看见他了,先对着他鞠了一个大躬,又高声喊:老叔,包涵了。是先吃点心还是先看电影?他心里生气,也不理他,对老等说:老等,我急着看电影,咋还不开始演?老等说:等老叔喘口气,路上没坐轿,累了。他说:我不累,演吧。老等说:听老叔的!只听那边的机器轰轰地响了起来,听声音像是开水泵。他两眼紧盯着前面顶天立地的大白布,只见招儿出来了,穿一身新军装,手持一支长矛,他心里疑惑。这时又出来一个人,穿了一身国民党军装,他认得是国民党军装,手里的兵器却是刀。两人就在上面枪来刀往地打将起来,动作缓慢,松松垮垮,就像闹玩儿似的。他这遭真火了。在心里骂道:畜生!不争气的畜生,有这么打仗的么!这样打上十年也当不上英雄!这时他听见有人吃吃地笑,转脖一看是老等。后来支书和村长几个人也吃吃地笑,脸上全是瞧不起人的表情。他又气又恨,站起来就往前跑,拚命地跑,地上的树叶子还是那么厚,跑不快。他只知道使劲往前跑。可跑着跑着眼前不知怎么变成了另一番天地。招儿没了,大白布也没了。自己站在一个非常奇怪的大山沟里,这里长的草叶是红的,花是绿的,满天都飞着蜻蜓,密得望不透天空。他一抬头,看见了招儿,那畜生依在一棵树上擦枪,是冲锋枪。他奔过去狠狠抽了招儿一个耳光。招儿看见是他揍他,现出不高兴的样子,说:爹,打人应该用麻杆儿。他说:烧火棍我都嫌软乎。招儿说:爹,你来干啥?他说:我来教你打仗,招儿笑笑:爹,你光会抬担架,打仗不在行,你回家吧,枪子儿不长眼。他吼道:你老子不怕死。招儿说:你年纪大了,别逞能了,回家收庄稼吧。他哼了一声:你想把我支走,办不到!我要在这儿看你打仗。招儿说:打仗有啥看头。他说:我看看你是不是孬种。招儿不吱声了,过了会儿说:想不到爹也说这话,好吧,我在前面打,你在后面跟着看,可得隔远点儿,我要开始战斗了。说着站起身,端枪朝前面林子里扫了一梭子。那林子里也响起射击的声音。招儿就端抢向前冲去。他在后面大声喊:仄着身子跑!小心地雷!这时招儿已冲出很远了,边冲边射击,很勇敢。林子里的敌人也探出头来了,端枪向招儿扫射。招儿扫射得更凶了,他紧紧地跟在后面,招儿的一切都在他眼中。忽然,他看见招儿两手一扬,掉进了陷阱里:立刻有几个敌人也跳了进去,不一会儿这几个人把五花大绑的招儿拖出陷阱,又拖着往前跑。他吓坏了,不知敌人要把招儿怎么处置。他紧紧地跟在后面。他想喊,却怎么也喊不出声,腿也不听使唤,东倒西歪。他看见敌人把招儿拖到一座水潭边,又看见往招儿身上坠了一块大石头。他立刻明白凶狠的敌人要把招儿沉潭、让招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疯了般拚命地往潭边奔去。他要去解救招儿,拼上老命也要救出招儿,可这时只听得“扑通”一声巨响,招儿完了!他裂心碎肝地大叫一声:招儿——
他卖了犍子。只有卖了犍子才能凑足出门的盘缠。他知道。旅程非常遥远。可决计要去了,也就不在乎那个啦。那晚醒后他把梦给招儿妈讲了,可招儿妈只顾在灯下一心一意剪,龙。剪了一条又一条。傍晚她去河边儿把剪好的十多条纸龙放进河水里。一直看着它漂得不见影儿。那天下午回来他听到消息:美玲宣布与一个青年人订了婚。他本想找美玲说一些事情,替招儿向她道歉,可听到这个就觉得不用啦。他只有想不透她怎么这样急。除了招儿妈他没把要去前线的想法告诉任何人,他不想张张扬扬,一方面寻思秋天这么忙庄稼人也顾不上别人的事情,另外他也担心等主任知道了不放他的行。他已经打听到烈士家属们上路的日程,他觉得自己比人家晚几天才合适。他用不着准备什么上车下车都会很轻松。他知道,那个古怪的梦并不是他这次旅程的初因,他清楚即使去了前线也找不到那个他没有把招儿救下的深潭,可他还是打算走一趟,他要找到招儿的魂灵,他要好好对他训骂一顿数说一番,再在那荒凉的地方伴他几日,因为他是他的父亲。
一条黄土漫漫的大道笔直地向南天铺去……
他走啦,踏上秋的旅程。
·4·
尤凤伟作品
旷野
1
下连队第三天班长把我带到那片旷野,后来我才知道这旷野原本是长庄稼的,自然灾害使它荒芜了,长满了野草。我看到它的时候草正长得葱绿肥壮,草间布满鲜艳的野花,非常美丽。我还看到旷野的后面有一座大山,中午直射的阳光照得大山水气升腾,那时我十分渴盼着能攀上山顶吹吹凉风,旷野里暑气逼人,使人透不过气,新军装让汗水紧紧地贴在身上。我看见班长也不时往山顶上眺望,眼光中透出期望渴羡。可我们都明白心里所思不过是奢望,我们无法越过这片偌大的旷野。
我常常往后想一些事情,由我自身多舛的遭际来演绎人生玄妙的命运。中学毕业后我失学去破烂市卖家存的书籍,那是些墨印的十分写实的画册,画的多是竹、兰、梅、石之类。当卖完最后一本我忽然顽冥一动,想探究一下未来的福祸凶吉。我走到一个卦摊摇了一卦,那个古怪老头看过卦相久久打量着我,却不言语,我把卦钱丢给他,让他说,他这才说了一句:于八月有凶也。
八月我参了军。那是一九六一年八月。
自然,我并不以为这是凶事,对于走投无路的我这无疑是慷慨的馈赠,命运的转机。但那一卦也并未道错,古人一向认为被捉了丁是人世间莫大的凶祸,于是便直率地告示我,我心领神会。
带我去看旷野的班长姓宫,人人——从连长到排长从老兵到新兵都喊他宫班长,很久很久之后我才知道他的名字。他是肥城人,他常常以家乡驰名的肥城桃而自得。有趣的是他的脸也确像一只红红的大圆桃。这一点常常使他在照镜子的时候露出沮丧之色。我看见他有一次吃饭时从菜汤里挑出一只蛆,把蛆丢掉后又把菜汤喝了下去,后来我想起这心里就犯恶心。
我们的连队驻扎在一座小村里,这小村名叫吕家,看街道和房屋就知道是个穷村。我们班住在村西头的一座草房里,屋的一头放一口油漆鲜红的棺材。我一个人呆在屋里时心里都很害怕。
我们这些新兵下连后不久,便惹得全连上下不安顿,老兵背地里骂我们这些从城里来的新兵是少爷兵、滑头兵、混蛋兵、流球兵,有的干脆骂流氓兵,视若洪水猛兽。纷纷去镇上买来新锁锁住自己盛家当的小木箱,防止被窃。其实木箱里不过是一个鸡蛋的家当。
新兵们被激怒了,就开始污辱捉弄老兵。在班长带我去看旷野后不几天,他的小木箱被撬开了,班里一个叫吴宝光的新兵把我的一本书放进他的木箱里,又重新把木箱钉好。后来班长终于没有把书还我,偷偷据为己有了,于是成为新兵们取笑的话题。我却感到十分可惜,那是一本没有皮面的外国小说,里面的爱情故事及由爱情而引起的决斗场面写得十分精彩。
平心而论,我们这些城市兵确实给连队带来许多麻烦,我们看看自己发的翻毛黄皮鞋,再看看连排干部们穿的擦得发亮的黑皮鞋,心里就觉得不公平,不对劲儿。于是便一齐买来黑鞋油,均匀地往黄皮鞋上抹,抹足了油又一遍一遍地用小帆布带子打光,终于打磨得乌光锃亮。星期天又一齐穿着这种改造黑皮鞋去镇上逛。谁知运气不济,叫团参谋长撞见了,一个电话打到连里,把连长好训一顿,责令立即把皮鞋退色复原。
我们新兵只好忍气吞声执行参谋长的命令,从伙房打了开水,把鞋放在盆里让开水烫泡,然后用刀子刮油,黑颜色刮掉了,然而皮鞋却蜷缩成一只癞蛤蟆状,无法再穿了,只好丢掉了事。有人说丢掉的鞋全让老兵拣走装进自己的木箱里。
我们有些不解,为什么在镇上撞见参谋长,他一下子便认定我们是新兵?而且走在公路上老百姓也叫我们新兵。后来我们悟出其中的缘由:我们穿的是一色的新军装,这便是新兵的标志。去掉这种标志是容易的,于是大家又买来了火碱,按照整治皮鞋的相反程序,把军装在盆里反复洗烫。功夫不负苦心人,军装褪色了,褪得简直像用白布制作的军装。穿在身上如同海军战士一般。连排干部看了只是摇头,对这群疯狂的新兵无计可施。对立情绪在孕育着。
我们连队是团直属的特务连,有无线排、有线排、侦察排、测地排,还有一个直属连部的机动通讯排。我、吴宝光、黄孝平分在通讯班,班里装备有摩托车、马、自行车,以此来完成团部下达的通信任务。我们进班时摩托车和马都被老兵占有了,我们三人分到的是自行车,大家都觉得憋气。我非常羡慕能骑上摩托车,我想私下跟老兵学学开车技术,可老兵不教。那年的夏天格外热,我们的训练也便格外苦,顶着毒日头在打麦场上练自行车,入伍前我们都会骑车,可还叫我们练个不停,宫班长带着我们练,其他老兵驾着他们的车马在村外公路上来回驰骋,惬意得很,我们听到摩托声和马蹄声心里便愤然不平。
2。电子书下载
新兵该死,这似乎是部队中一条不成文的法规。除了军阶,军龄便是资格的体现。新兵见了比自己入伍早的兵须毕恭毕敬,不论认识是否,见带肩牌的少尉排长以上的军官一律称首长,见上等兵以上上士以下的老兵一律称班长。实际上许多人并不是班长。当然这是以前的情况。我们这些城市兵下到连队后,不肯胡乱尊敬人,对老兵往往直呼其名,叫得老兵们心里很反感。常常找连排长汇报新兵的一些不轨行为。
那一天早饭前,连长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队列里的“白衣战士”,问道:“昨晚谁在站岗的时候偷老乡的萝卜吃,嗯?!”
没人应声。
“不承认是不成的,”连长把一只手掌亮开,“空口无凭,萝卜根为证。”他掌心里果然有一个老鼠尾巴似的萝卜根。
我的心怦怦直跳,我知道是谁偷吃了萝卜。昨晚我在弹药库上二班岗,班里的老兵摩托车手孙鹏成带班,他说口渴就到老乡地里拔来了萝卜,让我吃我说嫌辣,他就蹲在岗亭里兔子似的喀巴喀巴吃起来。他一定是忘了把萝卜根丢远,于是天亮后被人发现送给了排长。我斜眼看看队伍里的孙鹏成,只见他装得无事一般。见我看他,示意地向我挤挤眼,意思自然明白:叫我守口如瓶。其实用不着暗示我也不会说出来,我一向憎恶告密行为。
没人承认自己是窃萝卜贼,连长不肯罢休,怒火烧得他的脸像一叶猪肝。下连队不久我们便知道连长有一个名号,叫家雀,我们知道家雀即是麻雀,却不知道他与麻雀间究竟有什么必然联系。我觉得连长还是个不错的人,干什么都以身作则。他爱好体育,篮球场上总见他的身影。不过他有一个怪癖,军帽永远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连队的夏季着装条例规定:穿衬衣时不准戴军帽,可他就不执行这条规定。我们新兵都觉得有些奇怪。
“我敢肯定,是新兵干的。”连长严肃宣布,“肯定是新兵干的!”
“报告!”队列里有人喊报告,并举起右手。这是要求发言的表示。
是侦察排的新兵古宝力。
“什么事?”连长冷冷地问。
“你有什么根据肯定是我们新兵干的?”古宝力目光直视着连长问。
“根据……”连长忽然有些口吃,“根据你们新兵的平时表现……你有什么权利质问我!”
“你有什么权利污蔑我们新兵的人格?”
“人格?你他妈个新兵蛋子……还有啥个人格?”
“我警告你,连长,骂人是侵犯人权的行为,你懂吗?”古宝力的声音更加激昂。此时整个队列鸦雀无声,老兵新兵都屏声顿息,关注着事态的发展。
“你警告我?”连长忽然笑了起来,“现在我宣布一个处分决定,”连长把视线转向队列正中,一字一句地说道:“列兵古宝力目无组织纪律,队前顶撞领导,严重破坏军纪军风,特给予队前警告处分。文书,记入档案。唱歌,开饭!”
我们新兵都不肯唱歌,屈辱感占据着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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