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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乡战-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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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便以村长的威严喝道:“要想救孩子的就照我说的做,不想救的拉倒!”说罢,撂下几张煎饼就走,再去另家。毕竟救子心切,各家尽管仍然满腹疑团,可还是按村长的办法做了,也算死马当成活马医。

赵武分发完煎饼,就去找五爷和赵志,商量当前几件要事。走在街上,他抬头看看日头,天已晌午,他又想起两个俘虏的午饭问题。因早饭他仍然让他们入乡随俗免吃,午饭就得及时。他加快步伐,先去赵志家商量了民兵站岗的轮换办法。又去到五爷家商量再次审讯俘虏的事。因吴队长临走时有交待,要尽早把审讯口供送到根据地。汉奸周若飞是有了口供,鬼子小山则没有,得抓紧时间再审。五爷一家人正在吃饭,炕头上坐着五爷、五婶和他们有残疾的大儿子忠勇。

“不一块儿吃点吗,赵武?”五婶说。赵武听得出,这说法没真心邀请的意思。便摇摇头,在炕前那把太师椅子上坐了。“不一块吃点吗,赵武?”这遭是五爷出口的同样不含真意的邀请,他再摇摇头。至于忠勇,则连句假话都没有,头不抬眼不睁地吃自己的饭。赵武清楚,自己在忠勇眼里是个不折不扣的仇人敌手。其实,他在心里也有些可怜忠勇,他活得不容易。他想,假若玉琴有一丝想嫁给他的意思,自己也决不会与他争,那样不够仁义。事实是玉琴咬钢嚼铁不同意和忠勇的“换马亲”,他也没有办法。赵武不由向五爷家的饭桌瞅了一眼。庄稼人碰面打招呼一律是问“吃了吗?”可见吃的要紧。他们串门时眼光也一律先瞅瞅人家的饭桌,看看吃的是什么饭食。这种陋习连一村之长的赵武也难以剔免。他却没有看见,饭桌上盛主食的柳条筐被一块布盖住了。这显然是听见有人进门,临时盖起来的。其实,这种做法本身已说明了问题:他们吃的饭食是需向人隐瞒的——粮食。事实上,赵武一进屋便闻到了真正粮米的沁人肺腑的芳香,致使他在摇头回答“不一块儿吃点吗”赵武的询问时,竟连连咽下好几口口水。五爷在村里是个谁也不敢忽视的角色。他是赵姓一族的尊长,又是村里国救会长。这家族与村政的双重身份,自让人不可等闲视之。连身为村长的赵武遇事也让他三分,许多事须五爷放话他才好定夺。论及家境,五爷在石沟村也是上数的。这主要得益于他经营的赵姓一族的十几亩庙产。大凡庙产皆属好地,收获颇丰,除却年节祭祀的费用,所剩皆归五爷一家所有。这是老辈子传下的规矩,合理也好,不合理也好,谁都不得改变,旁人眼馋也是白搭。其实,五爷大可不必遮盖自家的饭食,显得一族之尊是那么小鸡肚肠。

关于俘虏,五爷同意下午再审。他主张无论小鬼子招不招供,都要派人去山里一趟,请求抗月队伍尽早将俘虏带走,继续留在村里会使村民过年过不安稳。赵武同意。这事议完,赵武便说起有些人家的孩子饿得昏睡不醒的事。五爷摇头不信,说从老辈子起没听说过有这种溪跷事。赵武说:“五爷你去看看你的孙女扣儿吧。她是村里头一个饿昏的孩子。是她妈喂了煎饼才活过来的。”五爷阴沉着脸,半晌不语,后说:“就算是这样,也是她娘儿俩自找的。我早就放话要她们搬过来一块住,可就是不听,那女人对自已家的人生分,对外人亲,胳膊肘往外扭。别说我家粮食不宽裕,就是宽裕也不能送上门,叫她吃饱了好干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赵武自然能听出五爷的弦外之音,五爷也相信他能听得出。囿于多种原因,他们之间的这层“窗户纸”一直没有捅破,谁都心照不宣。赵武很后悔刚才不该提扣儿的事。玉琴和他都不指望五爷提供什么帮助,他的帮助必定要有交换条件的。这么想赵武就觉得心沉甸甸地,感到自己对玉琴和扣儿所承担的责任,当然也包括一村之长对全村老少爷们儿所承担的责任。刚才五爷否认村里过早出现的饥饿,事实上便是一种推诿,而他则是推托不掉的。他的比一般庄稼人瘦削得多的肩膀必须担起这副重担。

“我走啦,五爷,五婆,忠勇,耽误你们吃饭了。”赵武站起来说。他知道他说的不完全是客套。他不走,那遮盖饭食的布便不会被掀开,五爷一家人的午饭就如同河水遇到了闸门,停滞在那里。他赵武就是闸门。

下午的审讯今所有在场的人都惊诧不已。一度气焰嚣张的小山突然一反常态说起了认罪的软和话,尽管面目不善眼光凶恶,可那一声连一声的嚎叫却确凿无疑,声声入耳:“我有罪——饶命啊——我投降——别杀我——杀我如杀狗……”

乍开始谁都以为是耳朵出了毛病。再一看,这些话确是小山那一张一合的嘴里冒出来的。于是疑惑再起:这畜生咋冷丁说起中国话?又咋一下子变成了怂包?百思不得其解。随后,人们一齐把眼光投在汉奸翻译官周若飞脸上,似乎要从他脸上寻找出答案来。

也是找对了人,周若飞是始作俑者,他对这一切心明如镜。这是一出戏剧,周若飞充当了导演。他教给小山台词,还给他打圆场。他对在场的人说:“军需官小山确不是那种凶恶的日本人。自吃了煎饼,深感中国百姓的仁慈之心,也认识到他的国家对中国犯下的罪行,他本人愿意认罪求饶。为表示真心忏悔,他觉得非亲口诉说不可,就求我教他中国话。他想要说什么,就叫我教他什么。就这样,请相信。”

大家听了周若飞这番话,都不吱声,心里琢磨周若飞的话有无破绽。

过会儿,赵武问道:“他口口声声认罪饶命,可眼里咋还露出凶光,哪看得出丁点儿的和善?”

周若飞赶紧分辩:“对了对了,这就是日本男人的德行。他们从小崇尚武士道精神,一味地习武练功,逞凶斗狠,天长日久面目就变得如同石凿铁铸一般,一成不变,是哭是笑都没两样。他们这种面目,要想改变只有毁了另造。”

赵志恨恨地说:“那就毁了他狗日的另造。”

周若飞不敢再言。赵志又朝周若飞说:“光装怂包不行,问他招不招供,再不招供就拉出去毙了,连你一块儿。”

周若飞连忙答道:“他说他招。”

五爷说:“那就叫他招。”

周若飞问:“叫他招啥呢?”

这自是废话。他这么问,不过是想拖延一下时间。因他知道已经遇上棘手的事。糊弄小山说几句怂包话好办,要让他如实说出日军情报可就难办了。要不说,他前面施展的伎俩就要露馅,那样他和小山就真地要被毁了另造的。

赵武打断了周若飞的沉默,说:“那天叫你招啥你就叫他招啥。”

周若飞忙说:“我懂了,懂了。”他嘴上这样说,脑子却在飞快旋转。周若飞是个心计能跟上趟的主儿,这一转就转出了救急的招法。他思忖:要说日军据点里的情报,五八四十也就那么多,小山知道的自己也大体知道。想要求个精确,就是把据点里的最高长官田原中佐抓来,他也说不清楚。军事行动本是一时一变的事情,无定规。军需装备大者如火炮机枪步枪亦基本与队伍的建制相称,不过随战事增增减减而已。至于再详细如手雷多少,子弹多少,则是任何人也说不出来的,就像种田人谁也说不出地里有多少棵庄稼囤里有多少粒粮食一样。所谓情报,就是这么回事儿。小山不招供,自己就替他招供。反正语言不通,使审人的和被审的中间像隔着一道墙,翻译的人说什么是什么。他主意定了,便放宽了心,转向小山说:“人家问你据点里的情报,你到底是说还是不说?”

小山说:“你告诉他们,我什么也不会说的,当叛徒是皇军最大的耻辱。”

周若飞转向审讯人赵武说:“小山交待:上庄据点的日军是一个中队的建制,伪军是一个大队的建制,日军中队长是田原中佐,伪军大队长姓陈,外号叫陈大膘子……”

赵武打断他的话说:“这些人人都知道的还算得上是情报吗?再说这些你已交待过,叫他讲有价值的。”

周若飞说是,又转向小山说:“小山君,中国有句古语叫‘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咱俩已做了俘虏,不投降只有死路一条啊。”

小山晃晃倒置葫芦样的脑瓜说:“我们日本也有句话叫‘马死疆场驴耕地’,我小山万太郎就是马,是烈马,我就是死也不会投降的。”说到这儿颇有点儿卖弄地重复着周若飞教他的那几句在他认为是至死不投降的中国话。周若飞不由地暗自得意。在这种节骨眼儿上,从小山嘴里冒出怂包话,无形中为这出戏增添了真实性。

他对赵武说:“小山说他愿意把最有价值的情报讲出来,完全彻底,不留尾巴。他只是希望你们能根据坦白从宽的政策对他宽大处理,不要杀他这个认罪投降了的日本俘虏。”

赵武想了想说:“行,叫他如实讲,我们会根据他的表现考虑怎样处置的。”

“是是是,”周若飞满脸谄媚地说,“我和小山一定好好表现,立功赎罪,争取宽大处理。”

以下,周若飞便使尽浑身解数,在两者间左右逢源,瞒天过海,为小山炮制口供。孙一更老师在纸上刷刷记录,小山的口供就出来了,白纸黑字是最让人放心的事,赵武他们松了口气。

周若飞同样也松了口气。当然,为这次审讯画一个圆满句号的还是小山本人,当审讯他的人走出磨房时,他不失时机地呼叫:“我投降——饶命啊……”

赵武不由回头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一种异样的东西在滚动。

5

愈近年根,石沟村就愈临近灾难的深渊。饥饿使村里的孩子一拨儿接一拨儿睡过去。玉琴家成了一个临时救助医院,大摊煎饼不止。赵武还给玉琴找来几个帮手,磨面的,烧火的,担水的,各负其责,关键环节——分发药饼(小村人独出心裁地将煎饼称为药饼)仍由赵武掌管,为的是避免可能出现的混乱与不公。尽管如此,可还是不断出现一些疙疙瘩瘩的事。比如有的病孩喂了药饼并不见功效,经详细盘查,原来那家给病孩喂药饼的也是个孩子,忍不住把大半药饼咽进了自己肚里,病孩“剂量”不足,当然治不了病;还有的人家让孩子躺在炕上装睡,一谎报病情,冒领药饼。对于这些情况赵武则是十分为难,望着孩子那黄黄的瘦脸终不忍心将其伎俩戳穿,照样发给药饼,使赵武犯难的是,从万有家借来的那点粮食很快在减少,他不知道一旦用完该怎么办?万有家当然还有可以出借的粮食,但要再次向他开口,恐怕就像上刀山下火海那般的艰难。除了万有家,还有余粮的就是五爷。

想到五爷,赵武眼前便现出他家饭桌上用布遮盖的柳条筐子。心想五爷连自己的亲生孙女都不管不顾,怎还会可怜别的与他毫无瓜葛的孩子?作为一族之长,五爷是很让族人心寒的。许多年前,族人便对他将庙产据为己有而提出过异议。并指出别的村子庙产收入除祭祀外,所余为族人所共享。丰收年景村里的庆典以及歉收年景对贫困户的接济都取之于此。村人觉得别村这种做法合情入理,为何至贫至穷的石沟村却抱着老皇历不放,让一家一户独吞?五爷也有自己的说法:别的村族怎样怎样是人家的事情,与石沟村无干,石沟村只能依照自己祖先留传下来的族规行事,不能更改。这是前些年的事。尔后日本人打过来,五爷当上国救会长,族人就更不敢多言了。

思前想后,赵武也就断了向五爷借粮的念头。但村里的局面还得由他这个当村长的应付,他无法推脱。他像一头精疲力尽的牲口拉着石沟村这辆破车向前行走,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地,只为寻找能赖以活命的狗日的吃食。

腊月二十八日这天,派去昆嵛山送情报的民兵回了村,说在山里见到了吴队长和比吴队长官更大的首长。他们说石沟村抗日政府已经完成看押俘虏的任务,应予以表扬。但鉴于战争形势,抗日队伍去解押俘虏已无可能,而且也无此必要了,他们指示村抗日政府将在押的人犯就地处死。

听到杀人,在场的赵武、五爷、赵志不由面面相觑,口吐凉气。石沟村自开天辟地以来就从未杀过一个人,不论怎么个杀法都没有。人们的生老病死都遵从着自然,再贫再病也不轻生,再恨再仇也不杀人。在他们看来,将一个活生生的人一刀砍死或者一枪打倒,简直不可思议。但命令就是命令,谁也不敢违背。他们只好商量处决人犯的各项事宜。如行刑时间、地点及行刑方式等等。既然是杀人,所涉及的一切都不可马虎大意。有一年小村宰牛,屠手一刀没捅准地方,牛疯了,挣断绳子先顶倒了那个背时的屠手,又瞪着血眼满街寻人,吓得村人屁滚尿流地乱奔,关门堵窗不敢动弹。直到那牛血尽而死,这事才了。小村人只要想起那桩事便心有余悸。杀牲口且如此惊险,又何况杀人?

见多识广的五爷对此更是忧心忡忡。他说民国十四年间,他在牟平城西刑场看过一遭秋决。沙滩上一拉溜跪着七个壮汉,一色的“胡子”。刽子手只有一个,手持大刀站在这伙死犯身后。他正琢磨该从哪头下手时,只见其中的一个对他吆:别愣着,先拿我开刀。刽子手问为啥?他说我是弟兄们的头儿,我要叫弟兄们看我掉下的脑袋还能骂三声狗官,叫他们明白今生没跟错了人,来世还跟着我干。刽子手说行,成全你。一刀向那匪首后颈挥去,那颗头就落在身前沙滩上。却是也奇,掉下去的头竟转了个方向,正对着那几个还没死的“胡子”,嘴果然张了几张。那伙“胡子”见状叩头不上,齐吆大哥慢走,弟兄们随后跟上。接着又一齐转头向刽子手吆喊:快动手!快动手!那刽子手早被这场面吓住,软软地举不起刀来。监斩的警官见事不好,立马调来一挺机枪从后面将人扫了。果然杀人不犯轻易。

说到这里,赵志问了一句:“五爷,你听见那颗头在骂狗官吗?”

五爷说:“我离得远没听见,可很多人都赌咒发誓说听见了。”

“那胡子头儿着实利害啊。”赵武说。

“杀人不犯轻易啊。”赵志又说一句。就都不再说话。

好大一会儿,赵武才说:“今天是腊月二十八,再过两天就是年三十。”

赵志说:“可不?眼看着就贴年根了。”他转向送情报的民兵问,“吴队长没交待是年前杀还是年后杀吗?”

民兵说没交待。

赵志说:“没交待咱们就研究定吧。按说早比晚好,早杀咱们能过个安稳年,省得大年五更还得排班站岗。”

五爷说也是。

赵志想了想又说:“可要过年了,杀人是不是不吉利啊!咱石沟村这些年够倒楣的了,天灾人祸不断,可别再叫这码事给丧门了。”

五爷也附和着说:“年前杀人是不好,祖先们回来过年,闻见血腥味儿哪还吃得进祭品?”

赵志点头说:“老祖先一年才请回来一次,可不能冲撞了他们啊。”

赵武问:“那就年后咋样?”

五爷和赵志一齐点点头。

赵武说:“咱都同意年后,就年后吧。”

这事就算定下来了。不知咋的,这结果使赵武从心里松了口气。他并不迷信,不相信过年杀人会犯什么忌,招什么灾。他只是觉得过年是人生在世的一桩顶顶重要的大事。这对谁都一样。他记得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大年三十煮出了饺子就念念叨叨地说:人过年,畜类也过年啊。边念叨边端碗饺子去到院子,给驴几个,给猪几个,给鸡几个,反正养的牲畜都有份儿。这就使他觉得过年是满世界的事,谁也不例外。那么拉到近前,对于关在他家磨房的两个人犯来说,年应该也有他们的份儿,不论他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都该过个年。让他们过了年再死,两方面(石沟村和待死的人犯)都似乎通顺。这就是赵武在附和五爷和赵志的说法时,自己的真实想法。尽管出自不同的考虑,留下人犯过年,终取得了一致的意见。既然如此,在哪儿杀,怎样杀这些问题就不必急着商量了。难弄的事还是放一边儿,别让它缠磨得过不好年。赵武表示大年夜那班岗归他,反正是在他家里,两不误。赵志担心会出事,赵武说不会,拴人犯的那盘石磨当年是四个壮汉搬进屋的,落地就像生了根,他俩挪不动半步。赵志说行。五爷也说行,这事又一致了。接着五爷就说起今年过年祭祀的一些事,和往年也没什么两样。五爷说了,赵武、赵志听了,也无非是说了听了,没人再有说道。说到底,过年是活着的人过,老祖先、老老祖先们无非是回来吃点喝点,再当仁不让地领受后人的几个响头罢了。族长五爷将祭品备得好好的,族人们把头磕得好好的,不就能打发个满意了吗?而活着的可要吃要喝,麻烦的事一大堆呢。身为一族之长的五爷,只顾死人,不管活人,也太他妈的了。赵武心里想。

转眼也就到了除夕。庄户人不叫除夕,叫年三十或大年三十,都一样。这天天气很好,有日头没有风。从早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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