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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辰好景知几何-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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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庭院长廊两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种花盆,茉莉、百合、铃兰……一直摆到庭院尽头的海棠石叶门,门前是一颗玉兰花树,满树玉兰花,树下摆放的是牡丹、玫瑰等盆景,一旁的墙上爬满了蔓蔓藤箩,开着紫色的小花,却也透着几分清幽,藤萝垂落下来,便是秋海棠、芍药等盆栽迎风摇曳。
李妈看着林杭景只静静地站在庭院里,便走出来献着殷勤道:“林小姐,这是昨儿晚上三少爷特意为你布置的,你好歹看看,喜欢还是不喜欢?”她本想多为三少爷说几句好话,谁知林杭景静静地看了看那一片繁华热闹,站了很久,才默默地把眼眸垂下,嘴唇轻抿,倒似个倔强固执的孩子,竟是一句话都没有。
洪家花园正是泰恒俱乐洪福生的宅子,这一日大门前便支起了迎客的五彩牌楼,两边站满了洪家打手,尽是全副武装,郭绍伦却已经和第五团团长冯铁城封锁了这半条街面,萧北辰临近傍晚时分才到了这里,洪福生一身长衫,笑呵呵地领着萧北辰往那唱堂会戏的大厅去,才刚坐下,就听得锣鼓声声,京剧名角秋筱菊已经开嗓,唱的正是一出《霸王别姬》,看台上,也就是洪福生和萧北辰两人而已。
萧北辰本对这种京戏兴趣不是很大,只枯坐着,好不容易听完这一出,那秋筱菊谢了场,便有人抬了一笸箩的钱来往台子上撒,稀里哗啦下钱雨一般,这唱戏的方才下场,洪福生拿起茶碗喝了口茶,笑着对一旁的萧北辰道:“我那小弟兄早就到了,正在门外等着呢,萧少帅就给我这老头子个面子,见一见?”
萧北辰面容淡淡的,洪福生已经放下茶碗,往后靠在椅子上,拿着烟枪舒舒服服地吸了口着烟,随意地拍了拍手,那布满了茧子的手掌拍在一起,响亮极了,就听大厅外一声门响,萧北辰随意地瞥了一眼,见一个短打扮,腰间别着一把驳壳枪,敞袖开怀的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一脸的冷冽之气,他却是一怔,竟觉得此人有些眼熟。
一旁的洪福生笑道:“萧少帅可还认得他?按道理你们可是旧相识,我欠着他一个人情,如今只要把你请来,我也就还了他这个人情,你们的事儿你们自己去处理,我可管不着了。”
萧北辰看着那个人走过来,乌黑的眼瞳无声地缩起,来的那个人却笑起来,眸光泛出黑曜石般的冷意,道:“萧少帅不记得我,我却记得萧少帅,若不是当年萧少帅那一枪的成全,也没有我的今日。”
一句话便掀开了所有的前尘旧事,萧北辰淡然冷笑,只用一束散着寒意的目光在那人意味深长的脸上淡漠地一扫,“你倒命大!”那人便冷笑道:“我天生与常人不同,长了个右面心,可惜萧少帅当时不知道!”
萧北辰淡淡一笑,“现在知道也不迟。”
洪福生听着他二人说话,却半句也不插嘴,只看着戏台子,那戏台上又是一出锣鼓喧天,便是洪家老爷子亲点的一出武戏开锣了。
这新平岛比北新城偏北,一到夜里,便透出秋寒之意,萧北辰这一夜却是半夜方回,才走进大厅,李伯便上来说林小姐还等在楼上的书房里,萧北辰知道她定是在等沈晏清的消息,直接上了楼,才推开那扇门,却见那粉纱罩子台灯发出朦朦胧胧的一片光,无声地笼着她,她靠在长沙发上,已经睡着了,
萧北辰走上前去,脱下自己的黑色军氅,小心地盖在了她的身上,她似是真的冷了,那军氅上还留着他身上的暖意,她在睡梦间本能地朝着氅里缩了缩,缩成孩子般小小的一团,呼吸极细极匀,他俯身在她面前,默然地看着她洁白安静的面庞,那书房极静得,只有落地中的秒针走动声一下连着一下。
在静寂无声的凝望中,他那一张英气逼人的面孔上浮起一片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情,缓缓地低声道:“到底,你心里想要的是什么?”
从粉纱罩子下透出的灯光笼罩着他们两个人,他只安静地凝望着她,不知过了多久,在睡梦中的她忽然锁起眉头,似乎是做到了不好的梦,脸色渐渐地发白,闭着眼睛发出惊慌失措的声音,“孩子……孩子……别带他走……别走……”
她被噩梦纠缠住,只是睁不开眼睛,纤瘦的手从军氅中伸出去,似乎是要抓住些什么,萧北辰伸手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冷,在摸到萧北辰手的刹那间,竟仿佛是溺水的人抓住一片浮木般,用力地抓住,眼泪便从紧闭的眼睛里渗出来,打湿了乌黑的眼睫毛,“孩子……回来……”
她这样连声喊着,却把自己喊醒了,才一睁开眼睛,那还含着泪的眼眸里便映入萧北辰的面孔,如此的猝不及防,避也避不开他的目光,那个孩子简直跟他长得一模一样,她宛如还在梦中,面孔苍白,脑海里全都是梦中的情形,下意识地紧紧抓着他的手,就仿佛是一个依靠,眼泪簌簌地往下落,哭诉着说:“……孩子……孩子……”
他目光一紧,“什么孩子?!”
那一声却让她彻底清醒过来,心底刹那间一片惊惶,额头上渗出涔涔的冷汗,四目相对下,他的目光里透出一丝雪亮的逼视,她的眼瞳里含着晶莹的水光,眼睫毛也湿漉漉的,沙哑着声音说道:“我……我梦到小恪……又病了。”
她含着泪水的眼睛里依然有着惊慌,他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仿佛可以就这样看穿她的心,她被他看得更慌,目光微转,却看到自己的手竟还抓着他的手,慌忙起身就要松手,谁知手指才一动,他却反应极快地反握住了她的手,紧紧地攥在自己的手心里。
她心中一惊,他双眸乌黑如墨,已经开口,“林杭景,我问你,若是要你在沈晏清和我之间选择一个人活下来,你会选谁?”
林杭景看着他,只道:“你放手。”她想要从他的手里抽出自己的手,谁知他却更加用力地握住,甚至不惜握痛她,他的手心烙铁一般的热,目光更是透出一股子咄咄的冷峻,脱口道:“那若是我和牧子正之间只能活一个,你会选择他,还是选择我?”
林杭景一闻的牧子正这三个字,便犹如被一把匕首狠狠地刺在心口上,眼泪又往外涌,哽咽着说不出话来,萧北辰的目光却偏偏透出一种痴狂的深邃,倒好像是要噬人一般,竟是心神俱乱,硬是要从她这里听出一个答案来。
“林杭景,到底是他还是我?!”
他的逼问简直就是把她的伤口再度血淋淋地翻起,她只想往退却,他却步步紧逼,那深冷偏执的目光几乎让她窒息,她扬着面庞看他,眼泪便从眼角滚落下来,滚烫滚烫地,一颗颗地掉下去,她含着泪道:
“你又何必用这样的话来刺我,我若选择他,你能让他活过来吗?”
他的手却是蓦然一松,竟似在刹那间失却了力气,她含泪的双眸里有着清晰的痛楚和悲伤,他这一辈子只怕她的眼泪,每一颗眼泪都好似针一般硬生生地刺到他的心里去,她凝望着他的面孔,颤着声音道:“他已经死在你的枪口下了,你到底还想怎样?!你是欠他的,你欠牧子正一条命!”
他心中陡然烦躁,怒道:“那我就还给他!”
那话一出口,她一怔,他也是一怔,那小小的书房内瞬间便是一片静寂,他冷静下来,无声地凝望着她,缓慢地说道:“我若还了他,你可还恨我?”他那一声问句更像是一声轻叹,小小的台灯照出那一片幽暗的光,他的双眸里透出梦魇般的痛楚,她心中竟是一痛,无法作答,惶然间转过头去,却有一颗眼泪,顺着她脸上那莹洁如玉的肌肤缓缓落下……
眼前忽然一亮,竟是他起身离开,缓缓地走到了那书房的门前,那格外沉重的脚步声让她的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子,他的声音传来,是淡淡的疲乏,“明天早上,到火车站去等沈晏清。”
林杭景惊愕地回过头来,却见他已经走了出去,那走廊的灯光是雪亮的,顺着虚掩的门缝透进来,与房间里这片朦胧相接,倒好像是现实与虚幻的接轨,她呆呆地看着,心中一阵阵抽痛,脑海里竟还残存着刚才的梦境,那样清晰的梦境,她紧紧地抱着那瘦小孱弱的孩子,嬷嬷便在一旁擦着眼泪,低声道:“到底他是孩子的父亲,长得竟是这样像,爱不得,恨不得,九儿,你可怎么办……”
她曾天真的以为自己已经逃开了,可谁知,那个她熬尽心血生下的孩子才是真正的羁绊,在无形间将她与萧北辰千丝万缕地牵扯在一起,牢牢地打上了死结,这一辈子都解不开了。
书房里有着落地钟大秒针的声响,大红绫子窗帘上绣着淡金色的花朵,她的眼前是一片泪水织出来的恍惚,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阵暖意传来,她恍若梦醒,慢慢地转过头去,看到的却是他的黑色军氅,暖暖地覆盖着她的身上。
物是人非,相识燕回
上午九点钟光景,郭绍伦便开了车送林杭景和沈恪到了火车站,站台上站的全都是颖军的人,戒备森严,沈恪拉着林杭景的手轻轻地摇了摇,抬起头来道:“妈妈,爸爸什么时候来?”林杭景低着头摸摸他的小脸,轻声道:“爸爸马上就到了。”
郭绍伦在一旁道:“林小姐请放心,总司令已经去接沈先生了,就快回来了。”
林杭景点点头,说声“谢谢。”郭绍伦顿了顿,接着道:“洪福生是黑帮界的龙头,道上第一狠绝人物,就连老帅也不敢轻易得罪的,总司令如此大费周章,亲身犯险与之周旋,这一片盛情,还请林小姐明白。”
林杭景微微一默,那乌黑的长睫毛无声地垂了下去,随着风轻晃着,就听得一阵车声,军用汽车开进了站台,才停下,那车门就已经打开,沈晏清从里面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一身西装破损不堪,面容憔悴,下巴上全都是胡茬,沈恪喊了一声,“爸爸……”张开双臂便朝着沈晏清奔跑过去,林杭景生怕他摔了,亦步亦趋地跟上去,沈恪已经扑到了沈晏清的怀里,大哭起来,把鼻涕眼泪都蹭到了沈晏清的衣服上,沈晏清将沈恪抱在怀里,也落下泪来, “小恪,爸爸不在的时候,有没有生病?”
“生过一次病。”沈恪呜呜地哭着,声音断断续续的,“妈妈都在照顾我,妈妈说,爸爸一定会回来的,我就等着,乖乖的等着。”
沈晏清抬起头来看到站在一旁的林杭景,感动之情满溢心间,他抱起沈恪,走到林杭景的面前,低声叫了一句,“谢谢你……”林杭景看着他脸上的眼泪,自己竟也落下泪来,慌拿了手绢来擦,沈恪在沈晏清的怀里,道:“妈妈,我也要擦。”林杭景便伸手去给依偎在沈晏清怀里的沈恪擦脸,沈恪抓住林杭景的手,竟咯咯地笑起来,道:“我们回家吧。”他那清脆的童音冲淡了悲伤,林杭景和沈晏清相视一眼,同时微微一笑。
一旁的郭绍伦走过来道:“沈先生,林小姐,上火车吧。”沈晏清点点头,便抱着沈恪带着林杭景一起朝着火车的包厢那一列走去,林杭景朝前走了几步,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去。
萧北辰站在沈晏清走下来的那辆汽车一旁,默默地看着他们一家团聚,他立在那里抽一支烟,戎装上的领章在阳光下发出亮亮的光来,咄然刺眼,白色的烟雾很快散入空气中,那根烟才抽了半只就被扔掉,他抬起头来迎着林杭景,幽深的眉眼间透着从未有过的复杂深邃,林杭景一怔,他却已经转过身去,上了汽车。
林杭景看着那汽车开出了站台,还怔怔地站在原地,郭绍伦已经安排人送了沈晏清和沈恪上了包厢,才走过来对林杭景道:“林小姐,总司令还有事儿,让我先送你们回去。”
林杭景迟疑了下,方道:“是因为沈晏清的事儿?”
郭绍伦叹了口气,道:“洪福生手下有个叫牧子正的,如今是才出了名的流氓头子,就是他替扶桑人劫了沈晏清,居然还说是总司令的旧相识,昨日派人送来了帖子,请总司令到如意楼叙旧。”
林杭景的面孔骤然一白,猛地回过头来看着郭绍伦,一双眼里满是震惊慌乱,“你说谁?牧子正?”
郭绍伦道:“没错,正是洪福生手下的三当家牧子正。”他话才说完,林杭景竟然发起抖来,宛如刹那间置身于冰天雪地里,连声音都禁不住打颤,只不停地说着,“马上……带我去如意楼。”
郭绍伦一惊,道:“林小姐……”
“快带我去!带我去!”林杭景浑身发抖,只用尽力气说出那一句话来,眼泪“唰”地一下便落了下来。
郭绍伦看着林杭景的样子,也不敢耽搁,慌忙安排了汽车一路送林杭景去如意酒楼,看到五团团长冯铁城正守在楼下,郭绍伦疾步上前便问道:“总司令在哪?”冯铁城便指着楼上道:“三楼第二个包厢。”郭绍伦便带着林杭景就往上走,冯铁城胳膊一伸,便拦住了他们两个人,道:“总司令发了话,没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上去。”一句话便把郭绍伦和林杭景都堵在了外面,林杭景只觉得心一阵阵发寒,脑子里乱纷纷的,好似有无数只乌鸦在她的耳边叫着,她也不听冯铁城的,一句话也不说便要往里硬闯,冯铁城当即派了两个卫戍封了楼梯口,道:“林小姐,我们是奉命行事,请不要为难我们。”
郭绍伦当场大怒道:“冯铁城你找死,你敢碰她一下试试!”冯铁城平淡地回过头来,看看郭绍伦,道:“我是奉命行事,有什么不敢!”
就在此时,就听得楼上“砰”的一声枪响,刹那间,林杭景整颗心都揪了起来,跌跌撞撞地便往楼上冲去,那两个卫戍却是一闪,就让她上去了,冯铁城和郭绍伦对视一眼,再没说什么,而林杭景一路奔到了包厢,拉开门就冲了进去,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包厢中间的牧子正,一身流氓短打扮,歪拿着驳壳枪,竟是一脸惊愕地看着前面,她惊骇地回过头去,却看到萧北辰倒在地上,手捂着左肩,便有汩汩的血从他的手指缝间流出来。
林杭景的脑袋顿时一片空白,三魂走了七魄,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她什么也顾不得,只凭着身体的本能反应便扑到了萧北辰身边去,挡在了牧子正的枪口前,一脸惊惶的惨白,脱口喊道:“牧子正,你不能杀他!”
牧子正整个人都懵住了,怔怔地看着林杭景,万万没想到竟在此时此刻遇着了她,就听得门外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是冯铁城带着卫戍冲上来,枪口全冲向了牧子正,咔嚓拉开保险就要放枪,萧北辰忍着伤口的疼痛,竭力喊道:“把枪放下!”
那一声传下去,让那些卫戍全都怔住,只把枪口对着牧子正,也不敢乱来,郭绍伦和冯铁城也被萧北辰一句话僵在那,萧北辰喘着气,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忍痛说道:“是我让他开的枪,放他走。”林杭景惊骇地回头看萧北辰,萧北辰的左肩血流如注,脸色渐渐灰败,迎着她的眼瞳,急喘着道:“只要你不再恨我,就算是死了……我也愿意。”
林杭景的眼泪就往外涌,牧子正呆了片刻,声音却传过来,“杭景,你过来,我带你走。” 他的目光停留在林杭景的身上,又道:“杭景,我现在有钱了,有洪福生和扶桑人支持我,我什么都有,我可以保护你,萧北辰他奈何不了我。”
林杭景转过头去,看着站在包厢里的牧子正,她默默地看着他,便有两行泪从她的脸上滚下来,那是她最初的爱,才刚刚开始还未来得及展开的爱,她把她最纯真的爱给予了他,一个风筝行的单纯小伙计,笑起来双眼如黑曜石般明亮,可转眼间,竟是这样的物是人非,沧海桑田,她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林杭景,那个快乐的与他一起放风筝的林杭景,那个真的以为他可以带她回上海的林杭景,现在的她有一个叫林南归的可怜孩子,那个孩子就是她的全部。
那个孩子的父亲是萧北辰!
原来飞得再高的风筝,也要被风筝线束缚着,这就是她的命,她再也逃不掉了。
牧子正看着林杭景,她的脸上含着无限的悲戚和绝望,只颤抖着嘴唇说了一句话,“牧子正,我已经不能跟你走了。”牧子正眼眸无声地一黯,声音一片绝望,“走就走,不走就不走,什么叫已经不能,难道……你变了心了?”
眼泪从林杭景的眼眸里一颗颗地滚落下来,她凝望着牧子正,心痛如绞,终于还是慢慢地转过头去,颤抖着道:“萧北辰,如果你不想再让我恨你,就要让他活着。”
萧北辰捂着鲜血淋漓的左肩,看着她的眼睛,低声道:“好,我保证。”
牧子正呆呆地看了看林杭景,她的眼泪只往下流着,说,“牧子正,你快走。”牧子正看着他们两人的样子,却仿佛顿悟了,别过头去,眼里是淬着痛的,冷冷道:“好,我知道你如今心里也没有我了,枉我还记挂着你,我们还真是白认识了一场。”他转身便要走,那些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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