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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谕之夜-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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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善良天性的某种怜惜。她把行李收拾好,先翻了翻邮件,然后开始听电话留言。这时差不多两点了,第一通留言就是葆恩的声音,袒露了对她的爱意,邀她去堪萨斯城相见。罗莎呆呆地站在那里,一脸迷惑地听着。尼克的话听得她心慌意乱,她一连倒了两次带,把留言重新听过,才确定没写错爱德·胜利的电话号码,尽管单调下降的数字像渐弱的音符,但让人过目不忘。她忍不住要停下答录机,立刻拨通这个堪萨斯城的号码,但转念一想,应该听完另外十四通留言,看看尼克有没有再打过电话来。确实打来过。星期五星期天又各有一次。“我希望那天我所说的话没有把你吓跑,”第二次留言是这么说的,“但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无法摆脱你。你无时无刻不在我脑子里,虽然看起来你是在告诉我对此毫无兴趣(你的沉默还能意味着什么呢?)但如果你能给我一个电话,我将不胜感激。就算没什么可说,我们还可以谈谈你奶奶的书。请打爱德的号码,上次我告诉过你的那个:816—765—4321。顺便再告诉你,这个号码不是随机分配的,是爱德有意申请的。他说是一种隐喻,隐喻什么我不知道。我猜他是想让我自己去搞明白。”最后一次留言是三次中最短的,那时尼克已经对她死心了。“是我,”他说,“最后试一次。请打电话给我,就算只是告诉我你不想说话。”罗莎拨通了爱德的号码,可是电话那头没有人接,她耐心地等电话铃响了十几次,终于确认对方的电话是那种不带留言机的老式产品。罗莎挂上电话,她没有审视自己的感受(她不知道自己感受究竟是如何),但感到有种道义上的责任要联络到葆恩,越快越好。她想到了发电报,但当她打电话到堪萨斯城电话问讯处查询爱德的地址时,接线员告诉她这个号码没有上名单,也就是说,他不允许透露有关信息。
《神谕之夜》6(4)
于是罗莎又试了试伊娃的办公室,寄希望于尼克的妻子已经打电话回来了,可是秘书说还没有任何消息。实际上,堪萨斯城戏剧性的一切吞没了伊娃,使得她好几天都忘了给办公室打电话,等她想起来联络秘书的时候,罗莎自己又走了,乘着灰狗在前往堪萨斯城的路上。为什么要去?因为在这几天的时间里,她给爱德·胜利打了上百次电话都没有人听;因为尼克再也没有任何音讯,这使得她相信他出事了,可能很严重,有生命危险;因为她很年轻,乐于冒险,眼下又不用上班(她是一位自由插图画家,正好处于工作间歇);也许,你还可以这么推想,因为这个男人的想法迷住了她,尽管她并不太认识,可对方却大胆地表露自从见她第一眼就爱上了她,甚至无法停止思念。
回到上个星期三,那天下午,葆恩爬上爱德的寄宿公寓的台阶,得了一份在历史遗产办做帮手的差使,让我回过头来,把新版弗利特克拉夫特的故事续下去……爱德扣上裤子纽扣,掐灭半截保摩烟,领尼克下楼。在早春下午的寒气里,他们一直走了有九到十个路口,左转,右转,穿行在交织如网的破落小街上,一直来到一个临河的废弃堆料场。河里的水是密苏里和堪萨斯之间的液体分界线。接着再走,他们就到水边了。视线里已没有建筑物,前头也没路,只有平行铺开的六组铁轨。从锈蚀的轨道、堆排在砾石和尘土上的无数破损开裂的枕木来看,这里早就被废弃了。两人开始跨越第一组铁轨,一阵劲风刮过,尼克不禁想到周一夜里纽约街道上,就在石兽掉下来差点把他砸死之前,吹过的那阵风。爱德走了这么长路已经有点呼哧呼哧,在跨越第三组铁轨时,他忽然停下来,手指着地面。一块没有上漆,饱经风霜的方木板镶嵌在砾石中,那是一扇舱盖或是地板门,融合在周围的环境中,很不显眼,尼克怀疑爱德不提醒的话自己根本发现不了它。请把那玩意提起来放到一边。爱德说。
《神谕之夜》7(1)
我想自己来的,可这些天我发了不少福,蹲下来非摔跤不可。尼克遵照他的新雇主的请求做了。片刻之后,两个男人开始顺着一架附着在水泥墙上的铁梯往下爬,到了离地面大概十二英尺的底部。借着从上面打开的口子透进来的光线,尼克看到他们处在一个狭长的走道里,迎面是一扇光秃秃的胶合板门,上面看不到把手和旋钮,右边齐胸的地方安了把挂锁。爱德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外框底部的锁孔里。碰簧一弹开,挂锁就到了他的手里。他用拇指轻轻拔掉插销,再把锁环套回到门搭扣眼上。动作那么纯熟,尼克意识到,这肯定是多年来无数次光顾这个阴冷的地下藏身处的结果。爱德轻推了一下门,门打开了,尼克朝眼前的昏暗里窥视,什么都看不到。爱德轻轻推开他,跨过门槛,转瞬间尼克听到电灯开关的啪嗒声,一下、两下、三下,也许还有第四下。几下忽闪和一阵劈啪声过后,头顶上几根日光灯亮了起来。尼克发现自己在朝一个大储藏室里张望。那是一个大约50×30英尺见方的堡垒,没有窗户。一排排灰色金属书架笔直横贯,占据了整个空间。每一个书架都顶到天花板,有九到十英尺来高。葆恩有种置身某个秘密图书馆书库的感觉,四周都是禁书,只有那些秘密会员才可以读。历史遗产办,爱德晃了晃手说。看看。别用手摸,随你看多久。这里一切如此古怪,与尼克所想相去甚远。他甚至都无法去猜测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他沿着第一条通道走下去,发现书架上堆满了电话号码簿。几千本几万本电话号码簿,先按照城市的字母顺序分类,接着又按年代顺序排列。他正巧站在放巴尔的摩和波士顿的那排前。查看电话簿书脊上的日期,他看到巴尔的摩最早的电话簿是1927年的。那之后有几个空当,不过从1946年开始直到现在,1982年,都是全的。波士顿的第一本更早,是1919年的,不过从那年到1946年间也有缺失,之后就每年都有了。凭着这点单薄的证据,尼克推测爱德的收藏始于1946年,二战后的第一年,恰巧也是葆恩自己出生的那一年。投入到一项浩大且显然毫无意义的事业中的三十六年,正好与他的生命等长。亚特兰大、布法罗、辛辛那提、芝加哥、底特律、休斯敦、堪萨斯、洛杉矶、迈阿密、明尼阿波利斯、纽约五区、费城、圣路易斯、旧金山、西雅图——每一个城市都在手边,还有十几个小城市、阿拉巴马的乡村、康涅狄格的卫星城,以及缅因州的无建制领地。但美国还不是全部。二十四排高耸的双面金属书架中有四排留给了外国城市。这些档案虽没有本国的那么详尽无遗,但在加拿大和墨西哥之外,大部分西欧和东欧国家都有列入:伦敦、马德里、斯德哥尔摩、巴黎、慕尼黑、布拉格和布达佩斯。令他惊讶的是,尼克看到爱德甚至设法弄到了一本1937—1938年度的华沙电话号码簿:spis abonentów warszawskiej sieci TELEFON魷W。尼克克制着自己不要去把它从架子上拉下来,忽然想到,这簿子里记着的所有犹太人几乎都死去很久了——在爱德的收藏活动尚未开展之前就被杀害了。这一趟尼克走了有十到十五分钟,每到一处,爱德都尾随其后,脸上挂着笑,玩味着访客的困惑表情。走到房间南端最后一排书架时,爱德终于开口说话:你被搞懵了,心里说,要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以这么说,这是表述方式之一。尼克回答。
有什么想法?还是一头雾水?我不敢肯定。可我觉得你这样不单是为了好玩。我想我很理解这点。你不属于那些为了收藏而收藏的人。瓶盖、香烟盒、酒店烟灰缸、玻璃小象,人们收集各式各样的破烂来打发时间。可这些电话簿不是破烂。它们对你应该意味着什么。这个房间装着世界。爱德答道。至少是它的一部分。活着的死去的人的名字。历史遗产办是一所记忆之宅,是现在的圣墓。把这两样东西汇集在一个地方,我就能向自己证明,人类没有结束。我不太明白。我看到过一切事物的末日。闪电人。我去过地狱深处。我看到了结束。有过这样一次经历后,不管你接下来还会活多久,你的一部分总是死的。那发生在什么时候?1945年4月。我的部队在德国,是解放达豪的那支。三万架喘息的骷髅。你看过那些照片。可照片和实际看到的不是一回事。你得到那里亲自去嗅,你得到那里去亲自用手触摸。这就是人对人做的事,他们问心无愧地做着这样的事。这就是人类的末日。好鞋先生。上帝都掉头不看我们了,他永远丢弃了这个世界。这是我在那里亲眼看到的。你在集中营有多久?两个月。我是个厨子,在厨房打杂。我的工作是喂养那些幸存者。我想你一定读到过那样的事,他们有些人吃上了就停不下来。那些挨饿的人。他们想念食物太久,没法忍住不吃,一直吃到肚子爆裂而死。几百上千人。第二天,有个女人到我跟前来,手里抱着个婴儿。她已经疯了,我看得出来,从她眼珠在眼眶里骨碌转动的样子我能看出来。这个女人,那么瘦、极度营养不良,可她没要求任何食物,只想让我给婴儿一点牛奶。我很愿意满足她,她把婴儿递给我,我看到那是死的,死了好些天的。脸皮都起皱了,变得很黑,比我的还黑,一团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的小东西,只剩下打皱的皮、脓痂和一副轻飘飘的骨头。女人不断地乞求牛奶,我就往婴儿嘴上倒了一点。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我把牛奶倒在婴儿的嘴唇上,女人就把它抱了回去——那么高兴,高兴得哼了起来,几乎像在唱,真的,快活地哄啊唱。我不知道我是否见过有什么人像她那时那么快活过,手里抱着死婴走开,唱着歌,因为她终于能给它喂点奶了。我站在那里看着她走开,她摇摇晃晃走出大约五码远,就膝盖一弯。我还没来得及跑过去扶住她,她就跌倒在泥地里,死了。从那时起,那些东西就开始缠绕我。从我看到那个女人死去时起。我知道我得做点什么。我没法在战争结束后就那么回家,忘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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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谕之夜》7(2)
我得在脑子里给它个位置,在余生的每一天都不停地想起它。尼克还是不太明白。他能理解爱德所经历之事的可怕程度,并因为他一直受到那种痛苦与恐惧的纠缠而同情他。可这些情感如何能在搜集电话簿的疯狂事业中得到宣泄,他无法理解。他可以想象一百种别的方式,来把在死亡营地的经历置换成一种持久的终生行为,可不包括这个奇怪的、装满了世界各地的人的名字的地下档案馆。可他是谁呀?要去评判别人的热爱?葆恩需要工作,他喜欢有爱德做伴。对于要花几个星期或几个月来帮他重整这些书的储藏体系,他毫无疑虑,就算这活一点用也没有。两个人就薪水、工时诸如此类达成了一致意见之后,就握手敲定了合同。不过尼克仍处在一个尴尬的情形里:他得开口要点预付工资。他需要穿衣住宿,而票夹里的六十几元不够用。他的新老板走在了他前面。离我们站立的地方不到一英里远有一个慈善旧货店,他说,尼克下午可以到那里用几元钱就搞定一身新行头。没什么高档品,当然。可为他工作时要求穿工作服,不是昂贵的西服套装,而且,他已经有了一套,如果他什么时候想要进城的话,只要穿回去就好了。这个问题一解决,爱德马上又搞定了住宿问题。他告诉尼克,这地下设施里有一套单室公寓,如果尼克不怕在地底下过夜的话,他欢迎他免费留宿。他请尼克跟着他,进了中间的那条甬道。
他小心翼翼,摇摇摆摆地踩在肿痛的脚踝上,到了房间西手的一堵煤渣砖墙前。我自己常住在这里。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里面挺舒服的。一扇金属门平嵌在墙上。门和墙是同一种灰色,所以尼克几分钟前自己走过这里时都没有注意到它。和房间另一头的木头门一样,这门上也没有把手或旋钮。爱德手轻轻一推,它就朝里开了。是的,蛮舒服的。尼克走进去的时候礼貌地说,尽管他觉得房间里的状况相当凄惨,和爱德在寄宿公寓的住处一样,光秃秃的,没什么摆设。不过除了没有窗子,不可能向上张望出去外,一些必备品还是齐全的。床、桌椅、冰箱、电炉、抽水马桶以及一个装有罐头食物的橱柜。还不算可怕,真的,说到头除了接受爱德的安排,尼克也没有别的选择。爱德似乎很高兴葆恩愿意在这里住下来。他锁上门,两个人朝那架通向地面的梯子走去时,他告诉尼克他在二十年前开始修建这个地下空间。那是1962年秋天,他说,古巴导弹事件期间。我以为他们会往我们这里砸一颗过来,我盘算着得找个地方躲躲。你知道的,他们叫它什么来着?一个防空掩体。对的。于是我凿了墙,补建了这个房间。我还没搞好,导弹危机就过去了。可是你不知道的,是吗?那些统治世界的疯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尼克听爱德这么说,心头掠过一阵担忧。不是他不认同他对世界统治者们的看法,而是在想自己现在是不是和一个精神失常的人,一个不稳定的、会发狂的怪人在一起。那是很可能的,他心想,可爱德·胜利是命运送到他面前的人,如果他打算遵守坠落的石兽的规则的话,他就必须继续下去,不管好坏,朝他已然选择的方向追寻下去。否则,他离开纽约就只是一个空洞而幼稚的姿态。如果他不能接受正在发生的事情,不能接受并热烈拥抱它,那么他只能承认失败,并给妻子打电话,告诉她他正在回家。最后,这些疑虑被证实是虚妄的。几天过去了,两个人在铁路路轨下面的地下室里一起干活,用装苹果的木箱来装电话簿,然后放在滑轮旱冰鞋上,在屋子里拖来拖去。尼克发现爱德真是个不屈不挠的人物,一个说到做到的人。他从不要求他的帮手介绍自己或讲点自己的事情。尼克开始佩服起这种谨慎来,这对一个像爱德这样喋喋不休、浑身上下都放射着对世界的好奇光芒的人来说,是十分难得的。爱德的言谈举止都很有教养,事实上,他从来没问过尼克的名字。有次尼克对他的老板说他可以叫他比尔。爱德知道这个名字是编的,懒得用,还是更喜欢把他的雇工叫做闪电人、纽约客和好鞋先生。尼克对这种安排极为满意。穿着从慈善旧货店里弄来的各式各样的衣服(法兰绒T恤、牛仔和咔叽裤、白色长筒袜和磨损了的篮球鞋),他对这些衣物原来的主人浮想联翩。废弃衣物可以有两种来源,而人们因为其中一种原因抛弃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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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谕之夜》7(3)
一个人对一件衣服没兴趣了,就把它捐给慈善机构;或者一个人死了,他的继承者们为了减一点税就丢弃他们的一些物品。想到自己穿着死人的衣服走来走去,令尼克感到温暖。现在他已经停止存在了,而穿上一个同样不存在的人的衣服就显得很相宜——似乎这种双重否定能让他更加彻底、更持久地抹掉自己的过去。可葆恩还是得提防着。和爱德一起干活的时候,他们经常休息,每次停下来不干活时,爱德都喜欢聊天,说一句呷上一口听装啤酒。尼克知道了威尔哈蒙娜,爱德的第一个妻子,是在1953年的一个早上失踪的,跟一个底特律来的酒水推销员跑了;罗歇勒,威尔哈蒙娜的继任,给他生了三个女儿,1969年死于心脏病。葆恩发现爱德很会讲故事,他很小心不问他任何有针对性的问题,以免话题打开,自己也被问起同样的问题。他们达成了一种默契,不去刺探对方的隐私。虽然尼克想知道的很多,比如,胜利是否爱德的真姓;历史遗产办的地下空间是他自己所有的,还只是占用了它却没被当局发现;可他对这些事只字不提,满足于听爱德自动自愿地讲起的一切。更危险的是,尼克有时自己会差点说漏了嘴。每次发生这种情况,他都警告自己要更加留意自己的言谈。一天下午,爱德说起他在二战时当兵的经历,提到一个在1944年末加入他们团的一个年轻下士的名字,约翰·特劳斯。爱德说,才十八岁,是他遇到过的最机灵聪慧的小伙子。他现在是个作家,你想到这孩子的脑子有多快也就不奇怪了。这时葆恩差点出了一个致命的口误。我认识他。他说。爱德抬起头来问他约翰现在如何时,尼克马上澄清了一下,掩盖了自己的失言。不是私交,他说,我是指他的书。我读过他的书。说到这里他们就转到别的话题上了。可事实是尼克和约翰一起工作,是负责他的图书再版的编辑。不到一个月前,他才为特劳斯的小说完成了一套平装本新封面的设计。
他认识他很多年了,他应聘于他供职的那家公司(直到几天前还在那里上班)的首要原因是约翰·特劳斯的小说在那里出版。尼克从星期四早上开始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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