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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一刀-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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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道旋风(2)
  “那今晚你是在赏面给我了?”
  “这话倒也不假。”
  “看不出你个子矮小,酒量却好。”
  “我自己原先不知道,现在看来倒是事实。”
  “所以我负责劝酒,你负责饮酒。”
  “如果你有心请我多喝点,为何不叫点下酒的东西?”
  “好,你要叫什么下酒?”
  “饭,当然是热辣辣香喷喷白雪雪的饭。”
  “好,没问题,我叫饭,给你下酒,但只要你多赏我一个脸。”
  “要我多喝一坛?”
  “非也。我只想多知道一件事情。”
  “果然,”张炭一笑道,“你这人好奇心忒重,不问个水落石出不死心。”
  “我这叫不到黄河心不死,”唐宝牛搔搔耳朵笑道,“你跟那个雷纯是怎么认识的?”
  “告诉你也无妨,”张炭又一口吞掉一杯酒,唐宝牛为了要听别人的故事,忙着殷勤为他倒酒,“你有没有听过‘桃花社’的‘七道旋风’?”
  “是不是长安城里,由赖笑娥统御的朱大块儿、张叹、‘刀下留头’等六人所组成的‘七道旋风’?”
  “便是。”张炭道,“你总算还有点见识。”
  “我的优点很多,”唐宝牛笑嘻嘻地道,“你大可慢慢发掘。”
  “‘七道旋风’里,我也是其中一个。”张炭酒兴上了,话说得更起劲了,“我跟赖大姊等生死义结、情同手足──”
  “对了,就像我和沈虎禅沈大哥及方恨少一样。”唐宝牛插嘴说。
  “有一年元宵节,‘大杀手’曾在长安城花灯会上被赖大姊识破暗杀行动,你可有听闻?”
  “有。那是轰动天下的大事,我怎会不知?”唐宝牛眼睛发着亮。
  “所以他迁怒于赖大姊。”张炭道。
  “他要杀赖笑娥?”唐宝牛惊问。
  “有我们在,他也杀不了赖大姊,”张炭叹道,“所以他一气之下,盗了一册赖大姊的星象真鉴秘本,一路逃到庐山去。”
  “嘿,”唐宝牛眉毛一展道,“叫他得手了,你们也真差劲。”
  “故此我也一路追到庐山去。”
  “就你一人?你那干结义弟兄呢?”
  “他们走不开,”张炭道,“因为城里忽然来了一个极厉害的神秘人物。”
  “是谁?”唐宝牛奇道,“有什么人要比‘大杀手’更厉害?”
  “我们也不知道他是谁,迄今尚不知他是敌是友,”张炭道,“只知道他又高又瘦,脸白森寒,背上掮了个又旧又破的包袱,任何人跟踪他,都追不上,俟跟他动手,都胸口一个血洞,不曾有半个活着的……”
  “好厉害!”唐宝牛顿时叫道,“他是谁?”
  “你没听我先前说了吗?我们也不知道。”张炭也叫道,“所以,张叹、‘刀下留头’、朱大块儿、齐相好等弟兄才留下来陪赖大姊,驻守长安城,我独个儿去抓‘大杀手’。”
  “你一个人,对付得来吗?”唐宝牛斜睨了他老半天,“我要是你的兄弟,也不会放心你一个人去。”
  “说句实话,”张炭苦笑道,“我想独力干点扬名的事儿,是偷溜出来的,赖大姊等事先并不知情。”
  “好极了!唐宝牛拊掌道,“我也常做这种事,沈大哥时常给我气得耳朵都歪了。”
  “可是我这一来,差点没送了性命!”
  “性命送掉不妨,人怎可不做好玩的事?”唐宝牛这次自动喝三“大”口,“你我同一性情,当浮三大白。”
  张炭一口把碗中酒干尽。“我追踪‘大杀手’,到了庐山,眼看逼近他时,他却失去了踪影,我知道他已发现了我,要来杀我了……”
  “所以你准备跟他拼了?”
  “不,我逃。”
  “什么?”唐宝牛又叫了起来。
  “我一逃,他才会以为我怕他,他立刻追杀我,这一现身,我们才能激战起来。”
  “‘大杀手’身上有三十六种兵器,每一种都是用来对付有不同特长的敌手,你……怎敌得过他?”
  “我敌不过。”张炭道,“所以我一上来,就偷走了他身上的三十六种武器。”
  “对,打,你不行,偷,你是行的,”唐宝牛瞪着眼道,“不然你怎么偷得了我怀里的手绢。”
七道旋风(3)
  张炭只横了他一眼,径自说下去:“可是,纵没有了武器,我还是敌不过‘大杀手’。眼看就要丧在‘大杀手’的手下,忽听松石间一个女子的声音道:‘老五,凭你身手,要独战这‘大杀手’,还差一截呢,大姊说的,你不相信,现在自己吃着亏了。’”
  “哎,你的赖大姊来了不成?”
  “我登时一怔,‘大杀手’也吃了一惊,提防起来,却闻一个男子悄声地道:‘大姊,咱们何不一起做了他?’只听原先的女音如银铃般笑了起来:‘他要莽撞,让他吃点小亏也好,看他还怎么杀人?’”张炭坠入了回忆之中,“你知道,‘大杀手’吃过赖大姊的亏,而今一听赖大姊和兄弟们来了,心中一慌,哪敢逗留!立即夺路而逃……”
  “你居然给他逃了吗?”
  “我即以‘反反神功’,击了他一掌。”张炭道,“他伤得很是不轻。”
  “不过仍是逃了,是吗?”
  “逃了,我当时也受了重伤,追不上。”
  “你那个赖大姊是怎么搞的?”
  “因为来的根本不是赖大姊,”张炭摇头笑道,“那女子的笑声也很好听,但比起赖大姊来,还是差了点,我一听,便知道不是真的大姊,所以知道那女子只是要用话扰乱‘大杀手’的心,我便蓄力反击,一掌伤了他,让他胆丧而逃……”
  “来的不是赖笑娥……”唐宝牛灵机一动,拍着大腿道,“一定是你姊姊!”
  “啐!”张炭没好气地道,“我没有姊姊。”
  “那……”唐宝牛试探着道,“敢情是你的表妹?”
  “呸!”张炭白了他一眼,“我表妹胖得像头大象,外号大肥猫,她上得了庐山来,除非庐山高不过一匹马。”
  “那么……”唐宝牛苦思半天,终于恍然道,“一定是雷纯!”
  “聪明!”张炭道。
  “她是京城‘六分半堂’总堂主雷损的独生女儿,再说,她不久之后就要嫁了。”唐宝牛居然细心起来,“她到庐山干啥?”
  “她是逃出来的。”
  “逃出来的?”唐宝牛的眼珠又几乎跳出眼眶之外。
  “她一向都甚有志气,以前在‘六分半堂’,曾是雷损的臂助,但雷损而今信重狄飞惊与雷媚,与‘金风细雨楼’斗得如火如荼,她活在两块巨石之间,如受烈火寒冰煎熬,又苦无武功,无能为力。雷损要把她嫁给苏梦枕,用意是伏下一记杀着,控制‘金风细雨楼’,雷姑娘只觉苦恼,便偷偷地溜了出来,以她的聪明智慧,摆脱了追踪的人……”张炭说到这里,不禁长叹了一声,“这天她到庐山游玩,刚好逢着我遇危,他一见我和‘大杀手’的武功,便知道我们的身份,联想起‘大杀手’曾在花灯会上被赖大姊识破暗杀行动而功败垂成一事,她即以一人装成赖大姊和弟兄们数人的声音,来吓退‘大杀手’……”
  “雷纯会扮作几种声调吗?”唐宝牛讶异地道,“包括男声?”
  “她外柔内刚,是个很有本领的女孩子。”张炭欣佩地道,“可她的身体太羸弱。”
  他顿了一顿,又道:“不过,其实‘大杀手’也挺狡猾的,他没有走远,又倒了回来。”
  唐宝牛跌足道:“这可糟了。”
  “幸好雷姑娘一现身后,就对我以最快的速度说了几句话,这几句就是‘大杀手’武功的弱点,俟他一回来发难,我就以猝不及防的一轮急攻,在他应对失措之际,又重创了他,这一下,‘大杀手’可真的吃了大亏,不过,他仍死心不息,沿路上伏击我们。”张炭道,“我的偷术,跟打人的出手完全不一样。打击敌手,出手越狠、勇、猛越好,要求力大劲沉,偷术则完全不一样,讲究轻、巧、技法与快速,越是微波不兴、纤尘不扬越好。故能打倒对手,跟是不是能偷着别人身上的东西,绝对是两回事。”
  “所以能取得到那人的事物,不见得也能打倒对方。”唐宝牛这次作了个聪明的总结,“所以你不是我的对手。”
  张炭不去理他。“那时候我不知道雷姑娘是‘六分半堂’总堂主的掌上明珠,我还以为她武功高强,深藏不露,后来才知道,她完全不会武功,但却智能天纵,对武功博识强记,对各家各派武功都很了然。她及时让我开了窍,以几招高深的盗技,吓退了‘大杀手’。”他喟然道,“故此,一路上,看似是我保护雷姑娘,其实,没有她,我早就命丧在‘大杀手’手上了。每次‘大杀手’在什么地方设下埋伏、用什么诡计来暗算我们,雷姑娘都能事先算中,或安然回避,或授计于我准确反击,使‘大杀手’每次都落空而退。她还提醒我如何运用‘八大江湖’,使得一路上各路好汉,挺身相护,这才逃得过‘大杀手’的追杀。”
七道旋风(4)
  唐宝牛倒有些不信了,“她有这么厉害?”
  “这一路上,我们在愁予亭中结义,咱们一男一女,在江湖上行走,不结拜为兄妹,总有不便。”张炭把这一段草草略过,“我带她回到长安,赖大姊也很喜欢她,收她为七妹子……”
  唐宝牛忽问:“你们原先不是有一位七妹叫做小雪衣吗?怎么……”
  “‘桃花社’的‘七道旋风’,原本是赖笑娥大姊、朱大块儿、‘刀下留头’、张叹、我、齐相好和小雪衣,可是,小雪衣曾失踪了一段时期,人人都叫惯了七妹子,雷姑娘来了,大家惦着小雪衣,不意也叫她七妹子起来了。”
  唐宝牛又问:“那她还为何要回到京城来?”
  “她怎放得下心这儿?”张炭道,“再说,‘六分半堂’的人也找上了‘桃花社’,同赖大姊要人,要是雷姑娘想留,那还有得说的,但雷姑娘也想回来……”
  “所以你就陪她同来了。”唐宝牛哈哈笑道,“这次可是你护送着她回来了。”
  “不是。”张炭像是在自我嘲笑地道,“她也是偷偷出来的,只告诉了赖大姊,到了中途,又给‘六分半堂’的人截着了,派了一大堆婢仆老妈子的跟着她……我……我是到京城找她的。”
  唐宝牛张大了口,“你……你不是要告诉我,你也是从‘桃花社’溜出来的吧?”
  张炭又在大口喝酒。
  唐宝牛本来想调侃几句,忽然间,他想到了温柔。
  然后,他想通了。
  他明白了一些事情,只咕哝了一句:“这年头,溜家的人倒特别多……”便没有再说什么,也在默默地喝酒。
  张炭吞一大碗,他才喝一大口。
  在他而言,已经算是尽情地喝了。
  数字上的量,或大或小,或多或寡,因人而异,例如在富人眼中的一两银子,比个屁都不如,落在穷人手上,则不惜为它头破血流了。
  在这样一个昏暮,外面下着连绵的雨。这时候的雨,时来时收,又似永远没有完结。
  在这雨声淅沥的酒馆子里,唐宝牛却有与张炭一般的心情。
  俟张炭的故事告一段落,便轮到唐宝牛诉说自己认识温柔的经过……
  他们各自有骄人的往昔,那就像好汉敞着胸膛让刀客雕刻流血的痕迹,有他们不惜抛头颅、洒热血的生死之交,当然,也有他们心坎里梦魂萦系的人儿……
  “这雨,几时才会停呢?”
  “‘金风纲雨楼’和‘六分半堂’的仗打完了,雨已下成了雪吧?”
  “我们把酒带出去,淋着雨喝。”
  “好!我们且把雨水送酒喝。”
  “小张,我们这就散步去……”
  “呃!雨中散步?跟你?”
  “跟我又怎样?难道你有别的选择?”
  “对,有就不跟你了。”
  “你这人,现实、冷酷、无情、无义……”
  “好啦,别骂了,白天还没骂够吗?”
  “够了,够了,酒倒没有喝够……”
  “那我们就提出到外面喝,看我们在雨中,能见到什么!”
  “你真蠢!”唐宝牛不知打何时起,也喜欢学温柔一样,常骂人蠢、笨,“雨中见到的当然是雨……”
  “对,雨中见到的,不是雨是什么……”张炭笑得几乎在雨中摔一跤。
  可是就算是在他们醉后的梦里,也难以梦到他们不久之后,在雨里所看到的情景……
风声雨声拔刀声声声入耳(1)
  两人说着喝着,走到门外,张炭几乎一步摔倒,唐宝牛笑得直打跌。“看你喝得脸不红、气不喘、酒嗝不打一个似的,以为有多大能耐,原来走起路来已在打醉八仙!”
  张炭扶着店门,气喘吁吁地道:“谁说!我,我走给你瞧……”勉强走了几步,只觉头发昏、脸发热、头重脚轻,唐宝牛笑他,笑没几声,忽闹内急,当下便道:“你自己闹,我到后头解手去!”
  张炭挥手,把头搁回桌子上,“去,去……”
  时已入黑。外面雨势不小,雷行电闪,酒馆里只亮着几盏昏灯,只有两三桌客人,掌柜和店伙见唐宝牛与张炭一个猛吞、一个小酌,但同样都醉了六七成,虽然放浪形骸了些,不过没招惹着人,又付足了酒钱,便任由他们胡闹。
  偌大的一间酒馆,只有数盏油灯,加上外面风雨凄迟,馆子里显得特别幽暗。
  一般馆子里的酒客,酒酣耳热之际,大呼小叫,猜拳助兴,都属常见,但今天馆子里三五人聚在一桌,低首饮酒,都似不问世事。由于这是酒馆,在酒馆子里居然会有这样子的安静,实在可以算是个意外。张炭看着那几张桌子上的杯子,不禁有点发愣。外面轰隆一声,原来是一个惊雷。
  意外的惊雷。
  唐宝牛已走到后头去了。
  后头是茅厕。
  张炭等唐宝牛的身形自后门掩失后,才用一种平静而清楚的语调,说:“你们来了。”
  没有人应他。
  只有三张桌子的客人。
  三张桌子,八位客人。
  八位客人都在低首饮杯中酒,外面风雨凄迷,暮初浓,夜正长。
  ──他在跟谁说话?
  外面没有人,只有一两声隐约的马嘶,就算有路过的汉子,也仍在天涯的远方。
  ──张炭的话向谁而发?
  难道是那位白胡子灰眉毛遮掩了面孔的老掌柜,还是那个嘴角刚长出稀疏汗毛的小店伙?
  张炭又饮下一大碗酒,金刀大马地坐在那儿,沉声道:“既然来了,又何必躲着不见?”
  他说完了这句话,又静了下来。
  一阵寒风吹来。
  店里的烛火,一齐急晃了一下,骤暗了下来。
  张炭只觉得一阵寒意。
  一股前所未有的悚然。
  外面又是一声惊雷。
  电光一闪而没。
  唐宝牛推开店里的后门,一摇三摆的,口里拉了个老咕隆咚的调,往店后的茅厕走去。
  大雨滂沱。
  身全湿。
  唐宝牛根本不在乎。
  一个喝醉了酒的人,根本不介意睡在自己所吐出来的秽物上,又怎会在乎区区一场雨?
  唐宝牛仰着脸,让雨水打在脸上,他张大的口,把雨水当做醇酒豪饮。
  ──要真的是酒,他反而不敢如此鲸吞。
  他喝了几口雨水,自己没来由地笑了起来,由于天雨路滑,几乎使他摔了一跤,他便用手在一棵矮树上扶了扶,定了定神,才往前走去。大雨愈渐浓密,千点万声,使他眼前模糊一片,看不清楚。
  茅厕在店后边。
  那是一座用茅草搭成的棚子,只能供一人使用。唐宝牛正是要用。
  他急得很。
  一个人喝多了酒,总要去如厕,不然,反而不大正常,唐宝牛一向是“直肠子”,除了个性如此,消化排泄,也无不同。
  他心里嘀咕:好在往茅坑的路上,两旁种了些矮树,否则,一不小心,张炭没摔个四仰八叉,自己可先跌个狗抢屎!
  他走上几步石阶,打开了厕所的门,臭气扑鼻,苍蝇群舞,他也顾不得那么多,走了进去,掩上了门。
  就在他掩上门的瞬间──
  轰然一声。
  电光划破雨空。
  大地一亮。
  在这电光乍闪间,在密雨交织中的两排矮树,原来并不是树。
  而是人。
  精悍、坚忍、全身黑衣蒙头鱼皮水靠劲装的人。
  可惜唐宝牛看不见。
  他已进入茅厕里。
  这些黑衣人,立即动了起来。
  就算没有雨,这些人的行动,快速而不带一丝风声,手里都掏出几件事物,迅疾接驳成一把锐刃长枪,分四面包围了茅厕,枪尖对准茅厕的草墙,在雨中电光下骤闪起精寒,其中两人还飞跃而上,落在茅厕顶上,枪尖抵在茅厕的顶上。
风声雨声拔刀声声声入耳(2)
  没有一点声息。
  更何况这是雨夜。
  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
  他们都在等。
  ──他们都在等什么?
  又是一记惊雷,惊破了大地,惊亮了群雨。
  又是一声雷鸣。
  油灯呼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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