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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一刀-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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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白愁飞的脸容却充满了惋惜。
  他低声道:“我来的时候,只说‘是我’,并没有叫你‘别动手’,你为何不拔剑?”
  王小石微笑道:“既然是你,又何需拔剑。”
  “你不拔剑,我便一直没有机会领教你的剑招。”白愁飞望定他道,“这是一件极为可惜的事情,我不想让这个遗憾继续下去。”
  王小石道:“我从来不对朋友拔剑的。”
  白愁飞道:“你拔剑的时候,可以不当我是朋友。”
  “你不只是我的朋友,而且还是我的兄弟。”
  王小石坚持而坚定地道:“一位大侠曾说过:‘一朝是兄弟,一生是手足。’只有王八蛋龟孙子才对自己的兄弟背后下毒手、身前拔刀剑。”
  白愁飞特地望了他一眼,道:“早知道如此,我等我们交过手后才跟你结义。”
  王小石淡淡地道:“交过手后,恐怕就不一定能结义了。”
  白愁飞冷笑道:“你输不起?”
  王小石摇头。
  白愁飞有点愤怒地道:“你怕我输?”
  王小石还是摇头。
  “不是输得起输不起的问题,也不是谁赢谁输的事,只怕我们一动手,不止定胜负,还判生死,”他道,“死人怎能跟活人结义?”
  白愁飞这才恢复了微笑,“也许是两个死人一齐到阴曹地府去结义。”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场中又发生了一些事。
  几个官差似的人物,沉默而沉着、完全不动声色地把地上那三名灰衣人押走,却并不走过来向白愁飞和王小石查问。
  街上的人又恢复了热闹,熙来攘往,也还有小部分的人忍不住向王小石和白愁飞投来狐疑的目光,有的仰慕,有的敬畏,但很快地又因手边上忙着活儿而不再留意他俩。
  在大城里、大街上所发生的事情,就像一叶孤舟被海浪吞噬一般,才不过一阵子,就连涟漪都不剩。
  人在时间之流里也岂非如此?
  既然如此,什么丰功伟业,什么盖世功名,与历史的长河相比,宇宙的浩淼相较,岂不如沧海一粟、微弱无依?不过,人在世间却不惜互相倾轧、分毫不让,来攫取一些可悲复可怜的“成就”?
  ──可是,你难道能为了存在的渺小,而放弃尽一己之力、不再努力吗?
  不能。
  千古功过唯一笑,即是流萤也燃灯。这句自拟的诗,便是王小石的想法。
  ──白愁飞的看法呢?
  不知道白愁飞有什么看法,但他却看见白愁飞在看着一个人。
  一个无论站到哪里、跟什么人站在一起,都能够显得鹤立鸡群的人。
  甚至这人生下来的时候,也比别人高大豪壮,笑的时候要比人发怒还威武。
  这个人,正负手宽步,走向三合楼。
  他只是随意迈步,但整个街子里的人们,都忍不住看他,忙着干活的苦哈哈,看了他一眼,竟似忘了自己背上的重担;替主人喂马的少年家丁,看见了这个人,觉得自己神威凛凛,变成了马上的主人;锱铢必较、暗扣秤头的小贩们,忽瞥见了这个人,就像苍蝇被蜜糖吸引,竟忘了找还碎钱;街上的女孩子,看见了这个人,就想起了自己夜夜在梦中出现的情人,彷佛正如眼前的人,雄姿英发,目光这回像苍蝇粘上了蜜汁;而小孩子看见了这位豪迈威风的大哥哥,幻想将来也要长得跟他一般英挺好看。心里邪的人不敢对他正视,性直的人看了也自形秽陋,而这个人本身,像心知肚明人人都在注视他似的,大摇大摆地走过大街,走向三合楼。
刀还是剑(2)
  敢情是那大汉太过引人注目,街上的人才忘了再看王小石和白愁飞,而将注意力都集中在大汉的身上。那个人走过的时候,有一辆马车,本来正急急赶路,赶车的人抖控缰绳,正纵勒闪避街上的行人,但忽瞥见路上横过这么一位高大威猛的人,给他侧睨一眼,只觉蓝电似的眼神射来,如同遭了一击,一失神下,眼看马车就要踏上一个正在路心傻愣愣地看着这威武大汉的幼童!
  那高大威猛的大汉从容地横跨一步,一手按住马头,马车就戛然而止,赶车的人几乎被陡然的急止挫飞出车外,大汉的另一只大手,却似老鹰捉小鸡般的,把小孩子揪到路旁,并温和地告诫他道:“小孩子,以后要是没大人带着,不许满街乱跑。”那小孩子早就已吓愣了、看唬了,赶车的人也呆了,连马也不敢乱奔乱窜了。那大汉说完这句话后,又继续走向三合楼。每一步随随便便迈出,都似常人四步之宽;每一步都龙行虎跨,像跨一步就在地上烙刻了个铁印章一般。
  王小石因白愁飞注目而望去。
  他比白愁飞看得迟一些,所以始终未曾看清楚那大汉的脸貌。
  那名大汉走入了店门。
  一时间,店里的伙计都当他为上宾,连店里的客人都自形猥陋,自觉比这人低上三级,巴不得吃饱就走,不敢与此人平起平坐。
  世间懂得看人内心的人,一向不多,但识得看人衣饰的人,所在多有。单凭这大汉身上穿的似丝非丝、似缎非缎、既有棉布之暖而又兼得绸布之凉爽的布料,明而显之是敦煌道上“家和堂”的贵重货色,单只这件衣料,可能就要比自己家里所有衣服加起来都昂贵一些,所以就算不看那名大汉的堂堂相貌,心里也早就矮了一截。
  一大截。
  伙计当这名贵宾莅临,是无上的光荣,忙把雅座腾出,座位向阳,远江近街,伙计更招呼殷勤,捧巾奉茶的,一如许多酒楼茶居,把名人、京官千方百计地请来做“活招牌”一般──连这样出色的人都入咱这家店来,足见这家店子是如何的高尚,怎样的与众不同了!
  所以难怪有人认为:上馆子不再是为了吃好菜,而是为了“吃名气”;穿衣服不再是为了保暖,而是为了“显气派”。
  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吧!那胖嘟嘟的“饭桶”忽然叹了一口气,道:“人人干活,都是为了吃饭充饥,怎么现在的人,都光吃菜而不吃饭?”他喝了一口茶又道:“何况现在连菜都不是拿来吃了,只拿来看,酒也不是拿来喝的,却拿来光浪费、显排场。”
  这时候,那名大汉刚叫了一坛子高粱酒。
  他一手提着酒坛口往嘴里就倒,一半倒在嘴里,另一半自嘴边溢出,弄湿了衫子,他倒一点也没有在意,豪态依然。
  可是,那“饭桶”这么一说,分明是针对他而发言。
  那大汉愣了一愣。
  店里的人都知道不好了,心里暗忖:那“饭桶”不自量力,竟敢得罪那名气宇轩昂的猛汉,肯定会有苦头吃了。
  果然那猛汉放下了酒坛。
  他缓缓地转头,望向那“饭桶”。
  他一跨入三合楼的时候,就知道三合楼这底层里里外外只要是活着的人,不管是掌柜还是伙计,客人还是乞丐,都看着他,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便是这个吃饭的人。
*空洞的人
  相思的刀,比任何刀更无情。  销魂的剑,比所有剑更断魂。                        
饭桶与猪(1)
  他打从一进店门,就注意这个只埋首吃饭的人。
  原因他很清楚,很少人“敢”不看他,“能”不看他,“可以”不看他。
  可是他也看不见这“饭桶。”
  因为这吃饭的人已被饭碗挡住。
  总共有五十五个空碗,就堆在那人的桌上,分排堆放,完全遮住了那人的头脸,也不知他是怎么吃的,也不知他还是不是仍在吃着。
  现在那猛汉扭过头去看他,依然看不见他,以及听见扒饭和吃饭的声音。
  那猛汉笑了。
  他笑着问伙计:“什么声音?”
  那小眉小眼的伙计一呆,道:“客官,您说什么?”
  猛汉笑道:“你听这是什么声音?”
  伙计实在不知他指的是哪一种声音,因为街市、酒楼,什么声音都有,交织出一片人间的乐谱,所以也不知如何回答。
  那威猛大汉却道:“你听不见吗?那是猪吃饭的声音。”
  那店伙计立知大汉的话是针对那胖嘟嘟的客人而发的,只敢点头,不敢相应。
  不料那“饭桶”却应道:“不对不对。”然后又说:“错了错了。”
  威猛大汉对伙计笑道:“你这次该听清楚了吧?猪不止会吃饭,还会说人话呢!”
  “饭桶”却认真地道:“猪吃的不是饭,饭是给人吃的,怎么你连这点都不懂,难道脑袋儿生得跟猪一样。”
  威武大汉冷笑道:“阁下说话,最好放尊重一些。”
  “饭桶”只说:“人对人应该要尊重,人对牛不妨弹琴,人对猪嘛,只秤秤看分量够不够重,不必尊重。”
  威猛大汉脸色一变,寻常人一看,只见他煞气肃然,早已吓得双腿打颤,只听他沉声道:“你在说我?”
  “饭桶”道:“不,我在说猪。”
  威武大汉再也按捺不住,大手往桌上一拍,怒叱:“你再说一次!”轰的一声,桌子上的酒坛子碎裂,酒溅洒一地,更可怕的是他那一声喝,犹如在各人耳畔打了一道雷,震得人人耳里都嗡嗡不已,待定过神来后,店里的客人全都在这两人还没打起来前,悄悄地结账开溜。
  那“饭桶”却好声好气地说了一句:“唉!猪生气,酒糟蹋,可惜啊可惜,真是牛嚼牡丹,不辨花草!”
  威武大汉忍无可忍,长身站了起来。
  桌上的酒坛子已碎,王小石这才看清楚他的神容:
  只见他,头发和胡子,全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楚脉络,但黑而不乱,光洁有力,双肩如两把黑色关刀,大目有神,蓝电似光射数尺,突颔丰颈,额角峥嵘,鼻宽伏犀,锦服华袍,熊背蜂腰,一站起来,寻常人只及他胸腹间,身上的肌骨硬朗结实,似树根结痂,蟠贲空露,十指屈伸间,发出如炒粟子时的轻爆之声,太阳穴高高鼓起,颊斜青筋,跟手背上的静脉一般蠕动如蚓,神态凶恶,但依然有一股华贵的气派,如霸王再世,叱咤即起风云。
  好一条汉子!
  王小石不禁暗喝了一声:
  好一个天神的壮汉!
  那大汉大步踱向“饭桶”,一步一雷霆。
  ——那“饭桶”不知在饭碗之后做什么?大概是仍在吃饭吧?
  威武大汉一字一句地道:“我不打弱者。你只要跟我道歉,我便饶了你这遭。”
  “饭桶”大概还扒了几口饭,才道:“我为什么要向猪道歉?”然后他立即补充:“不过,这么巨大的猪,应该叫做,牛。”
  威武大汉大吼一声,一掌拍在“饭桶”的饭桌上。
  他刚才随意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筷立即像爆豆子般跳了起来,而且上好“裕泰隆堂”的酒坛子立即碎了。
  更何况他现在是在盛怒下拍桌子。
  店伙、奉茶、跑堂、厨子、伙头、掌柜、老板……这酒楼里的人全都在担心一件事情。
  那桌上的碗。
  他们有时也会打碎碗碟,但像今天这种五十五个空碗一齐碎裂的情形,只怕空前绝后,难逢难遇。
  他们几乎已“听到”这五十五只碗同时碎裂的声音。
  碗没有碎。
  就在那长相堂皇威武的巨汉大手和捏着的两只铁胆就要拍在桌面上的刹那,那“饭桶”两手一分,五十五只碗,连同他刚吃完的那一个空碗,各分廿八只,全成两条直线,溜托在臂腕上,一眨眼间,又全叠成一线,就顶在他的头上。
饭桶与猪(2)
  五十六只空碗,叠起来最上面的一只碗刚好可以触及二楼的地板。
  “饭桶”用头这样顶着,一点也不觉辛苦,神情轻松自如,仿佛那不是碗,而是他另一只手,只不过长在他的头顶上。
  店里店外的人,全都看得呆住了。
  连威武大汉也直了眼。
  王小石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在传闻中的人。
  就在这时,那威武大汉已叫了出来:“你是‘饭王’,你是张炭!”
  江湖上,饭量好、胃口佳的人当然不少,几经艰苦、流血流汗,才不过为了三餐,只要有得吃、还能吃,谁都希望能大吃特吃、痛痛快快地吃、尽情尽兴地吃。
  不过,像这样一口气吃了五十六碗饭的人,还是十分罕见——没有人能一口气吃五十六碗饭,这饭他到底是吃去哪里了?
  能一口气吃下五十多碗饭,而又能把吃饭的家伙当做戏法一般来舞弄的人,可就更少了——大部分的人,都是吃完了饭,不要碗!
  如果有这样尊重碗和饭的人,那么肯定只有一个。
  ——这个人据说能把米饭当即消化,一面吃饭,一面练他的“反反神功”。
  那就是“饭王”张炭。
  “饭桶”笑道:“我是张炭,也是‘饭王’,在米饭面前,除了我,谁也不能称王。”
  “吃饭是人生大事,也是我的事业,”张炭胖嘟嘟的脸庞正经八百时更可爱,“我一向敬业乐业。就像剑手痴于剑一般,我痴于饭。”
  那神威巨汉忍不住道:“阁下既然是张炭,你可知道我是谁?”
  “我只知道你有个朋友,叫做方恨少,‘书到用时方恨少’。”张炭依然头顶着五十六个碗,手里还捧着盛着白饭的碗,稳若泰山,“方恨少好吊书袋,可惜读过便忘,读得越多,忘得越多,他越爱充有学问,可惜总是用错典故说错成语,予人笑柄。”
  他怪有趣地望着那威猛大汉,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记得方恨少这个人吗?”
  威武大汉冷哼道:“因为他跟你一般蠢!”
  “不。因为他跟我一样,充饥都有癖好。我喜欢吃饭,多多吃饭,多多益善,又省又饱,而且正气堂堂。修炼内家功力的人,最好多吃饭,少吃杂菜,更不宜大鱼大肉。我吃饭,很讲究,哪里的米才够干净,哪里的米算得上完整,什么米和什么米掺合一起煮,才够味儿,什么样的米和什么样的米,是掺都不能掺,有一些米和另一些,是要在不同的火候下才能掺杂着吃,这才算真正的吃米吃饭。烧饭不只是讲究几碗水,而是讲究几分水,多一分则太湿,少一分则太干。饭不能太软,也不可太硬。硬有硬吃,软就软吃,稀饭和粥,应是一例。用什么煲煮饭、用什么锅烧饭,以什么铲炒饭、以什么来拌饭,甚至用什么柴、什么炭、什么灶、什么火候烧饭,连同烧饭的时分和禁忌,都要讲究。”张炭叹道,“人人天天吃饭,但对吃饭,可谓毫无研究,一无所知,倒花功夫在菜谱上,真是愚昧可笑。”
  威武大汉忽然道:“你能知道什么?”
  威武大汉又道:“你喜欢吃饭,小方则喜欢吃蛋。”他提起方恨少,似是无限追悔,又恨又爱,“那小兔崽子就爱吃蛋,卤的、煎的、炒的、煮的、烫的、滚的、生的、熟的、半生不熟的、孵了一半小鸡鸡的、刚生下来还热暖暖的。总之,数之不尽,还讲究各种各类的吃法,看来,他把蛋当做是他自己生的一样。”
  “对,应该讲究,下多少盐,醮不醮糖,用什么酱油,切多少葱姜,全要考虑,我也把饭当做是自己种的一般。”张炭骄傲地道,“所以,他是‘蛋王’,我是‘饭王’。”
  大汉笑道:“所以你们一个是笨蛋,一个是饭桶。”
  这次轮到张炭恼怒起来,登时乌了颜脸,“你说什么?”
  巨汉道:“你若不是饭桶,怎么只知方恨少,不知我神勇威武天下无敌宇内第一寂寞高手刀枪不入唯我独尊玉面郎君唐宝牛的名号呢?”
  张炭听了老半天,为之饶舌不下,好一会才能说道:“麻烦你——烦您再说一遍。”
  大汉果真脸有得色,面不改容地说了下去:“我就是神勇威武天下无敌宇内第一寂寞高手刀枪不入唯我独尊玉面郎君唐前辈宝牛大侠是也。”这次他在百忙中居然还能及时加上“前辈”和“大侠”四字。
饭桶与猪(3)
  张炭登时忍俊不禁,为之捧腹。
  他捧腹归捧腹,头顶上的碗,颤得格登作响,看得店伙心痒痒,瞧得掌枢牙嘶嘶,但就是不坠落下来。
  唐宝牛可生气了,他虎吼道:“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张炭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如果你早一点说,我就吃不下饭了。”
  “你实在善于自我宣传,真亏你想得出这种名号来!”他笑得全身发软,但仍不忘了补充一句,“看到你这种宝贝,谁能吃得下饭?”
  唐宝牛怒得全身发抖。
  他怒得震抖的时候,就像橡实爆裂的时节,满山满野都溢满着噗噗的声响。
  现在当然不是在山野间。
  而是在酒楼里。
  外面街市喧嚣的声音,竟都遮掩不住这自骨骼里爆出的声响。
  张炭一听是这种声音,也不笑了。
  他知道唐宝牛真的生气了。
  而且就要出手。
  全力地出手。
  ——当然不只是他知道,只要一见唐宝牛这种神情,谁都知道他要出手对付张炭,而且一旦出手,还是势无所匹的杀招,人人都不禁为那有一张圆脸的张炭担忧起来。
  不管店里店外的人,都在注视这一触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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