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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花女-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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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讲正经事,”玛格丽特说,“让我们再谈几句,我们一会儿就来。”

“好,好,你们谈吧,孩子们,”普律当丝说着就走了。一面关上了门,仿佛是为了加重她刚才说的几句话的语气似的。

“就这样说定了,”玛格丽特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接着说:“您就不要再爱我了。”

“我马上就走。”

“竟然到这种地步了吗?”

我真是骑虎难下,再说,这个姑娘已经使我失魂落魄了。这种既有快乐,又有悲伤,既有纯洁,又有淫欲的混合物,还有那使她精神亢奋,容易冲动的疾病,这一切都使我知道了如果一开始我就控制不了这个轻浮和健忘的女人,我就会失去她。

“那么,您说的是真话吗?”她说。

“完全是真的。”

“那您为什么不早对我说?”

“我什么时候有机会对您说这些话呢?”

“您在喜剧歌剧院被介绍给我的第二天就可以对我说嘛。”

“我以为如果我来看您的话,您大概不会欢迎我的。”

“为什么?”

“因为前一天晚上我有点傻里傻气。”

“这倒是真的,但是,您那个时候不是已经爱上我了吗?”

“是埃”

“既然如此,您在散戏后倒还能回家去安心睡觉。这些伟大的爱情就是这么回事,这个我们一清二楚。”

“那么,您就错了,您知道那天晚上我在离开喜剧歌剧院以后干了些什么?”

“我不知道。”

“我先在英国咖啡馆门口等您,后来跟着您和您三位朋友乘坐的车子,到了您家门口。当我看到您一个人下了车,又一个人回家的时候,我心里很高兴。”

玛格丽特笑了。

“您笑什么?”

“没有什么。”

“告诉我,我求求您,不然我以为您还在取笑我。”

“您不会生气吗?”

“我有什么权利生气呢?”

“好吧,我一个人回家有一个很美妙的原因。”

“什么原因?”

“有人在这里等我。”

即使她给我一刀子也不会比这更使我痛苦,我站起来,向她伸过手去。

“再见,”我对她说。

“我早知道您一定会生气的,”她说,“男人们总是急不可耐地要知道会使他们心里难受的事情。”

“但是,我向您保证,”我冷冰冰地接着说,仿佛要证明我已经完全控制住了我的激情,“我向您保证我没有生气。有人等您那是十分自然的事,就像我凌晨三点钟要告辞一样,也是十分自然的事。”

“是不是也有人在家里等您呢?”

“没有,但是我非走不可。”

“那么,再见啦。”

“您打发我走吗?”

“没有的事。”

“为什么您要使我痛苦?”

“我使您痛苦什么啦?”

“您对我说那时候有人在等您。”

“当我想到您看见我单独一人回家就觉得那么高兴,而那时又有这么一个美妙的原因的时候,我就忍不住要笑出来啦。”

“我们经常会有一种孩子般的快乐,而要是只有让这种快乐保持下去,才能使得到这种快乐的人更加幸福的话,去摧毁这种快乐就太恶毒了。”

“可是您到底把我当什么人看呀?我既不是黄花闺女,又不是公爵夫人。我不过今天才认识您,我的行为跟您有什么相干,就算将来有一天我要成为您情妇的话,您也该知道,除了您我还有别的情人,如果您现在还没有成为我的情人就跟我吃起醋来了,那么将来,就算有这个‘将来’吧,又该怎么办呢?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像您这样的男人。”

“这是因为从来也没有一个人像我这样爱过您。”

“好吧,您说心里话,您真的很爱我吗?”

“我想,我能爱到什么程度就爱到了什么程度。”

“而这一切是从……?”

“从我看见您从马车上下来走进絮斯商店那一天起开始的,那是三年以前的事了。”

“您讲得太美了,您知道吗?可我该怎样来报答这种伟大的爱情呢?”

“应该给我这么一点爱,”我说,心跳得几乎连话也讲不出来,因为尽管玛格丽特讲话的时候流露出一种含讥带讽的微笑,我还是觉得出来,她似乎也跟我一样有点心慌意乱了,我等待已久的时刻正在逐步逼近。

“那么公爵怎么办呢?”

“哪个公爵?”

“我的老醋罐子。”

“他什么也不会知道。”

“如果他知道了呢?”

“他会原谅您的。”

“啊,不会的!他就不要我了,那我怎么办呢?”

“您为别人不也在冒这种危险吗?”

“您怎么知道的?”

“您刚才不是吩咐今晚不要让人进来吗?这我就知道了。”

“这倒是真的,但这是一位规矩朋友。”

“既然您这么晚还把他挡在门外,说明您也并不怎么看重他。”

“这也用不着您来教训我呀,因为这是为了接待你们,您和您的朋友。”

我已经慢慢地挨近了玛格丽特,我轻轻地搂着她的腰,她轻盈柔软的身躯已经在我的怀抱里了。

“您知道我有多么爱您!”我轻轻地对她说。

“真的吗?”

“我向您发誓。”

“那么,如果您答应一切都照我的意思办,不说二话,不监视我,不盘问我,那么我可能会爱您的。”

“我全都听您的!”

“我有言在先,只要我喜欢,我要怎么着就怎么着,我不会把我的生活琐事告诉您的。很久以来我一直在找一个年轻听话的情人,他要对我多情而不多心,他接受我的爱但又并不要求权利。这样的人我还从来没有找到过。男人们总是这样的,一旦他们得到了他们原来难以得到的东西,时间一长,他们又会感到不满足了,他们进而要求了解他们情人的目前、过去、甚至将来的情况。在他们逐渐跟情人熟悉以后,就想控制她,情人越迁就,他们就越得寸进尺。倘使我现在打定主意要再找一个情人的话,我希望他具有三种罕见的品格:信任我,听我的话,而且不多嘴。”

“所有这些我都能做到。”

“我们以后再看吧!”

“什么时候呢?”

“再过些时候。”

“为什么?”

“因为,”玛格丽特从我怀抱里挣脱身子,在一大束早上送来的红色茶花中间摘了一朵,插在我衣服的纽孔里,说道,“因为条约总不会在签字的当天就执行的。”

这是不难理解的。

“那么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您呢?”我一面说,一面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当这朵茶花变颜色的时候。”

“那么什么时候它会变颜色呢?”

“明天晚上,半夜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您满意了吧?”

“这您还用问吗?”

“这件事您对谁也不要说,不论是您的朋友、普律当丝,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答应您。”

“现在,吻我一下,我们一起回餐室去吧。”

她的嘴唇向我凑了过来,随后她又重新整理了一下头发,在我们走出这个房间的时候,她唱着歌;我呢,几乎有些疯疯癫癫的了。

走进客厅时,她站住了,低声对我说:

“我这种似乎准备马上领您情的模样,您该觉得有些意外吧,您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吗?”

“这是因为,”她把我的手紧紧压在她的胸口上,我觉得她的心在剧烈地跳动,她接着对我说,“这是因为,明摆着我的寿命要比别人短,我要让自己活得更痛快些。”

“别再跟我讲这种话了,我恳求您。”

“喔!您放心吧,”她笑着继续说,“即使我活不多久,我活的时间也要比您爱我的时间长些。”

接着她就走进了餐室。

“纳尼娜到哪儿去了?”她看到只有加斯东和普律当丝两个人就问道。

“她在您房间里打盹,等着侍候您上床呢。”普律当丝回答说。

“她真可怜!我把她累死了!好啦,先生们,请便吧,是时候了。”

十分钟以后,加斯东和我两人告辞出来,玛格丽特和我握手道别,普律当丝还留在那里。

“喂,”走出屋子以后,加斯东问我,“您看玛格丽特怎么样?”

“她是一个天仙,我真给她迷住了。”

“我早料到了,这话您跟她说了吗?”

“说了。”

“那么她说过她相信您的话吗?”

“没有说。”

“普律当丝可不一样。”

“普律当丝答应您了吗?”

“不仅是答应,我亲爱的!您简直不会相信,她还有趣得很哪,这个胖迪韦尔诺瓦!”

十一

故事讲到这里,阿尔芒停下来了。

“请您把窗关上好吗?”他对我说,“我有点儿冷,该我睡觉的时候了。”

我关上窗户。阿尔芒身体还十分虚弱,他脱掉晨衣,躺在床上,把头靠在枕头上歇了一会儿,神气好像是一个经过长途跋涉而精疲力竭的旅人,或是一个被痛苦的往事纠缠得心烦意乱的人。

“您大概话讲多了,”我对他说,“我还是告辞,让您睡觉吧,好不好?改天您再把故事给我讲完吧。”

“是不是您觉得这个故事无聊?”

“正好相反。”

“那我还是继续讲,如果您让我一个人留下,我也睡不着。”

当我回到家里的时候,——他接着就讲,不用多加思索,因为所有详情细节都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我没有睡觉,我开始回忆这一天发生的事:和玛格丽特的相遇、介绍、她私下给我的诺言。这一切发生得那么迅速和意外,我有时还以为是在做梦呢。然而,一个男人向玛格丽特那样的姑娘提出要求,而她答应在第二天就满足他,这也不是第一次。

尽管我有这样的想法,但是我这位未来的情妇给我留下的最初印象非常深刻,我始终不能忘怀。我还是一个心眼儿地认为她跟其他姑娘不一样。我像一个普通男人一样有我的虚荣心,我坚信她对我就像我对她一样地钟情。

然而我又看到了一些互相矛盾的现象,我还经常听说玛格丽特的爱情就像商品一样,价格随着季节不同而涨落。

但在另一方面,我们又看到她坚决拒绝我们在她家里遇到的那个年轻伯爵的要求,这件事跟她的名声又怎么联系得起来呢?也许您会对我说因为她不喜欢他,何况她现在有公爵供养着,生活阔绰得很,如果她要再找一个情人,当然要找一个讨她喜欢的男人。那么为什么她又不要那个既漂亮、聪明,又有钱的加斯东,而像是看上了第一次和她见面就让她觉得十分可笑的我呢?

的确,有时候一分钟里发生的巧事比整整一年的苦苦追求还管用。

在吃夜宵的那些人中间,唯有我看到她离席而感到不安。我跟在她后面激动得无法自持。我泪流满面地吻着她的手。所有这一切,再加上在她生病的两个月中,我每天去探听她的病情,因而使她感到我确实与众不同,也许她心里在想,对一个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爱情的人,她完全可以照常办事,她过去已经干过那么多次,这种事对她已经太无所谓了。

所有这些设想,您也看得出是完全可能的,但是,不管她同意的原因究竟是什么,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那就是她已经同意了。

我一直爱着玛格丽特,现在我即将得到她,我不能再对她有什么苛求了。但是我再对您重复一遍,尽管她是一个妓女,以前我总是以为——可能是我把她诗意化了——这次爱情是一次没有希望的爱情,以致越是这个似乎希望即将得到满足的时刻逐渐接近,我越是疑虑重重。

我一夜没有合眼。

我失魂落魄,如痴似醉。一忽儿我觉得自己还不够漂亮,不够富有,不够潇洒,没有资格占有这样一个女人;一忽儿,我为自己能占有她而沾沾自喜,得意洋洋。接着我又担心玛格丽特是在逢场作戏,对我只不过是几天的热情,我预感到这种关系很快就会结束,并不会有好收常我心里在想,晚上还是不到她家里去的好,而且要把我的疑虑写信告诉她,然后离开她。接着,我又产生了无限的希望和无比的信心。我做了一些对未来的不可思议的美梦。我心里想要给这位姑娘医好肉体上和精神上的创伤,要和她一起白头到老,她的爱情将比最纯洁无瑕的爱情更使我幸福。

总之,我思绪纷繁,心乱如麻,实在无法向您描绘我当时脑子里的全部想法。天亮了,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这些念头才在矇眬中消逝了。

我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两点钟。天气非常好,我觉得生活从来也没有这样美好,这样幸福过。在我的脑海里清清楚楚地浮现出昨晚的景象,接着又甜滋滋地做起了今晚的美梦。我赶紧穿好衣服,我心满意足,什么美好的事情我都能去做。我的心因快乐和爱情不时地怦怦乱跳,一种甜蜜的激情使我忐忑不安,昨晚那些使我辗转反侧的念头消失了。我看到的只是我的成功,想着的只是和玛格丽特相会的时刻。

我在家里再也呆不住了,我感到自己的房间似乎太小,怎么也容纳不下我的幸福,我需要向整个大自然倾诉衷肠。

我到外面去了。

我走过昂坦街。玛格丽特的马车停在门口等她;我向香榭丽舍大街那边走去。凡是我所遇到的行人,即使是我不认识的,我都感到亲切!

爱情使一切变得多么美好啊!

我在玛尔利石马像①和圆形广场之间来回溜达了一个小时,我远远看到了玛格丽特的车子,我并不是认出来的,而是猜出来的。

……………………

①石马像原在巴黎附近的玛尔利,是著名雕刻家古斯图的杰作,后来移到香榭丽舍大街入口处协和广场上。

在香榭丽舍大街拐角上,她叫车子停下来,一个高个子的年轻人离开了正在跟他一起谈话的一群人,迎上前去和她交谈。

他们谈了一会儿;年轻人又回到他那些朋友中去了。马车继续往前行进,我走近那群人,认出了这个跟玛格丽特讲话的人就是G伯爵,我曾经看到过他的肖像,普律当丝告诉过我玛格丽特今日的地位就是他造成的。

他就是玛格丽特头天晚上嘱咐挡驾的那个人,我猜想她刚才把车停下是为了向他解释昨晚不让他进门的原因,但愿她这时能再找到一个借口请他今晚也别来了。

我一点也记不得这一天剩下来的时间是怎么过的;我散步、抽烟、跟人聊天,但是,到了晚上十点钟,我一点儿也记不起那天晚上遇到过什么人,讲过些什么话。

我所能记得起来的只是:我回到家里,打扮了三个小时,我成百次地瞧着我的钟和表,不幸的是它们走得都一样地慢。

十点半一响,我想该去赴约会啦!

我那时住在普罗旺斯街①,我沿着勃朗峰街前进,穿过林荫大道,经过路易大帝街和马洪港街,最后来到了昂坦街,我望了望玛格丽特的窗户。

……………………

①普罗旺斯街:这条街当时在高级住宅区内;著名人士如罗西尼、肖邦、乔治·桑、塔尔马、比才、大仲马等均在这条街上居住过。

里面有灯光。

我拉了门铃。

我问看门人戈蒂埃小姐是不是在家。

他回答我说戈蒂埃小姐从来不在十一点钟或者十一点一刻之前回来。

我看了看表。

我原以为自己走得很慢,实际上我从普罗旺斯街走到玛格丽特家只花了五分钟!

于是,我就在这条没有商店、此时已冷冷清清的街上来回徘徊。

半小时后玛格丽特来了。她从马车上下来,一面环顾四周,好像在找什么人似的。

车子慢慢驶走了,因为马厩和车棚不在这座房子里面,玛格丽特正要拉门铃的时候,我走上前去对她说:“晚安!”

“哦!是您呀?”她对我说,语气似乎她并不怎么高兴在这里看到我。

“您不是答应我今天来看您的吗?”

“噢,对了,我倒忘记了。”

这句话把我早晨的幻想和白天的希望一扫而光。不过,我已经开始习惯了她这种态度,因此我没有转身而去,如果在从前,我肯定会一走了之的。

我们进了屋子。

纳尼娜已预先把门打开。

“普律当丝回来了没有?”玛格丽特问道。

“还没有,太太。”

“去通知一声要她一回来就到这儿来,先把客厅里的灯灭掉,如果有人来,就说我还没有回来,今天也不回来了。”

很明显这个女人心里有事,也可能是讨厌某个不知趣的人。我简直不知所措,不知说什么才好,玛格丽特向她的卧室走去,我呆在原地木然不动。

“来吧,”她对我说。

她除下帽子,脱掉天鹅绒外衣,把它们全都扔在床上,随即躺倒在火炉旁边一张大扶手椅里,这只炉子里的火她吩咐一直要生到春末夏初。她一面玩着她的表链一面对我说:“嗳,有什么新闻跟我谈谈?”

“什么也没有,不过今晚我不该来。”

“为什么?”

“因为您好像心情不太好,您大概讨厌我了。”

“我没有讨厌您,只是我不太舒服,整整一天我都很不好受,昨天晚上我没有睡好,今天头痛发作得很厉害。”

“那我就告辞,让您睡觉,好不好?”

“噢!您可以留在这里,如果我想睡的话,您在这儿我一样可以睡。”

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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