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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娃别传-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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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泾河边的几个村子会水的人,可发了财。他们知道泾河的脾性,都着意顺着水性来。大木头,小木头,长木头,短木头,粗木头,细木头,只要依着水性,水也给你份力量,你尽管往岸上推。兴娃听说有个人捞的木头能盖座转角楼。转角楼兴娃见过,那年腊月随大哥到县上正兴盛办年货,那商号就有转角楼,大檩,小檩,杈间,撑柱,隔扇,栏杆,楼梯,柱子……反正用的木料不少。

  桥断了,火车不能过,高庄站小又不能回头走,只能像扳合合后退退。那么多大炮,炮弹,子弹……又退回去了。步兵不能退,转了道,征用民船,齐集上游修石度,那儿水坦,过河安全。

  第二天,忽拉拉火车拉了一列车小铁船,放到离河近的棉花地里。正在勘乱的时候,棉花地的主人,不知道勘的什么乱,只埋怨李世民上了魏征的当。

  “你还是个好皇上,谁让你看不住魏征?让他打了盹就杀了泾河龙王。没泾河龙王管束,水把桥冲断了。我这料棉花的种子,也收不回来!唔唔!”

第五章   营长罢官(2)
第五章   营长罢官(2)

  随着小船下来了工兵一个营,工兵营长姓刘,住下村财东王老二家。他房多,院大宽敞。当天就动手搭桥。从半晌午开始,赶月亮露脸,小船从东岸到西岸排开,两边用铁锚、铁链拉死,连夜铺上木板。保上派各甲出大车拉黄土,垫码头。赶天明,绿色的毛毛虫又从西岸向东岸蠕动了。

  这回米面、油盐、调料,凡是当兵的给养,改用汽车拉。面袋烂了角,撒一溜儿,当兵的嫌难看,不惜爱,抓住袋角,扔到地上。庄稼人碰上弯腰一提掮回家,当兵的连问都不问。

  面很白,听说是美国的。好家伙洋人的面当然叫洋面。蒸馍、擀面和自家种的麦一个味道。大家吃着吃着笑了。笑啥?笑有人说洋人多厉害,多聪明,多富有……其实,放的屁和咱一样。可不,一样的面他能放出香气,还不是个臭!

  “这土面喂猪,总比糠皮麸子好!”

  下工回来,兴娃和程咬铁,在路上东一堆,西一绺,拾了两袖筒土面。兴娃想到猪也能吃上有土腥的洋面,高兴得很。

  “我叫等一阵,你不等!人家台发等的时间长,掮回多半袋好面!”

  程咬铁埋怨兴娃。

  兴娃没张口,他心想:狗哄骆驼吃屎,沾不上边。台发媳妇跟锁子好上死了,有多半袋面能划来!

  三四天村村都吃上洋面。保长看这是个利,让保丁通知甲长,凡是拾到面都得上缴,若不上缴按破坏勘乱救国惩处。

  令刚下传,还没到庄户耳朵,泾河又涨水了。

  今年这水涨得怪,天晴的瓦蓝瓦蓝,只是个涨水。一回比一回大,一回比一回来势猛。麻子狗蛋叔说,是甘肃省下雨了。这雨也怪,你下到甘肃省就对了,为啥要流到陕西。兴娃瞪了麻子狗蛋叔一眼,不过他发现麻子狗蛋叔,眼里也有莫名其妙的样子。

  涨水正是村人吃饭的时候。泾河瞅这个时候显威风。

  大家端着碗蹴在崖上,只见工兵像火棍戳了马峰窝,听不到喊声,只见满河滩跑。

  农民顾不上吃饭,抢着喊:

  “看看码头不见了。”

  “看看,浮桥像秋千,上去了……下去了……”

  “又上去了!”

  “把桥上工兵撂到空中了!”

  “接住了!”

  “一个也没接住,工兵全汆进了河!”

  “看看,浮桥把工兵刮上来了!”

  “啥刮上来了!压到水里去了。”

  “哇哇。”

  “哇哇哇……”

  “桥断了……”

  “两截子,像三角旗上飘带儿,在浪里飘!”

  “不是飘是跳!”

  “不是跳是滚!”

  “完了!”

  “毕了!”

  刘营长丧气的回到王老二家,捉住电话摇把使劲摇:“喂,喂,……”使劲喊。

  摇了好多遍,摇不通,站在房门口骂勤务兵。

  王老二端着水烟袋,咕噜噜一阵。待营长骂乏了,他觉得这是说话时机,吹了烟屎,眨巴着烂眼边,劝刘营长说:“刘营长,我看你是大文人,生啥气!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把桥吹断了,又没把你财路吹断。”

  营长瞥他那老鼠尾巴胡子,就想照脸上唾一口,他不爱听这话。财,财,你娘是在钱财堆里生的你。碍于面子,话出不了口压下去,叹了口气砸手掌说:“这是掉脑袋的事……”

  “掉脑袋轮不到你头上。水火无情啊!谁有本事,给泾河派个龙王来,嘻嘻……”

  也许“水火无情”这四两拨了千斤,刘营长脸上平复了。

  “可惜十七个弟兄被水卷走了。”

  刘营长很伤感。

  “不要紧,我看你带的这一伙弟兄,哪个都像浪里白条。话说回来,穿上二尺五,脖子拥上土,……没啥难受的。”

  “死了没埋“这四个字几乎跟在”拥上土“后跳出来。他看到刘营长脸色愈来愈阴沉,就把这四个字塞到烟屎里吹出去。

第五章   营长罢官(3)
第五章   营长罢官(3)

  河涨了,桥断了,十几个工兵吹跑了,剩下的工兵没事,洗衣服,打牌,拉闲话。保长给刘营长过方子:“派兵收桥上木料,这也算功劳啊!反正河涨的大,就是塌了稀泥能把人淹死,半个月内弟兄们闲也是闲着。”

  刘营长是工程人员,悟不来这话,答应了。保长派了几十挂大车,每车五个工兵,各村各户齐进,见木料就往车上拉。王老二家大场上堆成山。有人见保长给他家拉回去两车,不敢说出去,怕保长勘了他的乱。

  第二天准备继续收木料,火车尖利的叫声,把人吓了一跳。叫声中下了一队荷枪实弹的兵,领头的有二十多个穿着有领章、肩章,颜色布料和兵不一样的,没长枪,腰里都有一把手枪。有两个长官,骑在马上,一个大盖帽子下一双猫娃眼,胸章还有四五条红绿牌牌。另一个倒很平常,不大搭理那一个,似乎想心思,间或对那位点点头。

  那马不小,看来长官也不重,只是一走一闪。兴娃先仍有点莫名其妙,后来想这马刚下火车,定是在车上把腿站麻了。

  领章、肩章、胸章,在马一颠一闪中,放着光,似乎告诉人:“娘稀屁,你们不行看我的。”

  这些兵到王老二场上,稍息,立正以后,有领章,肩章的叉开腿,站成一排。没肩章的就散开四周端枪,有几个甚至站在那堆木料上,盯着场中间。像正月耍社火,等着场中央来个二鬼摔跤的希货镜儿。

  老百姓想就近看,那些军人横枪一拦,连路都不准过。大家只好远远站着看。知道老百姓听不见,就没让塞耳朵。

  其实,你越怕听,越有人想听。这个人就是麻子狗蛋叔。

  他这人是虼蚤变的,(也许是虱子,说不清)再光的地方,它都能给你寻个缝缝钻进去。

  不过这次他听到“军事机密”,确实是无意的。他怕当兵的。

  二军(冯玉祥的部队)解西安围,把他当河南督军刘振华的探子,压了一杠子。那一杠子他不怨,也不冤,谁让他有眼无珠,把二军当了刘振华的兵。操着河南腔,同二军拉乡亲。时至今日,一见当兵的腿先疼,接着屁股眼就张开。当那队兵进场布岗时,他正站在王老二麦苋积下撒尿,一听口令,前边尿正争先恐的向出冲,后边屁股眼也不失时机往开张。他不想再闹出误会,恨不得将前边家伙拔出塞到后边张开的眼里。他怕收扰不住喷出臭气,引来祸害,腿抖得提不起,还麻嗖嗖的疼。他抖抖手里东西,裤子也没扎紧,一头钻进麦苋积下散麦苋堆里。那快当利索劲儿,比小猫钻被窝还胜两筹,也没留下痕迹。

  麦苋总是麦苋,钻进去把人影住了。心咚咚跳,腔子发闷,有当年二军杠子压到腿上时的惶惶。裤子前边有片湿,后边不粘,也没臭味,只是不敢大声出气。

  一会儿,他觉得安全还是有保证,心也静了。从麦苋缝儿断断续续听出讲话声。

  “……勘乱救国紧急时刻,……贻误军机,撤去营长职务……以观后效……由胡参谋长全面指挥……”

  “立正,稍息!”

  “跨,跨,跨……”

  麻子狗蛋叔听到兵们脚步声渐去渐远,手指拨开个缝儿,看到那个大盖帽,领章,肩章,和胸膛有三五道儿的长官的和刘营长说话儿。刘营长背朝他,头垂着。

  是谁都一样,官一免头绝不会向上扬,垂是地球对失掉官的引力加强了。

  麻子狗蛋叔赶紧从麦苋丛里钻出来,营长被撒的消息立即传遍全村。

  王老二家院子大,房子豁亮,当然是胡参谋长的了。刘营长想离胡参谋长远些,住到上村兴娃他三嫂住的房子。

  “不必动,咱弟兄还这么客气!”

  胡参谋长很真诚。

  “这房子地方大,参谋长研究方案,谈个话,开个会方便!”

  刘营长也很真诚。

  两个真诚的人,恨不得拥抱一起。一是那时还没兴起拥抱这风气。二是刘营长眼里的真诚只一闪,来得急去得快。

  “妈的,撤了老子才高兴。”

  刘营长边擦脸,边高兴的说。

  他喊勤务兵,叫来一个传令兵说:“把这封信交军部!”

  打发走传令兵,刘营长夹上纸烟,站在房门前,对老二自我介绍。

  “敝人姓刘,是免了职的工兵营长!”

  刘营长伸手给二哥,二哥咳嗽了两声,两手在两腿擦掉灰泥嘻嘻笑着说:“我是老二叫兴华。他叫兴国,是我家老四,还有老三兴民在中央军当团长……”

  “唔,了不得,是一家嘛人。老大呢!”

  “我大哥叫兴中!”

  “唔,兴*,好好!以后就多关照!兄弟要麻烦老哥老弟。”

  他掏出纸烟,让老二,老二咳嗽不抽烟,让兴娃,兴娃笑笑,他也笑笑,缩回手,把烟塞进自己嘴里吸着说:“我给太太捎话,让她来陪我。免了营长,少操多少心。”

  “那薪水少不少?”

  “他敢少。老子就不是他妈当兵的,是工程师。工程师有几个!去他妈的……”

  他虽然说得厉害,还骂骂刮刮。兴娃觉得他不是骂人的人,骂的音调不对。

  当长官的不会骂人,莫名其妙!

  唔,他是工程师。

  工程师是弄啥的?看他口气,离了他还像不行,那为啥把他免了?

  兴娃磨镰,准备下午去割野草喂牲口,边磨边向刘营长看。刘营长坐在大圈椅上,吸烟很认真,很轻,不像有些人吸得那么狠。

第五章   营长罢官(4)
第五章   营长罢官(4)

  “兴国……”

  “叫兴娃,他那能担当起你叫官名。”

  大嫂在房檐台另一边坐着拣豆子,笑得很好看。

  “好,兴娃就兴娃。我问你:叫驴几条腿?草驴几条腿?”

  刘营长是逗乐,兴娃能看来,那笑很感染人,兴娃看着舒服。

  “都是四条腿!”

  兴娃真莫名其妙,当兵的工程师没见过驴?竟然问这话。

  “哈哈……草驴四条腿,叫驴五条腿,哈哈……交裆那条腿短,在空中吊着哩!”

  二哥离得远点,笑得咳嗽连声。大嫂不笑,抿抿嘴,端上簸箕到前院去簸豆子了,传来有节奏的刷拉声。

  刘营长很得意的用下巴点点兴娃:“回答不上来。我再问你个话,王母娘娘几张嘴?”

  兴娃这下认真了。娘娘婆庙有画象,从小看着长大的,这营长问的怪。他想来想去那画上王母娘娘只有一张嘴。

  “看,又错了。两张嘴。”

  “那,那……另张嘴在哪儿?”

  兴娃急了。刘营长这下输定了,看他怎么给王母娘娘编出一张嘴。

  “哈哈哈……那张嘴也在交裆哩。”

  “刘营长,咳,咳,咳,……你,你……”

  二哥“你”不出来,谁能想到刘营长说出这话。这是砖瓦窑,沟坎上,乱草滩,胡基壕,农民的话么。可是二哥不敢说。

  “兴华二哥,兄弟给你说,兄弟是闲得呻唤,无聊极了。你想,出国留洋学了一身的本事,当了个烂屁营长,还给掳了。要叫同学朋友知道不骚死人了。咱上大学时,是有名有声的丘九!怎么,丘九不知道?”

  他把视线从二哥转向兴娃,兴娃正兴冲冲望着他。

  “兴娃,兵字咋写?对,对,取掉下边八字念啥?”

  “孔丘的丘字。”

  “对了。这丘字和八字一合,正是个兵字。丘八就是王八,骂当兵的。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当兵就是丘八,……”

  “那,那丘九呢?”

  二哥扬头向兴娃这边瞧。他觉得第一次听到兴娃问人话,有点稀奇。

  “丘九比丘八还坏,这是他们骂学生哩。中学生,大学生,反内战,要工作,闹*,*,罢课,……比丘八利害。丘八有枪,丘九有笔,各有所长,哈哈哈……”

  有些话二哥听不懂,兴娃更是听不懂。看刘营长高兴的样子,好像把对撤职的委屈不满,全宣泄出去了。

  他笑脸看传令兵走来向他敬礼。

  “胡参谋长有请。”

  “连排长会开完了?”

  “没有!”

  “你说我头疼,睡着哩!起来就过去。”

  传令兵敬个礼走了。和大哥打个对面,大哥闪过传令兵和大嫂说话。

  刘营长对二哥做个鬼脸,嘻嘻嘻的笑着,慢慢踱进房子,哼着戏文,穿衣服,扣风纪扣儿。

  “好戏还在后边哩,走着瞧。我就看你清水锅里能煮出牛肚子来!”

  刘营长边扶正帽子边得意地说。

  大哥先和大嫂说话,走进二门又和二哥说话。

  “路东那十二亩地荒的能影住狼,明天先把草割了……”

  刘营长跨出房门槛站住听。大哥说到这儿,他搭了腔说:“这大哥,你主意有毛病!”

  “有毛病?”

  “对,有毛病,不科学!你别笑,肥料学这本书,我看过。真的,你把草糟踏了。”

  大哥满脸好奇,这是没有过的表情。

  “你说咋弄?”

  “这草长得好……”

  “还好!把地里的肥气拔完了,地瘦了。”

  “唉……它拔完了它给咱补么。我给你说,你放荒!放荒不知道,你们这儿人不放荒。放荒就是把草点着……”

  “虽说入秋了,可草杆还绿着,叶也没枯。”

  “有办法,我……”

  这时传令兵又来了。他两眼一瞪,传令兵不敢张嘴。痴了好一会儿。刘营长拍拍大哥肩说:“大哥,我一会儿教你,保你明年能有好收成!”

  大哥目送他出了门,给二哥说:“这人咋了,把营长帽子一抹,有人味了?”

  老二咳嗽憋的回不上话。

  “你这几天就不要去地里了。”

  大哥看老二咳嗽不出憋的脸红脖子粗,怜爱得很。

  “动动还好,老将养也不行!”

  “他二妈明天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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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营长罢官(5)
第五章   营长罢官(5)

  
  回过大哥,二哥掩住敞胸,出了院门。他从小就有病,时好时坏,药吃遍了,吃得他见药就想吐,闻味就恶心。二嫂对他好,熬药,伺候他是二嫂的正事。今早她去娘家,说她侄女出嫁,两三天就回来。

  二哥走了。兴娃听大哥进屋喝水,出来提着斗帮大嫂把簸箕的豆子倒进斗,也坐在房檐台。

  “兴娃,刚才麻子狗蛋叔又问起三杨庄三姑娘和你的事,给你个碎面子?”

  大哥话终于有了着落,兴娃低头搬指头,似乎在算数。这娃,有点神神道道。

  “我不情愿。”

  “你咋还是这话,有啥不情愿。家道不好?女娃不规矩……”

  又是好长时间沉寂,大哥和大嫂眼神碰了三回,兴娃还低垂头不开口。

  “歪的很!”

  大哥和大嫂,都是吃惊的眼神一碰,脸上有些沉。

  “咋个歪法?”

  “打人。”

  “打谁?你见了?”

  显然大哥眉头展开了,大嫂也觉得心不那么沉。这下总算开口入辙了。

  “打锁子来,我亲眼见的。”

  “啥时候?为啥来?”

  大哥没看大嫂,大嫂按着簸箕静心听。

  “今年过年耍社火,锁子拽了一下她的帽辫子,她回手就是个耳刮子。锁子还没回过神,一脚踢到锁子鼻子上。踢得锁子捂住血鼻子就跑。”

  兴娃不会编,准有这事。

  不过咋知道就是陶家女娃?听说陶家三四个女娃,能准是人家三女娃?

  “锁子说她姊妹四个,按梅,兰,竹,菊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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