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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娃别传-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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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学!”

  兴娃好像被人挠到痒处,笑得浑身颤。念了两天半书,被晓竹逼的读了几本书……还上大学!小学、中学、高中全跳过去。如今真是怪事,一个货郎把念书不当念书,把渠当一字,把两条铁轨当二字,把搡杈当三字……真是怪事。莫名其妙。

  “你笑啥?”

  “我没笑啥。”

  “你去不去?”

  “我去!掂锨还是拿锄?”

  兴娃想,你逗我,我也逗你。

  “掂锨拿锄干啥?”

  “在地上写字么?”

  兴娃笑了,刘哥却不笑,兴娃也不好意思笑。

  “那明天我让人把介绍信给你送来……”

  刘哥话还没说完,那边有人喘嘘嘘跑着喊:“刘书记,县上来人了。”

  刘哥拍了一下兴娃肩,边站起来边说:“憨老实呀,憨老实……”

  刘哥脚步远了。

  兴娃无心看火车,看火车路旁树上鸟飞,看地里狗撵兔,看天上老鹰旋。他站起来,打个啊欠,也许站得太猛,头有点晕糊,见台发他爸从东边崖跟前那个溜溜坡坡下来。头变成说灰不灰,说白不白的驴头,真的。耳梢还是黑的一前一后晃,接着身子慢慢褪下去,成了驴身子。唇比马唇长,还在空中挽来挽去,打蝇子蚊子太短,舔东西又没东西舔空劳神。台发他爸先没看见他,后来看到了,蹬蹬蹬……四蹄不着地向他跑来。人不敢打,驴他敢打。兴娃迎过去。台发他爸变的驴前蹄撑地,嚎叫了一声,扭头跑了。四蹄蹬出一溜烟灰。

  兴娃有些丧气,殃殃的看远去了的驴背影,揉了揉眼,不知去那儿好。从麦苋积下过去,又转来。他确实有些迷糊,腿一软就势面对太阳,瘫卧到散乱的麦苋堆上。太阳照得晃眼,他记得还抓了把长麦苋,不忘抖掉短的盖在脸上。

  他什么也没想,就在太阳照得暖哄哄的麦苋堆里睡着了。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十四章  故土难离(1)
第十四章  故土难离(1)

  脸上麦苋被人拿掉,还用麦苋的柔枝在兴娃脸上来回扫。

  兴娃被扫醒来了。是春天,或是夏天,兴娃一时想不起来。在青草腥味中,锁子就是这样把他撩拨醒的,他伸出带伤的手挡麦苋枝。

  不是锁子,明明是晓竹。这贼媳妇走不吭声,回来又不……要不是在麦苋积下,他把晓竹非拉倒怀里不可,还要翻过身爬到她身上,让心里窝的气消散消散。

  这麦苋积有邪气,锁子和布叶不是在麦苋积下把草帽压扁了。况且这儿人来人往,做不得。

  他是咱媳妇,咱有房子,有炕……不像锁子和布叶。

  “你跑哪儿去了!”

  他坐起来,头上、肩上、脸上,挂着晓竹撒下的麦苋。晓竹脸红扑扑的,刘海儿抖抖跳,两眼调皮得可爱。人家媳妇脸皮像用剃头刀刮了一遍,晓竹没有刮仍然毛绒绒的姑娘样好看!

  “谁让你走?你就不要回来!”

  兴娃也想学别人训斥老婆那样,可惜他自觉没斤量。

  “说对了,我就要走。再不回来!”

  她仍然跪在他身边的麦苋上调皮的笑,两排密实的牙,白得剔透,两颗黑珍珠似的眸子闪闪发光。把手里短的长的麦苋往兴娃头上撒。

  兴娃不关心麦苋,关心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啥?你走了我像丢了魂,连个去处都没有。”

  兴娃连训斥的心没有了,留下只有祈求。

  “哟,哟,哟,可怜的老实娃。你也真是个憨憨。”

  兴娃边说边往起站,把身上麦苋往下抖。他想给晓竹头上撒,却舍不得。她头上光光的,还扎了根紫色头花,颤巍巍地。撒上麦苋,过路的人会笑话。

  晓竹把手里麦苋扔了,还把兴娃头上背上麦苋枝往下拍。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大嫂说你没吃饭。”

  “嗯!”

  “咋不吃饭?”

  “生气。”

  “生谁的气。”

  “生狗的气。”

  “狗回来了,想咬你到处找不见你。”

  晓竹就是这样,只要她高兴,有人没人就在你肩上拍,腰间戳,逗惹你,撩拨你,打趣你。

  “大哥说他三两天就回来了。”

  兴娃沉下脸,回来不回来他才不在乎。背半袋小米,几把红枣,两个锅盔,六个油包子……人家当军长啥没有,稀欠你那点东西。工兵营刘营长芥菜籽大个官,要吃鸡,买只杀了!要吃点心,秤二斤吃了。人家是军长!

  前边一个人挡住去路,还发出干笑。兴娃听来是麻子狗蛋叔。他土改时三榜老落不实,一时是贫农,一时是中农,又一时……反正同他人一样,成份也没正性。

  大哥说他应该是贫农,按四六年前定半个地主不亏他。后来他二大抽大烟,又是掌柜的,把碌碡场,塬上的地都抽到喉咙气眼了。定个中农有点吃亏。

  大哥话是对的,他看过刘哥的材料,年长,知道的事多。

  晓竹对媒人很尊敬,碰面该称啥叫啥,不像有些大户人家姑娘,狗咬穿烂的。狗蛋叔是他俩媒人,叫得更响。热情招呼过就先走了。多有眼色的媳妇,你打灯笼也找不到。兴娃望着晓竹远去的背影,心里乐滋滋的。

  麻子狗蛋叔堵在前边不挪脚,听晓竹走远了,才握住烟杆腾出嘴。

  “眼把媳妇送走了?”

  “嘿嘿!”

  兴娃觉得太幸福了。

  “嘿嘿个屁,我问你为啥不去看老三!”

  兴娃的幸福味消散了。他想:狗撂蹄子猫撵羊。你管得着嘛?真莫名其妙!他头向一旁扭。

  “又是你大哥一套,仁、义、礼、智、信……他念‘千字文’、‘千家诗’比我好。我老挨打,他老是那死人脸。我写字老挨杠,他老吃蛋。我老……反正你这次不去不对,……根子在他!”

  他们扭成一股子,你软我硬,他推你送,勒逼我去! 

  兴娃心想:你老汉算村里数一数二的明白人。今个儿给耳朵塞烟,争那门气。

  “是我不去,根子不在他。”

  兴娃讨厌“根子”,把这两个字咬的很重。

  “在他。你是好娃,老实娃……”

  这老汉太自以为是了!

  “我不爱听!”

第十四章  故土难离(2)
第十四章  故土难离(2)

  晓竹牵走了兴娃的心,他急着回家。他脚向左动,麻子狗蛋叔也向左动,就是堵住他。真是泾河涨大水,呛出了鳖,由不得人。非听他说叨大哥不可。兴娃不想听别人说大哥大嫂的短处,他们在他心中是神圣的。尽管大哥这神让他不痛快,那还是他的神。

  “什么仁?什么义?呸……我二大把一份家业眼睁睁的踢踏了,咋不仁我孤儿寡母!”

  兴娃心想,你二大兴许也是麻子和你一样,与我屁相干……

  “根子在他!”

  兴娃恼了。

  批斗大哥时,大哥站端立正,你戳他搡,骂骂刮刮,东编西造,胡说八道,捏黑调白,驴头不对马嘴,也是革命行动。大哥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恼也不是。那难受劲兴娃一辈子忘不了。批斗完了,工作组总结会时,老一套的说:“我们革命同志,贫雇农永远是革命先锋,主力军。我们如有错误,做错事,都是封建地主阶级逼出来的。根子就在陈兴中这伙万恶的地主分子身上。”

  下边一合声:“打倒地主分子陈兴中!”

  如今,麻子狗蛋叔似乎特别喜欢“根子”。把“根子”当枪子儿直向兴娃射来。

  兴娃才不管你“根子”“梢子”。你有枪子儿,我有吸枪子儿的办法。

  “那你挖去!”

  兴娃说得很认真,认真的样子把麻子狗蛋叔逗笑了。

  “我如今就挖呢!”

  兴娃仍沉着脸,似乎对他挖“根子”的劲头和办法有些看不上眼。

  麻子狗蛋叔想笑又笑不出来,见有人过来,把兴娃往路边一拉,示意兴娃蹲下。似乎这是正式谈判,必须有个结局。

  兴娃不想蹲,想想人家年纪大又是长辈,没人家为婚事出力咱能搂上晓竹。就免免强强蹲下。两人中间拉出一段距离,麻子狗蛋叔向兴娃跟前挪了挪。

  “兴娃,共产党好不好?”

  兴娃想说和国民党差不多,国民党抄家是一忽儿,共产党斗争有年没月。他那些天耳朵老有“陈兴中往会上走!”“陈兴中狗地主!”“陈兴中滚出去!”分了就分了,作践人干啥?可是他还没说出口,麻子狗蛋叔又说的半句他听清了。

  “……人家敢有错必纠,不怕丢人!”

  兴娃心里还有难听的话,说不出口。大哥也说过:人都有顾忌不到的事,别说事情很复杂。有错改了就对了,咱不要计较!

  尽管兴娃不明白是咋个“复杂”,但是“有错必纠”是对的。连大嫂都不在乎,咱还有啥说的。

  “你听!”

  学生娃放学了,唱着歌儿往回走。

  ……天,是明朗的天,

  解放区人民好喜欢,

  *政府爱人民,

  共产党好处说不完,呀呼嗨嗨一个呀呼嗨

  ……

  歌唱完了,孩子一个一个回家了。

  “你说,这个歌多好!不要一根筋,啥仁义不仁义。谁对老百姓好,谁仁义?谁对老百姓不好,谁不仁义!”

  麻子狗蛋叔磕烟锅是走的征兆,兴娃这时不想走。

  “我二哥呢!谁把二哥连气带吓整死了?谁来!”

  兴娃挪了挪脚,眼不看麻子狗蛋叔。怒气满腔,声色俱厉的质问。

  “根子在老蒋,在国民党……”

  又是根子,你老汉几个月就只记下这两个字。

  “和老三没关系?”

  兴娃瞪圆眼直追紧问。

  “有啥关系。他逼的老三造反,老三不能不造反。”

  “他造反就把我二哥搭进去?”

  “不能这样说!”

第十四章  故土难离(3)
第十四章  故土难离(3)

  “你倒说的轻省,不能这样说。共产党有错必纠好。可我二哥也是他二哥,他为他革命死了。老三不能回来烧张纸?就是你不能,派得了个勤务兵回来送点纸阴票?啥人嘛!我看他……他当比军长再大,再大,当个毛主席我也不去看他!我还要说啥人品!”

  兴娃说着说着,脸上泛红,托着胳膊站起来了,浑身发抖,口沫乱溅,扭头要走。不想被惊讶的麻子狗蛋叔掇住。

  “娃,你说的话我听出来了。话不好听,心是正的。这话我要给刘书记汇报!”

  “随你,大不了老大不站斗争会我站。我多次要替他上斗争会,他死活不让。你汇报去,跑快点。”

  兴娃觉得狗蛋叔有点无可奈何的发痴了一刹,拉他膀子的手一松说:“我不是汇报你瞎话……”

  “我没瞎话。”

  “对,对,你没瞎话。我是汇报你二哥的死,也是为了革命!应该提个意见,要他老三给你二哥上坟烧纸。”

  兴娃心想:这还算个人话。

  兴娃心里轻省了。这时才觉得肚子饿极了。他加快脚步往回走。大嫂和晓竹擀的面,吃起比肉香。他觉得这一辈子在大嫂跟前有两笔账没办法还,一是小时吃奶,二是吃大嫂擀的面。锁子过去曾经给他说《赤桑镇》那折戏里,包公小时吃他嫂子奶称他嫂叫嫂娘。他也该叫嫂娘。

  “话对,我叫不出口!”

  “嗨,你这人!逢年过节,或是大婶生日,你给她磕头时,叫他一声嫂娘,这不就叫开了。”

  他觉得这办法好。佩服锁子极了。过大年他和二哥给大哥磕过头,就给大嫂磕头。二哥叫大嫂,他叫嫂娘。磕头起来,大哥问:你刚才叫你大嫂啥?那脸色在平时,他一定会想到发烧的耳朵,发麻的腮膀,热辣辣的脖子。今天他不怕,谁都知道,大年初一不兴动手打人。

  不过,他还没回话,大哥开口了:“以后不准叫!”

  不准叫就不准叫,一定是你没看过《赤桑镇》。一定不知道世上过去有个包公,你……兴娃知道自己没资格说,就再没叫过嫂娘。

  他把这事给晓竹说过,晓竹笑了。那笑模样很好看,黑黑的眼珠子滴滴溜溜滚,滚得兴娃心里滴下蜂蜜珠子,滚得他随着笑。

  “你笑啥?”

  晓竹止住笑问。

  “跟你笑么?”

  “唉!你是碰着大哥,要是碰上我……”

  她不说了。

  她就是这人,说半截话,故意让你急。兴娃好几次下决心,她要说半截话就不理她。可是每次对后半截话的神秘和好奇,整得他把阵地丢了,失败投降了。

  “像那年一样,一脚过去,让你两个鼻孔争着往外出血!”

  “哈哈哈……初一不兴打人,知道不?瓜女子。……”

  “初二呢?初三呢?初五、初六过了呢!我把账记到十五以后。问你:兴娃初一给你大嫂磕头,叫你大嫂啥?”

  “叫嫂娘!”

  晓竹在炕上和兴娃光着下身并排坐着,这时倏的一下,大拇脚趾踢到兴娃的人中。

  “你个二杆子,真的让我两个鼻孔争着流血呀?”

  “这是和你娃玩哩。”

  他知道是玩哩,晓竹舍不得踢他。引起他想到踢锁子那一脚,锁子肯定疼。血流了一大滩,能不疼! 。。

第十四章  故土难离(4)
第十四章  故土难离(4)

  下午,村里乱成一窝峰。

  兴娃刚放下饭碗,大嫂和晓竹从外面回来,说锁子死了。

  锁子死了!

  兴娃一百个不相信。他不想听大嫂、晓竹和侄儿乱哄哄的说辞。锁子那么聪明,机伶,利索,点点稠,办法多的人,能死了!他不信。

  他托肘走出院门,锁子家门口柳树杈上显晃晃挂着一串白纸。

  走到锁子院门,听到锁子他妈悲切的哭和拼命拍打膝盖。他腿软得抬不起来。就势蹲到墙角,心里酸酸的。他看不见一些穿灰衣服的干部出出进进,看不见村里人借碗借盆,看不见有人掮箔子,挖坑栽椽搭棚……他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只有锁子望着被犁耱耙拉得快平的布叶坟。

  锁子是个好人,他有情有义。

  “兴娃走开,走开,搭棚人不小心把你撞了!”

  他托着肘向远处走,锁子似乎也跟他来到崖边。他一只手托着下巴看坡下大路,看不远处泾河。眼里蓬出欲掉不掉的泪花。这时西边过来一辆大卡车,车上拉着白棺材,到坡下扭头爬上来。

  棺材周围站了好几个穿灰衣的干部,都裹着大衣。他莫名其妙的想到车上一定很冷。躺在棺材里的锁子一定比他们更冷。

  眼泪掉下来了,冰冷冰冷的,好似和棺材里的人打招呼。

  吹鼓手“笛笛呜呜”的从锁子家出来,迎到坡口。车开得很慢,有人在车前烧纸。纸灰不安分的被风旋起,飘得很高,高到看不见,融入冰冷的蓝天。

  到锁子家门口,好多人拥过去抬棺材。棺材好像很重,抬的人很吃力。在外边死了的人,不能进院,说于家不吉祥。灵棚搭在院门口的大柳树下。大柳树枯黄的叶子飞落到棺材上,很难看。

  驾驶室里有几个女干部掺出一位头缠白布,穿白褂的女人。兴娃想,这肯定是锁子媳妇。她两眼紧闭,只是抽噎。还有一个小孩,穿了一身白,有个男人抱着哭。兴娃看不明白。

  第二天工作组按新规程,开追悼会。刘书记来讲了话。他话不多,只说锁子执行公务回来,见到泾干湖边有几个孩子呼救,撂下自行车奔过去,连衣扑入水中。

  车上抱下来那个小男孩,就是他救上来的。小男孩家是城市贫民,和贫农一样,就认了锁子为干大。随车来给他干大披麻带孝送葬。

  小男孩得救了,锁子被湖底的水草缠住沉下去了。

  刘书记说:锁子发扬了共产党员爱人民的精神!还说地主和一切反动派不要高兴得太早了,一个徐英锁倒下去,千百个徐英锁会站起来。

  刘书记讲完话,还有住村土改工作组讲话,还有……兴娃没有听进去。锁子在沟里唱戏的神气又在他眼前晃,他觉得人家都没有他伤心,硬是忍住泪才没放出声。

  棺材打开了,锁子他妈和那个干部媳妇,都扑向棺材哭天哭地,拍胸碰头,好不容易才被人架开。兴娃觉得他们一定没有看清锁子的模样。

  刘书记打头,后边跟着工作组,县上公安局来的干部,村上干部……快盖棺材时,兴娃才走到跟前。

  锁子你改名子也不给人说一声,其实这名子也好——徐英锁。锁子两眼合着,好像睡着了,只有嘴角有点笑意思。也许他觉得自己这名子改得好,才双手贴着身子,两脚并扰,是个立正的姿势。

  兴娃长这么大,也许和锁子说的话最多,说的都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事。他就这样安安静静的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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