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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娃别传-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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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也是人呀!是你台发的媳妇,你能不管不顾。你有人心没有?无情无义的货!

  他们都和老三一样,只顾自己。老三是升官,官愈大愈好,兵愈多愈好,把自己亲哥赔进去也不在乎。你台发一家,是为了再娶个媳妇,像狼一样恶的欺侮人。死了的就忘到脑后。

  他眼痴痴看着布叶那平塌塌坟,咬紧牙,有点忿忿然。

  当他到二哥坟上时,太阳照得身上温热。他敞开胸皱起眉头。

  坟上这么快就长了毛毛草,长就长吧?只是还没有把二哥的坟罩住就枯了。

  二哥的坟堆很高,圆圆的,尖尖的,头是头,脚是脚,他看着顺眼亲切。眼里直发热心里涌出股酸酸的味儿。

  兴娃绕坟转了一圈,没有发现老鼠黄鼠打的窝。这些虫蚁儿,都不是东西,它们会骚扰的二哥不得安宁。

  “二哥,你走了好。想起一年到头老咳嗽。你脸红气喘,有时气出不来几乎憋得晕过去,真替你难过。……”

  兴娃想着,在二哥脚下,依坟面朝西躺下尽太阳晒。太阳照得眼不舒服,他拔了把毛毛草苫在脸上。

  他记不得二哥抱过他没抱过他。二哥有次说:“我抱你给我身上拉稀屎,让我打光身。”

  他当时脸红了,大嫂没说有这事没这事,只是温厚的对他笑。

  现在他躺在二哥脚下,就想起那天同大哥叮嘴,二哥赶到官窑,伸出发烫的手抚他的头。

  二哥再不能抚他头了,腰下却暖暖的。这鬼天气!十月小阳春,小阳春可不是真阳春,咋又暖起来!

  他忘记了家里那些心烦事,什么破烂地主?什么斗争会?什么拆房?台发他爸急的想分财产还没弄成又改了成份!

  他迷糊了。 。。

第十二章  情重义深(3)
第十二章  情重义深(3)

  有人将脸上毛毛草取掉,把他弄醒了。

  兴娃以为又碰到了锁子和长马脸,那时有一股草腥味。这时闻不到草腥味,只有枯柴味儿。定眼看去,取掉毛毛草的是一个穿灰色干部服的人,帽沿压得很低对他笑。笑是那么熟悉,却想不到是谁。

  “不认识我。”

  那人一出声他清醒了。真是锁子……他心里高兴极了。这些年,他时不时就想起锁子。有时梦里和他玩就笑醒来。到底是在一块耍大的。台发也是一块耍大的,兴娃不知道咋老讨厌他和他爸!别说做梦,见了他父子模样就想发呕!

  他虎的坐起来。

  “你咋知道我……”

  “我在徐村有个事,隔胡同看到像你,就撑住车子过来了。”

  他紧捱兴娃并排坐下,手玩着那灰布帽子。

  “咱俩几年没见了?”

  “好几年了。……不,解放时你到我家去过,那时我才和晓竹结婚。”

  兴娃突然想起,急急乎乎改了口。

  “歪媳妇。欺侮你不?”

  “不。”

  “我怕她那手脚,出手太快太利了。那时年龄小,胡来哩!她要干我们这一行准行!”

  兴娃不想谈晓竹,一谈晓竹就想起布叶。

  他不想提布叶,偏偏锁子提,真是莫名其妙。

  “坟快拉平了。”

  锁子眼不离布叶坟遗憾的连连摇头,有些伤感。

  “太死心眼了。你死啥嘛!”

  锁子扬起头,眼又痴痴看着远处布叶的坟地。埋怨得有点震耳!

  兴娃不知道说什么好。也随他眼看过去,有几只鹊儿在布叶坟地上跳来跳去捡草子。

  “她要不死,解放后离婚,我就同她结婚!”

  锁子语气缓和却很坚决。这话兴娃相信。锁子是个敢说敢做的人:他说捏死青蛙,手一使劲,青蛙把肠子肚子都从嘴里吐出来。他不怕蛇,敢提住蛇尾巴,把蛇抡得吐出老鼠。他……没有不敢做的事!

  “她不死,也是苦一辈子,连个娃也不会有。”

  锁子默头,轻声轻气的同情话让兴娃感动。

  “能么!”

  兴娃有点不信。

  “咋不能。太可怜了。我害了她。”

  锁子哭了。

  兴娃想不到他能哭。

  锁子边哭边小声唱:

  自你去后我好难畅,

  无人处泪水湿衣裳。

  茶不思来饭不想,

  夜夜想起你小模样。

  怪我只为自己想,

  撇下你一人受西惶。

  怪我当时胆太小,

  不敢带你走他方。

  ……

  兴娃没有劝,他知道锁子闷在心里憋得难受;说说唱唱,哭一鼻子,心里会舒坦些!

  英雄有泪就该弹,只为到了伤心处。兴娃觉得自己这两句话改得好!

  锁子不能给布叶烧纸,连坟地去也不行。过去除过怕他爸棍头子,谁都不怕。他如今怕人说闲话。

  他不哭了。掏出手帕擦眼,擦脸,显然说说唱唱心里松泛了。

  两个人默坐了好久,直到一只野兔跳窝儿从前面窜过去,兴娃才开了口。

  “结婚了?”

  “结了时间不长。”

  “那女人是干啥的?”

  “是招待所会计。”

  锁子抽出支烟,让了让就插在嘴里,低头轻吸,有点文气。

  “干部……不过……”

  “不过”什么锁子没有往下说。

  “成份改了。”

  “你知道?”

  锁子点点头。

  “我想离开咱村,避的远远的,愈远愈好。……”

  “为啥?”

  “不为啥,见不得那些贼眉贼眼的人。还光荣军属呢!呸,为自己当大官,把一家人打散了……我有时都不想活,跟我二哥去……”

  这下似乎轮到兴娃哭了。

  他哭得比锁子伤心。锁子只是流泪,兴娃哼哼唧唧的抽噎。

  锁子先不明白,后来有些明白,又有些同情。

  “同大叔闹不到一块,也不至于离家!”

  “如今不比过去年龄小能忍住。忍不住就同他叮嘴。这样一家人都不高兴。大嫂……”

  想起大嫂,他更伤心了。 。 想看书来

第十二章  情重义深(4)
第十二章  情重义深(4)

  
  “你是个老实人,转不过弯。……你只顾做活,不管……”

  “不行啊!想起人家斗争他,我心就来气……”

  锁子这时专心注意看一辆大车向他自行车靠近。那吆车的向这边看了一眼,就小心的从自行车边擦过。

  “有个周胭脂你认识?”

  “谁说不认识,是我干大的姑娘。”

  提起胭脂,兴娃来了精神。

  “她如今是县招待所长。”

  “大小算个官儿?”

  “算!”

  “他男人呢?”

  “是我们县委县政府公安局三家的伙食管理员。”

  “也算官吧!”

  “不算。不过,那家伙机伶,眼里有水。”

  凭啥?胭脂聪明,又有点文化。小仓凭啥?我兴娃比他强十培!真是。

  恐怕他们知道给我家定了破烂地主,不来往了!兴娃叹了口气,垂下头!

  “周胭脂她爸是地下机要交通员。我给你说你也不懂!在河上隐藏了二十几年。解放后到县上一个月就停不住,还要回去逮鳖。县委书记不让去,他说住到城里是革命,就不兴住到农村革命。县上缺人,啥人都缺,就把他两口弄去了。唉!你也到县上来,不在村里停了。”

  锁子以为这是个好主意。

  “我不去。打起仗连个跑的地方都没有。”

  “和谁打!蒋介石跑到台湾,现在和美国在朝鲜打。再说,国家要我们公安局、監獄干啥?要几百万解放军干啥?你走,把你媳妇弄到我们局里来。她认识字,又有两路拳脚……”

  下边话他没听进去,锁子挨了晓竹打,不记仇,还老想晓竹。我呢?

  “不去。咱还是当农民,当不了农民当和尚。”

  “那把晓竹呢?”

  兴娃才想到有媳妇当不了和尚。舍不了媳妇,……算了,咋说出这话。真莫名其妙。

  晓竹确实比胭脂强,胭脂都能当招待所长,晓竹能当更大的官。当然营长不行,管十来八个人行,多了她没那本事。胭脂,嘿嘿……小仓……他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怀疑,糊里糊涂的笑。

  “他们当不了?”

  锁子还在布叶坟上瞅,眼没收回来,这话他听到了。

  “嗨嗨,狗逮老鼠猫撵兔,臭裹脚泡水能当醋。小仓能干!”

  兴娃忍不住发出讥讽的笑。

  “你可别胡说!”

  锁子认真了。

  “我没胡说。”

  “刚才那是地主、富农、反革命的话。”

  “是麻子狗蛋老汉的话。咋,他是贫农!”

  兴娃自觉理直气壮。

  锁子腰上别的枪,他看见把儿,比长马脸的枪小。他不是去徐村,准是上塬来看布叶的坟。锁子心好,就是不敢明打明给布叶烧张纸。你看他那双眼,老被吸向那块地方。兴娃心想:布叶也许真活不下去了,看上了锁子这有心人,又不能在一起,才自尽的。

  “你去不去?”

  “去哪儿?”

  “县上。”

  兴娃摇摇头。老说给晓竹安顿事,连我提都不提。我出钱买香让别人去敬神,是吃了没盐的饭!

  “你到民政局去搞救济,保险不会出麻达。民政局赵局长说他那搞救济的是个敌伪留用人员。他老怀疑那家伙手脚不干净,只是抓不住把柄。”

  锁子是灵人,他看出兴娃心事。兴娃确实想:这才算人话。不由得张口问。

  “民政局干啥?”

  “和公安局一样,是政府机关。”

  “唔,搞救济是干啥。”

  “给没啥吃,没衣穿的人发钱发粮,收拢溜窜人口……”

  兴娃再没听下去。他知道大哥说把成份一改,要按人口和年龄给发救济粮哩。那准是民政局管。

  他娘的屁,好好个日子,国民党抄,共产党分。虽然没分成,吃救济粮也够骚气。

  “过这村就没这个店了。如今正用人……”

  “我不去。”

  兴娃想,自己坑上土腥味还是好闻。吃公家饭,就由不得自己了。

  “有人想去,人家还不一定要。有我,说一个准一个。”

  他站起来,把扣在膝盖上的帽子撑好,往头上一戴,帽檐拉得直直的,挺胸抬头,打声招呼下了胡同,又翻上胡同朝这边看了眼,骑上车子走了。兴娃看他头朝布叶坟上偏,那双眼一定还在布叶坟上瞅。

  他眨眨眼,也不无埋怨地说:“你到底死啥哩嘛!”

第十二章  情重义深(5)
第十二章  情重义深(5)

  “肚子不饥不回来!”

  晓竹把锅里热的饭从盘里端出来,放在炕边。

  “还得喂,左手咋吃。”

  大嫂已经说了好几回,晓竹也想借大嫂的东风,显示一下亲热,动手给他喂。兴娃不,他嫌难看,就着炕边,左手一样能把饭扒到嘴里。

  “三哥的信,大哥让你看一下。”

  晓竹把一封信放在盘边。兴娃扫了一眼。这信封比平常信封大,落款处有红颜色部队翻号。在红颜色上写了大大个黑陈字。

  “我不看!”

  “你看一下,你大哥说信里问到你。……”

  大嫂停下手里的针线劝他。

  不怪刚才进院门时修房合泥的七嘴八舌喊:“老四,军长调你了。”

  他没理识。军长不军长和我屁相干。紧离的远把一条人命都搭上了,再贴的紧不死也得受罪。戏咋唱?谁说得清。

  “兴娃,可别丢手。有个杆杆不容易,赶紧往上爬!”

  “老四,成份一改,吃香喝辣比……”

  “多亏国民党抄了家,不然……”

  这些人说笑话,一直把他送到大嫂窑里。我家的事,我都弄不清,牛拉屎,驴出力,操闲心鼓闲劲。真是莫名其妙!

  不过,也不算莫名其妙,准是捎信的人听大哥说,一传十,十传百,村里人都知道了。

  大嫂说话他不忍心反驳。装没听见,头恨不得塞到裆里,手扒饭发出响声。

  “大嫂说话你没听见?吃完饭把信看一下。”

  晓竹说话了。他揩了揩嘴唇,扭头对晓竹看了一会说:“你看,我不看。”

  “不看了你给兴娃说一下。”

  大嫂下巴指兴娃通融的对晓竹说,又低头做活。

  “三哥说……瞪啥!三哥想你,让你借冬闲的空和大哥去见一面。”

  “说他离家时你还不会走路。”

  大嫂笑得脸上像一朵花,兴娃笑了。不会走路时大概就挨过大哥的提耳朵、抽脖子、吃栗子,只是记不得。

  “你三哥从学校回来就抱你。”

  说起兴娃小时,大嫂笑得特别好看!

  “他和二哥……”

  “嗨,他俩闹不到一块,一见面就顶嘴!一个找一个不是……咋,不高兴了……”

  大嫂惊讶得让兴娃心里不舒服,自己心思不应该让大嫂知道!原来老三那时就见不得二哥,一定是为升官把二哥不当人往死里气。

  “我不吃了。”

  “咋了。”

  “手疼。”

  其实隔天换回药,你不动不碰也不疼还有点痒痒的,现在疼是个借口。

  “你看看,你看看……”

  大嫂和晓竹两眼对两眼不知道说什么好。

  兴娃爬上炕,想躺一会儿,把心里烦劲让过去。大嫂的炕就像安眠药,再苦再累,包括刀伤镰伤,一躺下就都跑了。

  “刚吃了就爬上炕,起来,起来!”

  晓竹拉他,他甩开晓竹。

  “在家里烦,在村里转转。要不到官窑打平火去。工作组如今见咱客气得很。”

  大嫂提起工作组,反而让兴娃更不痛快。不痛快归不痛快,绝不能遏大嫂的兴,就爬起来下了炕。

  “明天他们就把厢房收拾完了。”

  “稍微干点儿,我和大嫂收拾房子里边。”

  兴娃没听见,往窑外走想心思:他们商量好了非让我去不可。

  “你大哥让你明天和他去你三哥那!”

  兴娃猜对了,背后传来大嫂声。

第十二章  情重义深(6)
第十二章  情重义深(6)

  他头勾得更低止住脚,大嫂以为他会回答个“去”,但是什么声也没有。

  他走了。

  他不能遏大嫂兴,又不能不遏大嫂兴。凭啥要去看老三,他想我,全是哄人话。为了升官,哄老蒋,把二哥命都要了!来信都不感到对不起二哥,都不说几句动情话,挂口不提。仁在哪儿,义在哪儿?大哥小时常讲。现在装得好像从来没有讲过!

  他茫然的下了坡,向北走。

  有人招呼他,他翻了那人一眼。

  “咦,把成份改了,架子大了,连吭都不吭!”

  “我没让他改!”

  兴娃话出口,立即觉得不对。人家招呼是好意,咱不该恶声厉气。扭头那人已经背过身走了,还哼哼唧唧唱戏哩。他把准备说两句客气话省了,一扭头咽到肚子里。

  后边有自行车铃声,路这么宽,两边都能过去,一串响是吃的多了。

  铃还响,他扭头是锁子。这人回来看他爷他妈,都不安生。去徐村,其实是看布叶。兴娃不明白,布叶咋在锁子心里扎了根?

  “闲的呻唤!塬上出神,坡下游魂。”

  到底是唱过戏的,嘴里词多,张嘴就来。他不下车子,骑得很慢,车头东歪西扭,和他并排向北走。

  “咋办呢?”

  “啥咋办呢?”

  锁子下了自行车和他并肩走。

  “老三来信说想我,哼,要老大和我去他那儿。”

  “砍倒大树有柴烧,抱住粗腿爬的高。去嘛!”

  他想不到锁子能说这话,这算啥话。

  “瞪啥?不对。”

  “锁,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咋能说这话?”

  好多年没这么亲切叫过锁。他想起锁子看布叶坟那样子,如今不由得说出这话。

  “咋不能去。”

  “给你二叔咋交待。”

  他不想让锁子看他伤感,头扭向一边,话并不硬气。

  锁子好似没料到兴娃会说这话,一时怔的站住了。

  待他推车紧赶两步,两个人沉默着走一截路,锁子才似乎想出理由。

  “大叔大婶叫去,你就得去。三叔是他兄弟,二叔也是他兄弟,对谁薄对谁厚?再说把仇恨要记到国民党反动派帐上,不要记到三叔帐上。他不那样做,就没了他那个人。你想没了他,大叔大婶能高兴?”

  兴娃站住,锁子这话矇矇眬眬好像还有点道理。

  “我只认得二哥,谁认得老三是光脸还是麻子!”

  兴娃拗劲上来了。确实老三存在不存在对他来说:无所谓!

  “人家走时你还小嘛!”

  他想到上火车,想到人嘈嘈,想到车上气味,想到那陌生的地方,想到没有见过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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