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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城-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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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老二被说得高兴了,禁不住说:“你这么一叫我干妈,冷不丁的我这心里挺暖和的,可你小子也别净拿嘴巴哄人,就不能跟我来点真格儿的?”阮红兵低头猛吸两口烟,然后把烟屁股一扔,说:“你今儿还真跟我较劲。——得,看在咱俩老交情的份儿上,我就豁出去再奉献一回。”魏老二高兴地说:“就是嘛,生意都合作了,人也该合作合作。”阮红兵半真半假地糊弄着魏老二,心想,老爹捐献那五千块我且先不动,有这娘们儿那点私房钱垫底,且看我怎么给它来个借坡上驴。
魏老二也不傻,她知道阮红兵对她的人没兴趣,这会儿是在糊弄她,也知道阮红兵和她合开杂货店的真正意图。可她愿意。她心甘情愿让阮红兵淘她那私房钱。她是想,我揣着那钱有什么用呢?钱不就是用来买乐子的吗?何况她这么多年还就是老惦着阮红兵。眼下的她,很是心满意足,她甚至有些得意,她心说:阮红兵啊阮红兵,你小子知道老娘我图什么吗?我不图金不图银,我他妈就图个乐儿啊。
又过些天,阮红兵那麻将牌也打得腻了,就求李雪庸写了块“红露杂货店”的牌匾,白底黑字,用的是元人赵松雪那路秀媚的字,李雪庸说是取柔弱制刚和气生财的意思。这天一大早,阮红兵腋下挟了那块牌匾,吆喝上陈露,兴兴地去了魏老二家。昨晚说好了的今日拾掇店铺,货是两天前备下的,也不过是些日常零用物品罢了,单等打扫店铺挂那牌匾。
到那里一看,魏老二已经在那间临街的东偏房里忙开了,她头上扎一块蓝布巾,手里拿着一把长柄笤帚,已经将屋顶的灰尘扫净了。陈露见了,笑着说:“哟,干妈好勤快呀。”魏老二满头巾是灰土,朝地上呸呸地吐着黑痰,笑着说:“我几时修的,又白捡个干女儿?”陈露说:“听红兵说他认了您老人家做干妈,我也给您做干女儿吧。”魏老二不禁撇着嘴笑了:“他想做干儿子,我还怕他忒贫,整日地闹我。要说你来做干女儿,我可是一百二十个愿意。”陈露往头上也扎一条红绸巾,听了魏老二的话,得意地朝阮红兵做个鬼脸,就说:“干妈,您老人家歇着去。”就接过魏老二的笤帚,打扫四面墙上的灰土。阮红兵用一只塑料小桶从院子的井台边提来清水,各处的洒着,省得暴起更大的灰土。魏老二见阮红兵那一身黑西服把人衬得越发帅气,和年轻时的阮大可竟如一个模子里脱出的,心里不禁酸酸地感叹自己红颜已逝。
阮红兵洒完水,就坐下来点上一支烟,对魏老二说:“你瞧好儿吧,咱这生意错不了。现如今这钱,你想怎么挣就怎么挣,只要不犯法就没人拦你。”陈露在那边接上说:“做生意得懂生意经,你懂吗?你就懂吃喝嫖赌。”阮红兵满脸的不服气,就给她二人讲开了生意经,他说:“做生意不过就那么几招,学会了,那钱就别想挡住,你不想赚都不行。”魏老二在那边直撇嘴,陈露说:“你是穷疯了说胡话吧?”阮红兵说:“你还别不信,我且说给你听。这做生意一要会笑。”陈露哧地一笑:“这还用你说,傻瓜才不懂。”阮红兵说:“懂归懂,可不一定都做得到。”魏老二在一边点点头。阮红兵接着讲:“这第二要会说。”陈露说:“你还有没有点新鲜的?”阮红兵一脸的认真:“这会说可不是瞎白话,你得说得人家高兴,心甘情愿地掏钱买你的东西才行。”陈露说:“这样的话儿可怎么说呀?”阮红兵得意地说:“简单,就一句——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魏老二在一旁说,还真是这个理儿。见陈露也停下手里的活,瞪着两眼听,阮红兵更来了劲,就说:“这最后一招最要紧,叫作心狠手黑。”陈露叫道:“这不是要犯法吗?”阮红兵弹弹烟灰,不紧不慢地说:“这不叫犯法,这叫缺德。可话说回来,不是咱非要做缺德事。你睁开眼看看,那些做生意挣大钱的哪一个不是心狠手黑?现在不是有个词儿叫‘宰’吗?就是说,不管他是谁,逮着了你就别轻易放过,要狠狠地宰一刀,这叫心狠。至于手黑,那全靠你在缺斤短两上下功夫。”陈露笑骂道:“你损不损呀?”魏老二也朝地上呸地啐了一口。阮红兵哼一声,说:“知道吗,你们这就叫妇人之仁。记住老祖宗的话吧,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陈露说:“你这套花花肠子还真不少,谁教你的?”阮红兵说:“社会教的。自打从娘肚子里拱出来,社会就这么教我来着。”魏老二说:“你咋不跟好人学?”阮红兵不屑地一摆手:“好人?你睁眼看看哪有什么好人,告诉你,好人都活在五六十年代。你把现如今的人一个个摘了面具,我看他谁敢喊自己一声好人?”陈露就说:“莫非没个好人了?”阮红兵说:“好人自然有,不过是千百个里头才能拣出一两个。”魏老二问:“你算哪路人?”阮红兵说:“我么,在好人堆里算最坏的,在坏人堆里算最好的。”
三个人把屋子里的灰土垃圾拾掇净了,便开始摆柜台,支货架,码货物,一样一样放好,看看像个店铺的样子了,又出去挂那牌匾。打外面一看,窗明几净的,陈露说牌匾上那几个大字挺雅,没准儿能招来财神爷呢。阮红兵打货架上拿下一串鞭炮,在外面噼里啪啦地燃放了,惹来一帮看热闹的小孩子和几个过路的闲汉。这杂货店就算开了张。几天下来,显得有一搭无一搭的,过路的人看了都说,这几个男女也能挣钱,怕是财神爷昏了头了。
看看学校要开学了,阮红兵就马不停蹄地购置回一大堆粉笔、笤帚、拖布、黑板擦、铁撮子、毛巾、肥皂、圆珠笔、大大小小的本子,大都是些学校里的用品。陈露一见,慌了:“这一大堆东西得卖到猴年马月呀。”魏老二也怪他办事不牢靠。阮红兵冲她俩笑笑,说已经打听好了,汪家堡那里一个学校就能把这些东西包圆儿。陈露半信半疑:“不认不识的,人家凭什么包圆儿?”阮红兵说:“你等着好戏看吧。”陈露问:“你给人家塞红包了?”阮红兵满脸的鄙夷不屑:“我?给他塞红包?笑话!”“那你——”“我想跟他玩一回空手道。”
第二天,他打了一辆出租车,踌躇满志地去了十里外的汪家堡,去找秃头校长老葛。
对汪家堡学校的秃头校长,阮红兵早有耳闻,知道这人不大老实,满脑袋的小辫子,搞校园建设昧些钱财呀,靠手里那点权力逗引个女人呀,阮红兵通过知情人摸到了秃头的真凭实据。他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
一路打听着,他敲开了那扇红油油的大门。吱呀一声,开门的果然是秃头校长。问清身份,秃头沉吟了一下。他知道小城有这么一号,也影影绰绰地了解些眼前这人的行状。于是那气宇就轩昂着,眼神淡而且空,显得自己与对方不在一个层次上。阮红兵却不怯,说有件事要办,就随秃头朝屋里走,口气大咧咧,时不时的还称兄道弟。进屋坐下,阮红兵却不说明来意。秃头便显出十分不耐烦,说眼下恰有一件急事要办,就站起来,抬腿要走的样子。阮红兵在那沙发上把个身子稳稳地向后一仰,就说先不忙走,他这里有紧急的事要说。秃头说,那你三言五语吧。眼光就虚虚地觑着窗外一处什么地方。“蔡小莲儿这人……”阮红兵慢悠悠地说出一个女子的名字,斜着眼看住秃头,接着问这女子眼下怎样了,尔后便停下来掏出一支烟,却不点燃,只举在嘴边捻玩着。秃头听得“蔡小莲”这名字,霍地转过身,两眼直看着沙发上的来人。阮红兵马上麻搭了眼,专心捻玩那烟。秃头恍然像想起了什么,就笑着说:“看我这人,有点忙事这脑子就废了,连烟也忘了给你拿。”慌忙打开一个小柜子,挑来挑去挑出一盒红塔山,拆开封口,抖抖地抠出半截儿,却不全抽出来,笑嘻嘻递向阮红兵,说:“就不知你抽得惯抽不惯这。”阮红兵把自己那支夹在耳朵丫上,矜持着拈出那只露半截儿的红塔山,秃头忙擦燃打火机,拿手拢了火凑到阮红兵嘴边给点着了。阮红兵深深吸一口,身子懒懒地仰在沙发靠背上,撮起嘴呼出那口浓烟来,这才爱理不理地说:“也没什么。有个朋友喝酒的时候跟我说起过这女子,言语当中提到你,那个朋友非要给你写封举报信,想寒伧寒伧你,说他上学的时候你骂过他妈。咳,其实照眼下看,你和蔡小莲儿那点风流事按说也没啥,这年头有权有钱的都琢磨这个。可你干的这行当——为人师表啊,全社会都盯着呢,上边也查得紧吧?我一想,你跟那李雪庸是同行,李雪庸和我老爹阮大可又是至交,你说我能不管么?当时我给那朋友说了一句话,那朋友就直给我道歉,说纯属误会。——你猜我说的什么?我说你要举报的这人是我表哥,你还敢弄我表哥不成?”秃头听罢,哎呀一声,显出满脸惊喜来,忙说:“得!不嫌弃的话,我就装大了,当一回表哥。”就吆喝着喊来老婆子,硬逼着那一脸迷茫的扁脸女人喊了声“表弟”。扁脸女人刚走,阮红兵又说:“我那朋友还说你翻建校舍的时候捣腾点工程款,有三五万吧?这也没什么,我已经和那朋友说了,一旦听说谁再提这茬儿,教他给我言语一声,我废了他王八羔子。你放心,有你表弟在,从此天下太平。”秃头一把抓过阮红兵的手,使劲摇了十多下,一副千言万语无从说起的样子。见阮红兵捻灭烟蒂起了身,秃头便百般挽留,非要闹个一醉方休。阮红兵怕酒后失言,坚决要走。临分手,阮红兵不经意似的说:“我开个杂货店,眼下要开学了,缺什么用品尽管言语。”秃头咳了一声,说:“表弟看着办就是。”两人恋恋不舍地道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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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阮红兵去汪家堡送货,净赚两千。回来后他甩给魏老二五百,谎说除掉本钱刚好赚一千。魏老二朝陈露直夸阮红兵,抽出一百元给陈露,说:“拿着,干妈不能吃独食。”过后陈露对阮红兵说:“干妈这人还蛮不错的。”阮红兵哈哈大笑,说:“当然,她也算是坏人堆里的好人嘛。”
自从和汪家堡那秃头校长打过一回交道,阮红兵又如法炮制,蒙了几家冤大头。起初,本想借着李雪庸的熟面也在小城中学捞它一家伙,可他觉得黑道上讲究个兔子不吃窝边草,过去占山为王的绿林好汉也都有这么一说,再说李雪庸和自己老爹关系非同一般,弄得深了浅了都不是,便没去打李雪庸的主意。这就是阮红兵的过人之处了。
红露杂货店的生意着实清淡。通常也不过是三五个闲汉一哄声地进去买包香烟,或拎瓶二锅头,三两元的小买卖,还要有事没事地叫着“嫂子”,涎个脸皮,说些不荤不素的话。陈露是个精灵女子,就知道这班人打着幌儿,不过是要和她闲磕牙,也不戳破,只管有一搭无一搭地应酬,倒还打发了许多寂寞。魏老二呢,是真正做起了甩手掌柜,日日泡在麻将桌前,和那几个惯熟的牌友大呼小叫地斗牌,国事家事统懒得去问,逍遥自在好不快活。月末想起来了就翻翻陈露记的那本糊涂账,而阮红兵在外面拿她的本钱胡折腾,末了儿给她多少她就拿多少,她知道大的进项在阮红兵那里,却也无所谓,只明明白白地装着糊涂。
这阵子阮大可的乾坤混沌汤,到处都有人在讲,而在暖春阁与日本人小月千雄的事,哄嚷得就更厉害了。阮红兵脑子里不知哪根弦又给拨动了,那心又像野马般的不安分起来,眼睛老围着乾坤混沌汤转,一天到晚在心里琢磨。这两天,他花言巧语地几次说替人买药,在老爹那里捣腾出十多瓶乾坤混沌汤,然后装在一只旅行包里就进了省城。
阮红兵不去城区,专在Se情场所密集的城乡结合部转悠。他在物色合适的猎物。他知道那些像贼一样进进出出的家伙兜里没几个钱,没戏,不值得跟他们费唾沫。
他正百无聊赖地闲转悠,忽见一家洗浴中心里走出一个人来,只见这人挺胸凸腹,旁若无人,举手投足特别沉稳,他心想,这个主儿有点意思。他笑着走过去,掏出两瓶药,搭讪起来:“试试喝两瓶这个?祖传八代的乾坤混沌汤。先喝着,不收钱,喝好了再谈钱的事。”对方斜着眼看这个笑嘻嘻的男子,不加理睬,仍走自己的路。阮红兵却不屈不挠,一路跟上来,极诚恳地说:“不瞒您说,我过去做了十多年的废人,老婆跟着守活寡,那滋味儿,咳!比坐大牢还难受。自打喝了这个,你猜怎么着——真他妈绝了!”对方的脚步慢下来。阮红兵并不急着往下说,就掏出盒档次极高的烟来,熟练地拈出两只,大咧咧递过去一棵,对方愣一愣,也就接住,再用那进口火机优雅地给燃着,才又续上刚才的话头,竟是老熟人的腔调了:“你说咱他妈个堂堂大男人,图什么呀?不就是老婆孩子和钞票?你要是这辈子亏了老婆,活着也没什么劲了,是吧?”到这份上,对方再怎么矜持也不会无动于衷,便疑疑惑惑地问一句:“那这药——”此刻阮红兵知道火候煨得差不多了,就炫耀自己现在夫妻生活如何如何痛快淋漓,老婆又如何如何心满意足,接着就把一张名片递过去。对方接过名片,试探着问那药的价格。阮红兵诚恳地说:“这里头光名贵的中药材就有三十余味,每一味都不便宜,可有一样,一分钱一分货。”对方并不在意价格,就说:“总得有个价吧?”阮红兵伸出五个指头朝他晃着说:“两瓶包你满意,最起码这个数——五百,这还得说我跟这老中医沾亲带故,优惠价。”对方忙说:“五百?倒不贵,就是——真管用?”阮红兵拉他来到僻静处,说:“真不真的,你先带回一瓶,喝下去见了效在这老地方拿另一瓶,再付钱款。”阮红兵知道,这乾坤混沌汤用一瓶就可见高低,那买主是百分之百要如约来取另一瓶的。
最后那桩交易,是在城郊一家性病诊所旁边的一片小树林里,对方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家伙。两人刚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忽见不远处一个穿夹克衫留小平头三十多岁的瘦子在不时地瞟他们,瘦子一边吸烟一边悠闲地来回走动,像是等人,又不很像,怎么看怎么是个便衣警察,神情动作跟电视剧里演的一模一样。阮红兵恍然想到,自己和那主顾鬼鬼祟祟的,敢情也像一对毒品贩子。
这么着不是长久之计。怎么办?罢手吗?罢手,那就等于是和钱说再见。这是不可能的。钱这玩意儿太有诱惑力了。阮红兵脑子又开始转悠起来。他想,也别把眼睛光盯在老爹身上,可一棵树吊死。他猛然想起在城乡结合部转悠的时候,路两边不时碰到算卦地摊。他眼睛一亮:对呀,王绝户的孙子得了白血病,那钱花了个底儿掉,眼看着要倾家荡产,王绝户的儿子儿媳都快愁死了,他当爷爷的再是拧种也不会无动于衷吧?阮红兵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他知道王绝户的身价。在那个神秘的行当里,老头子绝对是一个祖师爷级的人物。在阮红兵眼里,王绝户浑身的寒毛都该是纯金塑成的。
这天早晨,阮红兵吃过饭,摊开一张省城旅游地图反复研究半天,忽然笑起来,对正要去杂货店的陈露没头没脑地说:“钱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嘛。对,就这么着了!”陈露是摸透了他的,猜他又冒出个什么鬼点子,就问:“又想出什么坑人的法儿来?”阮红兵光笑不说话,把那旅游图扔在一边,说:“活该我挣钱。我呀,不坑人,我明天到云峰山逛景儿去。”
第二天,阮红兵果然去了云峰山。
一路辛辛苦苦地爬,弄得灰头土脸的。山路坎坷,他吁吁地喘着。景致虽美,毕竟不年不节的,游人并不多。阮红兵不管这些,只是努力向山上爬。爬好远才碰见一个游人。
阮红兵不白给,他盘算过,这云峰山每逢旅游旺季游人不少,贫贱富贵的都来逛景儿,可眼下是萧条季节,贫贱之人忙着养家糊口还来不及,哪有那么大兴致呢?——只有富贵的主儿才会不择时令。或许厌倦了商海的喧嚣为的图这份清净,或许一时失意给自己的心灵寻点慰藉,或许遇到迈不过去的坎儿,来这里烧香许愿,拜佛求仙。而几乎无一例外的,他们对王绝户那路人最感兴趣。阮红兵自以为把那帮有闲的阶级给揣摩透了。
上得半山腰,迎面见一座寺庙森森而立,那檐,那墙,那柱,无一处不染着陈年旧迹。四周山石老树,异草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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