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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清-第6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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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之后,连续几天,李肆都有些神思恍惚,不可能吧,英华满清的收官之势,竟然不是由繁杂的国家政治和民族大义所主宰,而是由茹喜对他的爱恨情仇所主宰的?这未免太偏离他的史观了,甚至连帝王将相史观都靠不上,直接拐到了言情路线上。

这个疑问一时难以得到解答,但李肆幡然醒悟,终于确定了一件事,他忽略了茹喜这只蚂蚁的主观能动性!

范晋和萧胜从另一个角度讨论了此事,也将历史进程从错误的路线上拉了回来。

“茹喜现在所做的一切,怕不是为保满人,而是保她的权柄!”

“她现在最怕的就是两件事,一是陛下将她跟满人分别对待,不再把她当作满人一族的代理者,散播她与陛下的龌龊谣言,恐怕就是这个目的。”

范晋的话让李肆有些不解,这个论证是怎么完成的?

“陛下心性好洁……”

范晋措辞委婉,李肆一听就恍悟,该死!真着了茹喜的道!

他的确是有心理洁癖,以此稍作推演,为了不让国人觉得此谣言为真,他不会将茹喜迎入国中,不管是以什么身份,他都不愿意,因为这会让谣言越来越真。而后的处置则更是麻烦,容茹喜活命,那就是自证两人有染,杀了茹喜,那就是自己心虚,要杀人灭口,遮掩往事。

原本他就没认真想过单独针对茹喜的处置,大方针还是让茹喜带着满人一族滚去西伯利亚,越远越好。有自己这心理洁癖在,有这谣言在,茹喜就上了一层双保险,把自己跟满人紧紧绑在一起。

李肆没好气地看了看范晋,心道你跟你老婆的多年恩怨纠缠,也不是全无收获的,至少你在某种程度上,比我更懂女人……

萧胜再道:“茹喜怕的第二件事就是要被苛厉处置,那些鼓噪族脉至上论,鼓吹以最惨无人道的手段处置所有满人,甚至对付蒙古人的言论,怕也是茹喜散播的,为的是借我英华仁人大义之力,助她谋划得成。”

这话将一个人名从李肆脑子里提了出来,招来近侍吩咐道:“传安国院知事陈举觐见……”

安国院是之前与登闻院一同新设的,职责是接替禁卫署,负责对内的国家安全事务。这个部门的设立还曾引发过一场小风波,首任知事陈举为安国院办事人员“国班”所定的制服竟然是……飞鱼服,加之安国院也是干密谍侦稽之事,还直属皇帝中廷,所以大家都认为,皇帝是新立了锦衣卫。

还好,皇帝的谕令里确认了这个部门的归属,这不是皇帝私器,经费和人事归于政事堂,经办事务两院有权过问,皇帝通过大理寺的释法之权管制和调度安国院。虽脱了皇帝走狗的性质,但“锦衣卫”这个称号还是踏踏实实罩在了安国院身上。

安国院和登闻院一样,衙署都在未央宫外,陈举来得很快。见了他,李肆直入主题:“朕记得,最近吵嚷着以酷烈手段处置满人的人里,就数一个姓诸葛的最活跃,此人有何来历?背后是不是另有人?”

萧胜提醒了李肆,原本绝满人一族的极端言论其实不多,即便团结拳在北方掀起腥风血雨,国中舆论主流还是主张以法定罪,因人定罪,而不是对满人一视同仁,还要采取那种酷烈的不仁手段,甚至推行民族歧视政策,祸及蒙古和其他民族。

但这段时间里,极端言论越来越多,越来越激进,也刺激温和派甚至过气的仁儒派都跳出来叫唤要行仁恕之道,要以德得天下。之前李肆对茹喜是没太上心,觉得她不可能还有什么牌打,现在看来,这些言论也未尝不是装忠实反的体现。

直白说,不管是散播他与茹喜有私情密谋的谣言,还是故意推动极端言论,这都是茹喜在利用民心与他相抗,这两桩都是反用,而之前散播请降条款内容,再递交国书,宣布大清将去国请降,这又是正用。

如果能在发表极端言论的领头羊身后找到茹喜的影子,这猜测就能成真了。

陈举是积年老典史出身,基本功很扎实,皇帝注意到的事,他早就下过功夫了,“此人名叫诸葛际盛,早前是江南大义社的要员,复江南时倒戈,本就留下了案底。臣已做过调查,他背后倒是没有人,那些言论,也都是他学法之后的狂论,在今世法家圈子里,是人人鄙夷的角色……”

李肆正要失望,陈举又道:“此人没有问题,但臣却查到,附骥于他的一些人,以及一些言论,背后都有一根线直通北方,臣正在细查。”

果然,虽不中,却不远矣!

李肆苦笑着摇头道:“女人啊女人……”

现在该怎么办呢?

范晋萧胜的意见很简单,直接打进盛京去,抓了茹喜,砍头了事。崩管她玩人心玩得天花乱坠,一力降十会!至于辽东大乱,再可能重演河北故事,这事索性不管了,反正这责任也轮不到英华,轮到李肆来背。

李肆按桌沉吟,他是有心理洁癖,但这一点被茹喜利用了,他也不得不撕下自己的内心面纱,痛倒不痛,就是估计会火辣好一阵子,可解决掉茹喜这个跟他纠缠了快三十年的弃子的快意,却足以补偿颜面损失了。

茹喜……当朕正视你不是一只蚂蚁时,你就真是一只蚂蚁了。

李肆面上平静,心中却在咬牙切齿。

正要决然下令,近侍送进来一叠文书,最上面的两份颇为怪异。

“满人事伏谏,罪民金胤禵呈。”

“辽东定策诸论,草民艾尹真呈。”

李肆抽了口凉气,前一份是满清旧恂亲王胤禵所写,这倒不惊奇,他经常进呈一些谏论,而后一份……胤禛?雍正!?他也终于坐不住了?

第九百七十三章 已知和未知的背叛

八月二十,避劫、灾、岁三煞,利在东方,宜动土迁移。

盛京大政殿前,十王亭之间,乾隆时代所定的大清黄龙旗正缓缓降下,随着总管太监李莲英一声“摘帽”的呼喝,面无表情的道光小皇帝摘下佛光朝冠,同一时刻,十王亭间数百宗室王公、文武大臣也双手自摘红缨凉帽,露出颗颗拖着猪尾小辫的头颅。

道光小皇帝身后的珠帘里,已换了一身明时二品夫人打扮,头戴珠翠庆云冠,身着金绣云霞翟鸟纹红袄、金绣缠枝花纹长裙的茹喜看着小皇帝的背影,心中百感。

终于走到这一刻了,自己的一连串谋划,在今日将告大成。圣道……李肆……你终究不能奈何于我,我一手抓着百万满人,一手抓着百万汉人,两腿还夹着你国中人心,看你要怎么把我赶到北方冰原上去!

李肆这个名字在心中升起,一股不知是什么味道的热流也瞬间席卷全身,袭至眼眶时还带起几分酸热。

“我这二十多年,明暗都呼应着你,就算是北方民乱和团结拳之乱,说到底,也都帮了你涤荡北方人心,让你能在废墟上重建一个合意的华夏。现在,我只想领着这帮满人,在辽东安安静静过下半辈子,你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我在你心里,难道就是一只蚂蚁!?”

茹喜暗自恨恨念着,这是她的心声,早前在紫禁城时,对宗亲重臣们明言要卧薪尝胆,要跟圣道比下一代,那也是她的心声,有时候她自己都分不清楚,到底她想要的是哪一个,她只清楚一件事:她绝不愿被李肆漠视……

殿外李莲英继续喊道:“易服!”

哗啦啦一阵杂响,臣子们脱去大清官服,里一层竟是早穿好了的大明官服,人人再套上大明的朝冠,遮住了那猪尾辫,而大政殿前的那根旗杆上,一面火红旌旗缓缓升起,旌旗正中是金线绣成的大大“明”字。

宗室文武在换装,红旗在上升,而道光小皇帝则被一群太监围住,忙个不停。当大明红旗升顶时,太监们退开,显露在众人眼前的永琪让众人两眼如洗,齐齐呆住。

头戴六梁金冠,戴犀牛带,佩四色云凤绶,执象牙笏,身着狮子绣大绯袍,这是大明二品武官的朝服,虽然永琪才十岁出头,满脸稚气,可这一身打扮,比刚才的大清皇帝服饰还更威武凛然。

“这、这是……”

“这是大明正二品武散官朝服。”

“前明正二品武散官初授骠骑将军,升授金吾将军,加授龙虎将军,这该是龙虎将军服制。”

永琪换装,满人宗室文武虽心绪迷乱,却都不敢开口,可十王亭长道角落里,一群儒衫文人却嗡嗡议论不止,这些人个个手中都有纸笔,胸口挂的临时宫禁牌上各有标注:《中流》、《士林》、《越秀时报》、《正统》、《江南快报》等等,竟都是来自英华的各家媒体。

“万历年间,努尔哈赤得大明授龙虎将军位,封建州卫都督佥事,是其统合建州女真、海西女真和野女真之势的肇始。就是靠着大明的旗号,努尔哈赤才自辽东崛起。”

“那把剑,怕就是当年万历皇帝赐给努尔哈赤的龙虎将军宝剑原品吧?”

眼见满人摇身一变,成了前明遗臣,报人们也都心生恍惚之感,仿佛时光倒溯,又回到了一百多年前。

“慈淳太后这般作为,就不怕国人回顾满人崛起故事,都主张除恶务尽么?”

“大明早已经亡了,二十四年前,十六明王祭天,就亡得不能再亡了。眼前这般作派,不过是摆个梯子,等着咱们英华来拆。”

“唔……大概明白了,既是这般算计,咱们报道此事,是不是助纣为虐呢?”

这些报人常年浸淫国政,置身满人变装现场,马上就搞明白了背后的玄机,接着却开始忐忑自己的立场是不是正确。

“我们不来,不等于此事就没有了,报事归报事,评论归评论,各不相干。”

“评论中揭露满人阴谋,不是更好?”

“这叫什么阴谋呢?满人已摆正态度,求一条生路,咱们英华有仁人大义,就该接下这梯子嘛。”

接着报人就自己有了争执,嗡鸣声透过珠帘传入耳中,茹喜脸上升起自得的笑容。

这不是阴谋,这是阳谋。

去大清国号,满人另外找了桩大义,那就是大明遗臣。在满人看来,这资格是铁的,当年万历皇帝封努尔哈赤为建州卫都督佥事,授龙虎将军,御赐宝剑就在永琪腰间挂着呢。

抱上大明遗臣的大义是有风险的,满人臣属大明,却颠覆华夏,奴役神州,如此叛逆不道,现在还重提旧事,会让英华国人对满人罪恶的认识更加深一层,激起更多愤恨。

但抱上这桩大义的好处却大得多,首先,能将满人继续拧为一股绳,一个不同于蒙古等族那种落后部盟制的群体,继续攀住“华夏”这个大义名分的一角,其次,可以让英华国中温和派和仁儒派,也就是茹喜所称的秦桧有了更多弹药。

满人降英,圣道和朝堂都不接受,那满人就降明嘛,反正大明已经没了。满人以大明遗臣自居,英华再要绝满人一族,或者整族迁至北方冰原荒地的打算,就要多上一层道义障碍。大明虽亡,遗臣却依旧是华夏,怎能对华夏之下的自己人干这种不仁之事呢?

第三点是更现实的政治过渡需要,这也是给圣道和英华朝堂献上台阶,英华若是直接受下满人请降,温和处置一族,也要面临极大的人心障碍和舆论压力,这也是圣道和英华朝堂不对之前满清请降国书正面回应的关键原因。但现在英华是接纳大明遗臣,这事性质就不一样了。

正如茹喜邀请来的那些英华报人所论,这一步仅仅只是个过渡,借着这一层身份,跟圣道和英华再谈下去,双方立场就不像以前英清或者汉满那样尖锐对立。

今日这场去国归明仪式,还不止是要抱旧明大义,让茹喜自得的原因,正在于另一桩大义。

“请……母亲宣谕……”

从大清道光皇帝转职为大明龙虎将军的永琪转身向珠帘行礼,童音稚稚,听得茹喜心口又痒又暖。

永琪口中的“母亲”,听在他人耳里,是国之伦常,而非血缘关系。

大清去国,不等于她茹喜这个大清慈淳太后就要去位,放掉权柄了。她必须有专属于她的名位。

这名位在“大明遗臣”的大义下也能找到,那就是由她继承当年万历皇帝封给努尔哈赤夫人的正二品诰命,再由她“收养”永琪,由永琪继承努尔哈赤曾有过的大明官爵,而具体的军政事务,在永琪成年前,由她这位“夫人”摄理。

这样一来,她茹喜在“大明遗臣”的大义下,依旧是满人一族的最高决策者。这事并非她原创,旧世华夏的历史里,外藩臣属以这种方式传承权柄的例子,数不胜数。

尽管就血脉而言,永琪是茹喜孙子辈,可那毕竟是满清旧事,什么脏污廉耻,都裹在满清那层皮里,一并丢掉了吧。

永琪这一声“母亲”,茹喜听的是另一层含义,也就是字面上的本意,她之所以满心喜悦,是因为她知道,永琪这声唤,用的也是本义,是以亲生儿子的身份在唤她,因为她已经将这桩隐藏了十年的秘密告诉给了永琪。

她必须揭破这桩秘密,大清去国,她虽以大明正二品命妇之身主掌满人事,可这名位终究不如昔日的太皇太后牢固。唯一能帮她稳住权柄的,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永琪,让永琪知道自己跟他的真正关系。母子一心,她的位置才能坐得牢。

当她搂住永琪,告诉他其实就是她的亲生儿子时,永琪也反臂抱住了她,哭泣着呼喊母亲,一股平生从未体验过的颤栗震彻了她的全身,这应该就是……幸福。

这一日,茹喜的思绪格外饱满,也略显迷乱,她注意到了永琪唤她那声“母亲”时,语调微微颤抖,但她觉得,这是永琪还未从这个大惊喜中冷静下来的原因。

“我儿,不必慌张,今日这一步,对你来说,虽是退了一小步,可对满人来说,却是前进了一大步……”

茹喜谆谆教诲,永琪低头束手,恭谨聆听,而他眼中正闪烁不定的光彩,就不是他人所能看到的了。

“好了,哀家……嗯咳……我就说到这里,我儿,你可宣谕了。”

“是,谨遵母亲大人之意。”

“母子”俩一板一眼,照着汉人古礼对答,接着永琪展开一卷文书,童音也开始回荡在大政殿和十王亭间。

“我满人一族,系东夷余脉,上溯炎黄,都乃上天所造,上天所养……”

这份名为《辽满华夏大义事言》的文章,是茹喜和永琪这对“母子”代表满人所作的宣言。头一部分强调满人血脉也出自炎黄,是华夏的一部分,与汉人便有相争,也不是你死我活,一定要谁灭族之事。

就听这部分时,英华报人们大多都还抱膊冷笑,觉得茹喜还想靠着这什么“大义”阻挡英华复仇,未免太一厢情愿了。

可接着永琪念到第二部分,众人开始凛然。

第二部分是强调满人也是上天所造之人灵,今世的天人之伦,也是满人的大义,满人去国求新,是奔着这个大义去的。

“阴险……”

“无耻……”

即便是心怀仁恕之道的报人,都对这部分措辞背后的用心憎恶不已,刀枪斗不过英华,旧的儒法道统斗不过英华,翻搅起愚昧民人也斗不过英华,现在茹喜要带着满人,用英华的天人之伦来维护满人了。就因为这措辞里的大义没什么问题,大家才觉不舒服,有一种作茧自缚的无力感。

再到第三部分,报人们纷纷喟叹,厉害,真是厉害,茹喜竟然精明至此……

第三部分说的是什么?

几乎是原样搬用当年李肆在广州天坛立下君民约定的套路,宣称她茹喜和永琪与满人结约,在英华一国的华夏,在辽东,共谋安宁生息的未来。宣言称,这是天人之伦的大义下,给每个族类定下的本分,满人现在求的只是这样一个本分而已。

尽管宣言的姿态极其卑微,但划下的线却无比清晰:不管是灭绝满人,还是迁移满人至荒僻之地,都是上天不容的非人罪行。而这条线又是基于英华立国大义所划,圣道真要强行动手,就得自抽耳光,污了自己立下的大义。而学着圣道一般,由茹喜和永琪与满人相约,又是确保她“母子”对满人事务的代理权不被分割。

这份生造出来的大义,力量当然不能跟枪炮相提并论,圣道真要下了决心,什么嘴炮都无济于事,可要命的是,国中已被压在立国大义下的“反动力量”,都可以借此事来置疑圣道乃至国家根本,其中蕴藏着多大凶险就难以预料了。

圣道乃至英华之所以对满人徐徐图之,现在还紧急叫停大军,原因是满人已成刀俎上的鱼肉,自可在急缓之间从容处置。而这份宣言一出,压在缓一面的筹码更重了,严厉处置满人所要承担的风险也更多,对于已经家大业大的英华来说,这代价虽不是难以承受,也却足够多想一分,认真考虑是不是该做些让步。

看来这个茹喜,对英华国体,对英华人心的了解,已不是简单能用“深刻”来形容的了。

这份辽东满人约书,看似在自说自话,却是在向英华表态:我也是华夏一分子,我们是一家人,现在我已经放下屠刀,坐等绑缚,承认你们是家主。但你们不能杀我,或者是赶到荒郊野外,得容我继续过日子,因为,我们是一家人,甚至我都尊奉你们的道理和规矩,求的也只是继续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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