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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清-第1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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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不说训练的事,军械的产能就完全跟不上这个进度。
“佛山制造局别造火枪了,找广东全省的铁匠打造,再送到佛山来磨内膛,这些枪的装药减少,射程和杀伤力不足的问题,配合我说的凹底圆柱弹测试出理想方案。”
李肆拿出了早前就构想过的“滑膛枪加米尼弹”方案,米尼弹用在滑膛枪上,加上调整燃速后的发射药,能增加滑膛枪的射程和准度,同时减少装药。但缺陷是对枪管寿命有影响,不用燃速较快的发射药,米尼弹离膛前,凹底无法完全撑开,起不到密闭枪膛以提效的作用。可用快速发射药,枪管质量就得有保障。
之前佛山制造局搬迁,来不及定量测试,将米尼弹列装部队,就迎来了韶州之战。现在要扩军,这套方案再降低标准,进一步减少装药,正好用来弥补土产枪管质量参差不齐的问题。
只是这样一来,就需要提供两种不同定量的弹药,后勤供应更复杂了,只能将自产和土产两种火枪各自集中编组,这又涉及到扩军后的司卫编制问题。
仅仅只是军事,就有一堆事情压过来,范晋这个只管军心的秀才听到这些实务,顿时觉得头皮发麻,这可比古时建军麻烦得太多了。
“咱们越麻烦,给康熙老儿捣的麻烦就越大。”
段宏时置身事外地说着貌似劝慰,实则风凉的话。
“韶州之战的麻烦,还不知道他能不能顶得住。”
李肆像是在为康熙担忧。
北京畅春园澹宁居后殿书房,侍卫赵昌守在角落里,看着一坐一跪两个身影,眼里也满是担忧,自从“红茶案”之后,康熙对太监越发不信任,将赵昌调到了自己身边。
“主子可得顶住啊,你可是这天下的顶梁柱,你要倒了,奴才们可怎生是好?愿主保佑主子,永远健康……阿门……”
赵昌闭眼偷偷画着十字,却被一连串的叱喝吓得打了一哆嗦,手指头虚戳着自己咽喉,久久没有动弹。
“放肆!”
“昏聩!”
“愚昧!”
康熙一边骂着胤禛,一边在书案上找着东西,似乎想朝胤禛脸上丢去。可连气带病,手抖得难以抑制,将大堆奏折弄到地上,都没能抓住什么。
他彻底恼怒了,一把推开书案,起身冲来,朝着胤禛抬脚就踹。
可他一个老人,久坐之下,猛然起身,左脚抬起,右脚就软了,打了个趔趄,脚没踹到胤禛,脑袋先撞了下去。
“皇阿玛!”
胤禛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抱住康熙,那一瞬间,就觉得龙袍之下的身体,居然那样虚弱无力,不仅在微微发抖,嘴角还呼呼喷着唾沫,老迈之状显露无遗。
少时仰望父亲高大身姿的印象,原本一直深刻心底,可现在却喀喇碎开一角,渐渐化为飞灰。胤禛心中慨叹,皇阿玛……的确是老了。
刚才自己提的一整套方案,是跟手下人呕心沥血凝练出来的,却遭了全盘否定,皇阿玛老了这慨叹,在胤禛心里,悄然从康熙的身体状况,延伸到他的心气。
那个少年时就智擒鳌拜,年轻时意气风发,以半壁江山力抗三藩,之后还三度远逐大漠,将噶尔丹彻底讨灭的皇阿玛,他的胆量、他的豪情,他睨视天下的气度,似乎在这一摔里,也尽皆破碎。
赵昌奔过来扶住了康熙,胤禛再跪回地上,嘴里念叨着皇阿玛恕罪,翻腾的心念里,却猛然多出了一丝极度冰寒的气息,若是皇阿玛一头摔在地上,就此去了,他那位置,离自己究竟有多远?
这气息太冷,刺得他也是满身汗毛起立,以至于余怒未消的康熙一脚踹在他肩头上,他也没有反应过来。
“四阿哥!”
赵昌瞅着就跟石头乌龟一半趴在地上的胤禛,吓得连忙低声提醒,这时候康熙的脚尖又踢在了他的肩头,胤禛醒悟,尽管这脚尖之力软弱不堪,他却赶紧顺着这力道翻滚倒地。
“滚!竖子不足以谋!”
康熙尖声骂着,见到胤禛滚到一边,又连叩了几个头,飞也似地退走,才渐渐冷静下来。
“不是你的江山,你当然不心痛!”
他还在心底里恨恨地骂着。
白道隆最先递来了韶州兵败的奏折,接着是满丕和陈元龙的请罪折子,湖广提督高其位步广东提督王文雄后尘,又战死了,四万多兵,竟然全军覆没!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糟糕的是满丕弹劾白道隆和韶州知府闭城,不放高其位入城据守,形同谋叛,虽然白道隆奏报说是高其位战败不退,还想糜烂广东,存着一分安定广东的心。可从另一个角度看,未尝不是那李肆压得广东不敢乱动,广东,除了广州和肇庆这两处孤城,其他地方,已经是丢了。
康熙还很冷静,又死了个提督,没了四万兵,丢了广东一省,这跟当初三藩之乱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儿科,他顶得住!
从年羹尧的奏折里,他看到了希望,李肆不是不可战胜的,那个叫岳钟琪的微末小将,带着苗兵夜袭敌营,不是高其位置之不理,不策应不说,连李肆的援兵都不帮着挡住,李肆已经败了。
对敌最怕的是什么?是一败涂地,还不知道自己败在哪里,对敌人一点也不了解,现在通过年羹尧,他心里有了底。李肆本人只是疥癣之患,他所展现的枪炮之威,还有他支着商人脱开官府管治的风潮,这两项才是真正的大敌,在这两项后面,还有更可怕的东西。
想到年羹尧去找过胤禛,多半是从胤禛那知了一些李肆的根底,才有启用岳钟琪和苗兵的举措,康熙就对胤禛多了分肯定。论到做事,还是这个儿子能出成绩。
如何抹平这一战的首尾,保住自己和朝廷颜面,这事来不及去想,也有些害怕去想。康熙半是务实,半是逃避地谋划起下一步的处置,招来胤禛,想听听他的看法。
却不曾想,胤禛提出一揽子条陈,条条如刀,捅得他心口四下透风。
“仿迁海令,下令迁界,隔绝广东!”
隔绝广东?这能和台湾之事相比吗?广东一绝,江南湖广立时就是满目疮痍,千万流民,到时候随便哪个汉人喊一嗓子驱逐鞑虏,那就成了又一个朱重八,李肆恐怕要从梦中笑醒!
朕辛辛苦苦周旋,就是要保住这四十年来苦心经营的盛世,你胤禛没坐着我的位置,就把这天下当破布一般乱摆布,让朕一夜回到四十年前!?
“大造枪炮,训练新军,以器制敌!”
新军!?谁的新军?咱们满人的?握着快枪利炮在手,起一丝异心,咱们满人这天下就要完蛋!
“跟策妄阿拉布坦议和,调集大军,四路逼围,寻机进击。”
这一条稍微像点样子,可也把这李肆看得太高了吧,这不是生死之决,李肆此战已经露了破绽,朝廷可以败十次,他却一次都败不得,金玉之家,跟一个褴褛游手拼死活?鼠目寸光!
康熙被赵昌扶回书案,心气渐渐凝聚起来,这李肆虽然只是盘踞一省,却还是个强敌,虽然没必要跟他狗斗,却还是值得重视。说起来,噶尔丹之后,除了策妄阿拉布坦那个蛮子,自己居然又多了一个敌手。
难得……难得在垂老之龄,还能让自己这千古一帝的圣明之迹,再添多一桩。
“奏折,都收拾过来。”
康熙吩咐着赵昌,他已经战意昂扬,那李肆不过是一弱冠小儿,靠着器利猖獗而已,朕御宇五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识过,岂能被你这一小儿摄住?你就接招吧!
取过白道隆的奏折,上面是大大一个红叉,那是他初见奏折时,惊怒交加劈下的,似乎自己就是神明,一个叉下去,此事就不存在。
再翻开满丕的奏折,点点红墨染在纸上,那是他确认此事为真时,提着笔恐惧不安,不知道该批什么而滴下的红墨。
接着是年羹尧的折子,干干净净,他就是从这折子上找回了魂魄,此人,可堪大用……
康熙振作精神,就准备给广东周边督抚注批,不管后续有什么决定,先让他们堵住李肆外出广东之路,保证乱局不会扩散为先。
正批得入神,奏事处的太监又送来一份折子,康熙还以为又是广东军情,信手翻开,看了片刻,径直呆住。
凝了好一阵,康熙眯眼,似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将奏折举到高处,再细看了一遍,然后两眼圆瞪,手臂一扬,奏折哗啦飞了出去。
“皇上!”
赵昌吓了一跳,心想莫非是又有几万官兵被那李肆吃了?
“没事……没事……”
康熙缓缓再坐下来,真像是没什么事,扯过一张空白折子,提起笔似乎要写亲谕,却止不住地猛咳起来,洁白纸面上,点点猩红滴下,不知是笔上的红墨,还是康熙咳出来的血点。
“满天下,居然只有朕一人为这江山操心!这些狼心狗肺之辈!比那李肆还可恶!可恨!”
康熙咬着牙,落下笔尖,将那点点猩红抹成一笔,就在同时,两行清泪也从眼角悄然滑落。
康熙五十四年十月二十七日,废太子胤礽借医生贺孟钗奘现渭仓悖苑魇橛肫掌嫱矗笃浔>僮约何蠼毂魈止愣嬖衾钏痢�
第二百六十章 绵拳连连,势在指掌间
满脸红晕,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双目精芒四射,原本已显佝偻的身躯,直直端坐着,天下就在指掌间的雄浑气宇,自康熙皇帝,爱新觉罗·玄烨身上喷发而出,众臣跪倒,山呼万岁,直恨不得五体投地。他们的圣君振作起来了,圣光万丈,妖邪绝难再作祟人间,祸害社稷。
“湖广提督高其位,剿贼遇袭而殁,精忠报国,朕甚悯之,兵部议叙,从优从厚。”
“广西提督张朝午,贪渎溺职,革职,流遣千里。”
康熙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殿内回荡,这是在处置首尾,抹住朝廷颜面。高其位战死,朝廷要优恤,但到底是死在哪个贼子手上,朝廷不说,就是不说。
广西提督张朝午被活捉了,他居然还有脸活着?赶紧革职,从广西“流放”到广东,之后的事再跟朝廷无关,绝不能让朝廷颜面丢在他身上。
“偏浣巡抚改湖南巡抚,分湖广提督为湖南湖北两提督,年羹尧任湖南巡抚兼理湖南提督事。”
广东周边人事没有大动,只是年羹尧揽下了湖南一省的军政大权,此外聚兵赣州、郴州、梧州和潮州、高州等地,锁住广东四面的暗喻,康熙已经直发廷寄给相关督抚提,福建水师提督施世骠也领受了遮蔽海防,阻断洋人和李肆联系的任务。
康熙一边发布着谕令,一边在思嚼着李光地急递而来的奏折。
“外松内紧,镇之以静,怠其心志,促其自溃。”
这是李光地呈上的十六字方针,深合他心。四十多年前,李光地献蜡丸密书,助朝廷平了福建,三十多年前,李光地见台湾内乱,上疏急取,并力举施琅,还为其求得专征之权,果然建功。
这个李晋卿,知汉人甚深,康熙甚至后悔,没听从他的意见,贸然兴兵,结果遭了这一场大败。可这学费交得值,至少看清了对手。
按照李光地的推断,这李肆虽然猖獗,但一直没有举旗,此人图的就是财货之利。之前和商人内讧,已经显出李肆内部分赃不均,只要再多些耐心,不将压力显在实处,甚至透过广东官员间接示弱,那李肆骄横之下,内里破绽必然会越来越大,稍稍有些耐心,不出一两年,就该有大机会。
康熙沉下了心,别说一两年,三五年他都耗得起,只要能撑住他的盛世颜面,现在作些小小的退让,值得。李光地献上的这十六字方略,康熙奉为金玉良言,条条落到实处。
听着康熙一番处置,全落在广东,兵部满尚书殷特布有些坐不住了。
“皇上,这西北之事……”
康熙嗯了一声,不以为然。
“一切照旧!”
李肆只是祸乱广东一省,策妄阿拉布坦之前在西北冒了一下头,现在还没什么大动静,他有足够的时间来专心对付李肆。再说了,即便西北有事,大清不是前明,策妄阿拉布坦当不成他们满人,李肆也不是李自成,康熙有信心打赢两面之战。
康熙笃定自若,臣子们再没什么忧虑,没错,当初三藩乱起,台湾还在搅和,那样的局面都走过来了,现在这形势,远没到那一步。那李肆不过是贪吝商人,下搅不动草民,上夺不得人心,区区器利,能成什么事?
“那李肆,不是还挂着个南海知县么?再升他的官!把他的亲信爪牙也升起来!”
康熙沉声说着,臣子们一愣,都连道不可,这不是长李肆的气焰么?
“为社稷计,这点颜面,朕丢得起……”
康熙冷笑。
“只是……收下了朕这颜面,日后他李肆,怕是五马分尸也还不起!”
贪利之人聚合而起的,自然也是贪利之辈,天下什么利最厚?当然是官了,李肆不愿举旗,怕是也怀着挟势讨赏的心思,既然你要,朕就给你!
一番布置后,康熙笑容消散,面色转阴。
“接着议废太子传书一事……”
四贝勒府,胤禛一屁股软在坐塌上。
“皇阿玛……糊涂啊……”
当着李卫、戴锦、沈竹等人的面,胤禛径直说出了大不敬的话语。
李卫从湖广急奔而回,整个人累得黑瘦如柴,听到内廷线人那传来的消息,康熙还是要隐忍退让,心中也泛起了跟胤禛一般无二的感叹,李肆这祸乱天下之势,怕就是要从今天开始了。
“王爷也别急心,皇上把湖南兵事全给了年羹尧,未尝没有看重王爷之识的心思。”
李卫安慰着胤禛,胤禛神思却恍惚起来,像是又回到了之前殿里扶住康熙那一幕。
“那位置……难道我真没可能?”
胤禛的心思被李肆顶了起来,径直抱住一处坚实粗壮的所在,有如太和殿前的盘龙巨柱,让他心胸豁然开朗,一丝混合着不甘和释然的笑容在嘴角边展开。
广州青浦,青田公司总部,李肆也面露笑容,一位女子刚摘去斗篷的裹帽,将一幅俏丽面容露了出来。
“食色,性也,我很想要啊,可是……”
李肆脸上堆着满满的为难。
“怕你的三位夫人不满?我不求正房,作小即可。”
管小玉脸色迷茫地说着,语气也异常空洞,父亲跟她谈了一整天,老泪纵横,不仅在说管家一族的命运,还在说广州这数万旗人的命运,而她这个小女子,居然背负着这样沉重的使命,为了管家,为了旗人,要把自己献给李肆。
嫁给李肆……这事初想很有些荒谬,经历过范晋之事后,她已经成熟不少,知道了自己的真正命运,那就是家族联姻的棋子。虽然八阿哥遭难,自己逃过了嫁给十阿哥当侧福晋的命运,但怎么也逃不过为管家而嫁人的未来。
今年她已经十九岁了,都算是老姑娘,父亲正在谋划着跟京里某位王公结亲,广东局势骤然一变,自己居然要被送到李肆身边?
李肆……和他很是相熟,甚至自己对他还有救命之恩,听安九秀说,他是个很温柔体贴的男人,只论人的话,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李肆的未来淹在浓浓黑雾中,根本看不清,自己这枚棋子,是被丢进了一条劫杀的长龙里,怎么也难心安。更扭结的是,范晋就在他的遮护下,到时候不慎撞见,又该如何面对呢?
“这不是大小的问题啊,问题是……我很害怕……”
李肆耸肩叹气,管小玉暗自咬牙,心说你李肆心眼真小,对着我一个小女子冷嘲热讽,你还怕?你杀遍了官,杀遍了兵,你就是广东的李天王,现在是我们怕你!
“我救过你的命!你得还我!”
见李肆还笑意吟吟,管小玉也豁了出去,拿出小姐脾气耍赖,你不要我,我就死皮赖脸贴着!
“朋友妻,不可戏啊,我怕某人要恨我一辈子,我的命还不了你,就还你一个人吧。”
李肆说话间,门推开了,一个穿着一身整肃制服的人进来了。
“总司,有什么急……”
这人诧异地看向屋子里的女子,管小玉也侧脸看过去,四……不,三目交接,两人都愣住了。
“我先回避,两位慢谈。”
李肆可不想当电灯泡,径直出了门。
“你这样……好丑……”
盯了好一阵,管小玉低低说着,泪珠如断线珍珠般滑落。
“你还是那么美……”
范晋的独眼里也荡着温柔的涟漪,一边说着,一边情不自禁地朝管小玉靠近,可跨过左脚,右脚再难挪前。
许久之后,门开了,范晋一脸阴沉地走了出来。
“总司,你不会是想……”
不等他说完,李肆就点了头。
“不……不可能的……”
范晋艰涩地摇头,管小玉的父亲和他有血海深仇,他虽然不怪管小玉,可怎么也难和她相处,更不提他所立志的事业,也是管小玉难以面对的。
“没什么不可能的,她只是个女子,背负不了那么多。”
李肆这话含着两层意思,范晋听得懂,也觉得没错,但还是在摇头,他接受不了。
“我爹爹,要我嫁的是李肆,不是你!”
管小玉凄绝地喊着,这是在挣扎,也是在求助。
“是的,她也不能嫁给我……”
范晋看向李肆的目光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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