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涛声自说自画-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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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熹写过一篇《记孙觌事》,仅二百字。其文曰:“靖康之难,钦宗幸虏营。虏人欲得某文。钦宗不得已,为诏从臣孙觌为之。” 是金人逼要降表,钦宗无奈,下诏命孙觌起草,朱熹说,钦宗实是“阴冀觌不奉诏,得以为解。”即心里却希望孙觌不服从,好既不交降表又能过关。孙觌偏 “不复辞(不推辞),一挥立就,过为贬损,以媚虏人”。朱熹的观点,向金人递降表,不是钦宗之过,而是孙觌之罪。
奇了,钦宗下诏却希望孙觌拒不奉诏,朱熹是怎么知道的?难道那时他正陪伴着钦宗?钦宗为过关耍两面派的心计,难道私下跟他朱熹商量的?或者就是他朱熹为钦宗出的计谋?史书有这样的记载?是否有杜撰或者是有意编造之嫌?总之这是为钦宗开脱,拍钦宗的马屁。当时的观念可能认为不奉诏不是抗旨吗?假如钦宗下诏令起草降表的不是孙觌而是他朱熹,他会凭揣摩钦宗心理而不奉诏吗?
对于历史上抗击外族入侵,究竟是爱国还是狭隘的民族主义,涉及整个中国历史的重新评价,虽已有人在探讨,但尚未有定论。若以这观点为准认为投降不是卖国,我不赞成。我质疑朱熹之文,并非为孙觌辩解,即使给孙觌判罪,也只能凭事实证据,决不能稍有不实之辞,当定则定,当否则否。按正统的历史观看,孙觌起草降表,虽是奉诏,当然也应属失节。他也确是主和派,也确实有过私念。主战与主和是否可一概而论看*国与卖国对立?是否也有对大宋命运的不同思考属不同政见的成分?这需史学家们用更科学更客观的分析。但他曾受蔡京之子、投降派蔡攸的赏识和力荐,也有文字攻击过岳飞,诋毁过李纲,连入《宋史》列传的资格都未有。作为政坛人物,基本上应该否定。
不过,孙觌除了从政,还有作为文人的才华。他精通多种文体,当时便被认为“才华横溢”、“咳吐成珠”,其著作《鸿庆居士集》四十二卷、《内简尺牍》十卷,均被编入《四库全书》;宋残刻本《孙尚书大全集》五十卷,及明钞《南兰陵孙尚书大全》七十卷,均珍藏于北京图书馆。张继的《枫桥夜泊》,成为流传古今的名作,自从欧阳修提出了 “三更不是打钟时” 的疑问,曾经议论颇多。后孙觌又有《过枫桥寺》诗:“白首重来一梦中,青山不改旧时容。乌啼月落桥边寺,倚枕犹闻半夜钟。”孙觌诗即证明了张继所写是实,于是也广为人知。他的著作至今仍在流传:近十几年,上海古籍出版社等四家出版社出版的《宋诗三百首》等四种诗选收录了他的诗作。孙觌的书法造诣也颇深,《宋元尺牍》、《三希堂法帖》均收辑了其墨迹,镇江焦山尚存其所书《吸江亭诗》石刻也是他的手迹……孙觌诗歌与书法的成就,似又应得到肯定。
其实,我们回眸历史人物,如果仅仅为肯定或否定他本人,就太狭隘太肤浅了;该是通过审视,使真相更清楚、是非更明确、思考更深刻、认识更升华、于今更有用。只顾考证,温古不求知新,不求有利于我们认识新事物的创意、新意,是陈腐的学风。更有一种论史者,一发现当地有哪个历史名人就大惊小怪,就帮其摺掉毛边说光边,拼命做“艺术加工”,竭力美化、神化——把他们美神了,跟他们拉扯上关系,似乎就能给我们当地人脸上也贴着了金撑了腰,实在是阿Q有点想也姓赵的光。想想也难怪,晚清八旗子弟依仗先祖荣光作精神支撑呢,小农民以攀附为满足的心理随时前进也该有点现代特征的表现嘛!安徽亳州和涡阳不是也为争老子的出生地而闹得不可开交吗?新近常州有人突然“发现”好几个震古铄今的特大历史文化名人竟是出生于常州。我初听说倒也心一喜眼一亮,仿佛自己身上也多沾几分仙气,脸上也能多添几分佛光;然而再想想心里又总有点不踏实,总怕哪天那些特大名人有史记载的真正的出生地发觉我们在“争”他们的老祖宗,会与我们打起笔墨官司,而我们又拿不出硬邦邦的证据,反而要被人家脸上刮掉一层皮。亦如孙觌,或可算武进地区历史上所出最大的官,作为武进人的我,起初听说他,还真有点自豪和激动;稍稍查阅了点史料,觉得自己也幼稚了浅薄了,也觉得这种心理有点可怜兮兮,不由脸红心跳。如果为了刻意美化他而违背历史事实和混淆是非功过大做文章,总觉得太荒唐了一点;如若为抬高他把他说成是苏东坡的私生子,也似乎太庸俗太低档了吧?常州人要占苏子佛光,难道甘愿当其私生子?常州女人难道以与苏东坡私通为荣?我若是孙氏族人,自当会感到是本族的耻辱。
我这人生来面嫩胆怯,不善于想象,不会像电脑制作腾云驾雾那般制造这样的奇特“发现”,更不善于用此“研究成果”或讨好什么人,或为自己强壮行色,总怕遇到内行被戳穿西洋景。
吊兰的品格
从无娇媚色,只开小白花,
身虽居高位,始终心向下。
这是我有感于观吊兰即兴凑的顺口溜。
吊兰原本产于南非,品种很多,叶子有纯绿的、银边的、金边的、宽叶的……不同品种,但都有个共同的特性:不心安理得挂吊得高高在上,不满足于那一小盆泥土,千方百计新生出一个又一个植株,由长长的走茎挂着;其植株不等落到泥土里,便先生出许多根来,竭尽全力伸向大地。其实,走茎枝条生得再长,主人也不会让植株的根儿接触到地上泥土,只会将它们剪下栽到新的盆中另外培植。然而它们的心始终向下,一代又一代,本性丝毫不变,决不“乐不思蜀”,更不居高为荣为傲,从不放弃过回归大地的努力。
我们现在所见的“吊兰”,都是盆栽的,人为吊着的,我以为“吊”不会是它原本野生时的状态,不该是它本有的特点,它自己不会把自己吊在高处。它野生时,若生长悬崖的,或许会挂下几个植株,可算有那么一点“吊”的意思;生长在斜坡、平原的,便可能像榕树独木能成林一般,自母株分生出许多子株,再落地派生,一棵定能蔓生成一片绿原。其名称“吊兰”实在不算恰当,是否应当称“母子兰”才更科学更合适些?
吊兰向往回归大地的品性,一代又一代遗传,始终不因环境变换而有丝毫改变。人们常常称颂兰花冰清玉洁,称颂它甘居深谷隐其清幽淡雅芳香的品位,是为以兰喻人。也确有人职位再高,始终心系人民疾苦,生活依旧俭朴,时时为大众操劳。但也确有那么一些人,一担任点什么职务就觉得自己是一座泰山,头便昂起,眼睛真就“一览众山小”了,就只顾享受符合规定和不合规定的待遇,再也看不到基层老百姓的疾苦;更有一些人,原本在非官场的单位工作,对官场一些不良风气义愤填膺,抨击的言辞慷慨激昂,一副为民请命的正义面孔;然而一有机会进得行政机关,还未有资格掌握实权,便自觉得身子高大起来,上班总想千方百计脱离班车,想到轿车里占个位置;吃了几次稍上档次的酒宴,哪天出差人家在小饭店招待吃便饭就不习惯心里不舒坦;办公用品要讲究,各种待遇要攀比,没到那位置那级别,眼睛却先往高里瞄,看到人家多得了利益就心不平,不衡量自己对社会付出了多少,不想想为人民做了多少,仿佛天生是人民欠了他们的。自己本无权力,却把责任、应完成的办事程序当做权力硬是抬自己身价,为自己强争几分利益;得了点什么芝麻绿豆虚衔,便是头重脚轻起来,自己认不得自己了,稳不住自己,像气球充了气,身子膨胀了,却是轻飘了,巴望飞得越高、离地越远越好,用时髦话说,是丧失了自我。或许,这正说明他们原本就是毛泽东所说所取笑的墙上芦苇,根基浅薄,空腹里缺了一颗良心。这些人比比吊兰,品位自见高下。
“病梅”新说
虽有冰肌玉骨誉,
仍遭扭曲折枝运,
能入华堂作装点,
病姿一半缘品性。
——这是我为自画梅花题的一首不讲格律的小诗。
自古以来,梅花一直倍受文人雅士青睐,无数次进入了诗文画图,被称为冰肌玉骨,其精神屡受赞颂,文人们从其不畏严寒能斗雪怒放孤傲高洁的品性中,引申出各自的感受,寻找到不同的精神和感情寄托,成就了多少锦文华章和书画佳作。苏轼称其“寒心未肯随春态”,赞其孤傲高洁而不愿随春风弄姿作态。陆游酷爱梅花,既作了诗,也填了词,其诗《落梅》称梅是“花中气节最高坠”,开时不畏严寒,落时不恋春光;另一首诗《梅花绝句》曰“一对梅花一放翁”,希望终身以梅为伴。毛泽东写《卜算子·咏梅》心境与陆游不同,一副“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的笑傲姿态……这些都是“梅花赞”,是指的自然生长的梅。陆游的《卜算子·咏梅》和龚自珍的小品《病梅馆记》则是“梅花怨”。陆游的“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突出遭遇的不幸,借梅花的品格自抒胸臆,显然是悲怆情绪,是怨。这些都是以梅自喻。大同小异,了无新意。到龚自珍写《病梅馆记》,才跳出对梅花一味赞佩的窠臼,站在客观的立场为梅鸣不平,矛头直指封建专制制度对人的扭曲,提倡个性自由解放的*精神,第一次进入了文化批判的境界。
固然,病梅是因为受“鬻梅者”扭曲,然则也有梅树自身的品性因素。试想:如果有人要将其盆栽、扭曲,梅花真的是冰肌玉骨,真如陈毅诗中所赞“不屈服”,坚决不适应,也就不会有盆栽病梅一说。譬如冬虫夏草,就只适应养成它独特品性的自然环境,掌握基因理论的现代人千方百计人工培育,至今未成。梅花能离开天然环境适应盆栽,能适应被“斫直、删枝”。长在高贵的紫砂花盆里,枝杆成了弯弯曲曲、歪歪斜斜,便有人觅了,身价高了。觅者,非王公、贵族、官宦、豪富,即文人雅士。有人觅了,它便可离开那“驿外断桥边”,不再“寂寞开无主”,不再受冰雪严寒的折磨;而是进得花厅、华堂,陈列于雕案镂几之上,承受宠爱;犹如女子,裹成三寸金莲,才配出入于闺阁绣楼。
恐怕人们只知称赞柳树随处而生,没有发现梅花也有“灵活性”。既有冰肌玉骨美誉,又有进入华堂的资格,忍受那么一点被扭曲时的痛苦——习惯了便不再觉得,换得座上宾的舒适位置,何乐而不为呢?或者常常痛苦却又始终舍不得放弃那份优待。所以梅花的高洁也是有限的。这就如一些知识分子,虽有良知,套了一个什么委员、代表、理事、主席的虚衔,有了一点儿什么优待,往往逢场便做出温和微笑,或唱几句空洞委婉赞歌取悦于人耳,咽下自己真实的声音,只留着到几个朋友中慷慨激昂宣泄一番,似乎也大义凛然,便算风骨依然了。当然,还有那些明明是无风无骨的贱草艳花,偏要搔首弄姿,拼命往那华堂里钻,卑劣地中伤、排斥别人者。比起他们来,病梅只是曲了点,倒还不算过于下贱。
曲,是中国封建专制驯育的一种心理特征,决定了中国知识分子的处世哲学、审美取向。表达意见兜圈子讲方法,写文章讲含蓄,画画形象以曲为美……中国古代的诗歌,就是文人不敢直言看法、情绪转借其隐晦曲折地抒发和宣泄的一种方式,律诗限制思想、情绪表达,还不仅仅因为音韵平仄谱格,也还因为文人为文曲折、含蓄的习惯。
文人也真可悲,自己心态被扭曲,还要用曲的方法对付或者要求别人。为什么会有病梅?自然生长的梅花枝杆正直挺拔,“文人画士”便觉得不美,要以经扭曲的病梅为美,不爱画天然真实的梅,偏爱画姿态人为做作的梅。中国画不仅画梅,画任何树木花草,都要以主观感觉将其变弯曲变歪斜做改造,陈毅赞的“青松挺且直”,到国画家笔下便又变得蜷曲,如虬如蛇。所以中国画画的就不是事物的本来的真实自然的面目,像西方人油画中一排排直挺挺的白杨、白桦树,中国国画画家是绝对不肯画的。无论诗文还是画,都是中国文人受扭曲的心理借其表达的方式,并且去驯化别人,造就为“重价”育病梅的“鬻梅者”,也训育出喜欢病梅的王公、贵族、豪富,造成了一种病态的循环,使国民普遍都有“弯弯绕”的特性。对此,西方人是绝不可理解的。
这幅画配的原是“国画”,报纸编辑要求我变变画风,要我带点漫画味,不要跟一般画家同样面貌。于是此画强化了三点:一、扭曲和折枝的病姿;二、是人为的用绳索紧缚;三、讲究的盆和花几是突出进华堂、花厅,包含了前因与后果及目的。这就叫构思,我以为是思想,也是艺术。我想时下大量中国画如果能注重构思,有了深刻的思想和灵魂,人们欣赏、品味的东西可以更多更丰富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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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窝里斗”寻根
业余时作画,有感而画斗鸡,亦题小诗一首:
为吃豢养谷,乐于笼中囚,
同是被主宰,何苦窝里斗!
中国文人历来就有借物喻世的传统。我画斗鸡,也是想借以说一点“窝里斗”世态。
都说中国人智商很高,一个中国人对付一个日本人,能赢;三个中国人对付三个日本人,却又必输,为何?中国人团队精神差,会窝里斗,早被洋人当做话柄。中国各阶层人中,哪个窝里斗最厉害、最高明?因何会有这种特性?
当代中国,窝里斗最厉害最高明者恐怕该算知识分子。
固然,凡政治运动大都先拿知识分子开刀,知识分子的命运总是最惨。然而,动手把一批知识分子推下井、再下石的,大都还是另一批知识分子。近十几年一批批书刊中,记述了多少令人震惊的历史事实啊!就说1957年反右派吧,文化部、中国文联等最高层有官衔的作家艺术家们,除了康濯那样的极少数“顽固分子”,多数是不仅只求自己不成为被揪对象,还看着“组织上”眼色行事,上面指向谁就响应揪谁。最令人伤心的是,那些令人崇敬的文学巨人、艺术大师、大理论家,居然也或赤膊上阵做打手,或不动声色暗中出冷拳。至于“*”中就更别说了,写《海瑞罢官》的吴晗遭整,最后下场很惨,但被姚文元批判之前,他揪别人也毫不手软。
知识分子是社会的精英,也是窝里斗的“精英”。要不,怎会有“文人相轻” 、“知识分子多的地方真复杂”之说!
中国知识分子这种品性,是中国特定历史文化背景孕育成的。两千年封建社会里,儒学独尊,罢黜百家,中国知识分子中,无各种门类科技工作者,只有儒生。儒家学说到底就是“做官学”。儒生的唯一出路是做官,说为治国,其实首先是为“就业”,为找雪中炭;然后还盼锦上花,更求黄金屋、千钟粟、颜如玉。做不到官或被官场淘汰出局,便别无他能,连生计都难寻,于是就有了孔乙己,就有了“百无一用是书生”的说法,就会有“穷秀才”,有欺贫爱富的故事。一道“龙门”,要过的人实在太多,必然要争;进了官场,要保住自己的地位,也都需费尽心机防人挤;要想升迁就得挤别人。这就养成互相明争暗斗的习性。
当今知识分子虽已有大量科技人员,那种容易被仕途吸引的遗传基因尚未根本改变,仍不乏宁愿舍弃已有的一技之长而往官场里钻的。即使不能钻进官场,全力讨好当权者求得依附,也能多得一份荣誉和奖励,多添一份实利和虚名。为了“一把谷”,就得甩掉公平之心,处心积虑压掉竞争者。于是知识分子就给知识分子制造悲剧。这些年曾号召过“尊重知识尊重人才”,但往往仅是时髦的口号。其实知识和人才受尊重的保证,不是号召,而是一种真正科学地体现知识价值的公平竞争的机制,和合理的劳动分配制度。
依附性和排他性,是中国知识分子的中国特征。一代又一代知识分子表现的这种习性不断影响其他阶层,便蔓延成一种国民劣根性。民间就有俗话形象地概括: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扛水吃……看看,一个和尚挑的是两桶水,两个和尚扛,每人就只有半桶水,人均就只有挑水和尚的四分之一了;三个和尚竟然连水都没有吃了,原因少不了窝里斗,都是为了自己多吃一把谷,害得大家(包括自己)都少吃甚至没有吃,岂不悲哉加悲哉!这比喻虽然朴素,却形象、深刻,把中国人的这种劣根性刻画到了骨头里。中国人虽忌医却不讳疾,自我诊断水平还是一流,也真该说智商是极高,只是手电筒只照别人,“医生是不给自己看病的”。
西方人“窝里斗”似乎不热门、精通。西方历史上思想界一直是活跃自由的,没有像儒学这样独尊的“学说”统治;知识群体就包括了自然科学,就业和建树不只是做官,可以各有各的选择,不用挤独木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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