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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逍遥-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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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笙一脸苦笑,“何止是站,完全是冻了一晚上。”她叹了口气,“当年年妃娘娘知道那幅画的真相后,也在风露中立了一宵。”
珍珠连忙掩住她的嘴,“还说我话多惹祸,我哪一句有你这句惹的祸大?”
从往日的回忆中显现出来的年妃还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
齐妃和熹妃正在咸福宫闲话家常,如意馆的风波已传遍整个后宫,两人脸上都带着会心的微笑。说了会子话以后,齐妃看看门口的小环,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她嫁到藩邸时也是这个年纪,以为皇上画的人是她……”
那是康熙四十七年的事情。年妃随她哥哥年羹尧进京,第一次来藩邸时,披着一件白色的狐裘,发髻上簪着两朵水仙花。由于知道她哥哥带她来的原因,看着这张美丽飞扬的面孔,众人都有些沉默。
然后,他从外面走了进来,突然看见这个背影,顿时停下了脚步。前面传来隐隐约约的音乐,她记得奏的是《海青拿天鹅》。那琵琶弹拨的速度越来越快,一阵急一阵地传到后院,搅得人心慌意乱。
年氏缓缓回过头,看见他的目光,微微一怔,凝神听了一会音乐,轻轻地说:“我敢打赌,天鹅一定从海青的爪下飞走了。不然杨允孚怎么会说:‘为爱琵琶调有情,月高未放酒杯停。新腔翻得凉州曲,弹出天鹅避海青’。四王爷可同意我的看法?”话一出口,连那拉氏都吃了一惊。既为她的博学多才,也为她的大胆。
可是他不是海青。
一个月后,她被立为雍郡王侧妃。而自己,很多年前就是侧福晋,现在仍然只是侧福晋。
他异常地宠爱她,风头之健,府中女眷无人能比。唯一能与她争宠的,是借住在这里的廉王府的玫瑰格格。玫瑰比她早一年来到藩邸,住在“芳兰砌”。那是最西边的一个园子,离廉王府很近。紧挨着他的卧室,前面是他的书房。玫瑰住下后,他又特意命人找来两株七八丈高的海棠花树,种在院子里。巨大的枝桠势不可挡地四下散开,映得整个院子一片青绿。每到春天之时,那洁白的花朵便悠然在众花之上。阳光好像都凝聚在这两棵树上,雪白的花朵一朵攒着一朵,千朵万朵连成一片,树梢上仿佛飘忽着云霞,美不胜收。
年氏丝毫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对她是那么地好,使她终于抛弃了骄傲,全心全意地爱上了他。除他之外,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因此,当她看见书房的那幅画时,自信满满地认为那是自己。即使注意到那人发间簪着三朵水仙花,也认为只是笔误而已。她当然有资格这么想:美貌、聪慧、才学、家世,无一不是上上乘。
所以知道真相后,立时从云端上掉下来,摔得十分凄惨。
据说是玫瑰暗示她的。虽然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来的,也不知道她是如何暗示年氏的。也许是童言无忌吧,小孩子偶尔露一两句口风,自己没有察觉,而别人却已留了心——更何况还是那样一个古灵精怪的小女孩。
不管怎么样,也算是为其他女眷出了口恶气。所以大家都喜欢玫瑰,尤其是熹妃。虽然她当时只是一个格格,却与玫瑰的感情尤其好。
想到这里,齐妃神色忽然一动,笑道:“不知道玫瑰在准噶尔过得怎么样?”
熹妃闻言一怔,放下茶杯,看着窗外。
如果是在自己的家乡大草原上,此时枯草已泛出浅浅的绿意,两三朵寒牡丹花,迎着温暖的阳光悄悄绽放。幼时嬉戏的庭院里开满了白色的山茶花,傍晚可以看见银紫色的晚霞,余晖将茶花染成淡红色,草丛中有不知名的昆虫的声音。细细寻找,还能看见廊柱上自己的涂鸦之笔……
齐妃一句简单的问话,令她无限感慨。
大约再也不能回到家乡了。
从十五岁起,她的家,就变成了京城。藩邸的日子并不好过。一个身份卑微的格格,没有得到丈夫的宠爱,即使再不甘心,也只有小心翼翼地生活。半夜醒来时,憋屈得几乎落泪。
每次仰望那两棵高大的海棠树,眼前总会浮现出扑朔迷离的幻影,仿佛能够听见草原上低低掠过的风声,飞舞的海棠花瓣象白色的雪,均匀地覆盖在柔软的绿草上,美极了。在这幻景中,她看到了爱与不爱、谎言与忠实、利益与权力,配合着时间的脚步,在那绿树成荫的后院缓缓上演。
她释然了。原来她们谁也没有得到他。而得到他的人并不需要他。
十分公平。
她和年氏第一次见到廉王妃是康熙五十二年的秋天。和她们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她体态轻盈如少女,看上去似乎比年氏还要小。穿着一条绣满海棠花瓣的百褶缭凌长袍,腰间系一根珍珠链子,再无其它任何饰物,却让一屋子珠环翠绕的女人失了颜色。
本是女眷的聚会,他却携扬泰意外而至,称好久未见玫瑰,心中挂念。他的神色泰然自若,情绪掩饰得非常好。年氏凝视他半响,嘴角不住牵动,似乎想说话,最终还是咬紧牙关强忍了下来。大家互相看了一眼,心照不宣地微笑。
大约是多喝了几杯,她看着他的眼睛,酒气忽然涌上心头,十分难过。只是想着,若是他能这样看我、若是他能这样待我,我可以为他做一切事情。可是,只眨眼的功夫,她就悲哀地认识到,自己并不能做出多大的牺牲。
说到底,她最爱的,还是自己。她看清了他,也看清了自己。大家争来争去,其实毫无意义。
刹那间,胸中一片茫然,只是呆呆地看着廉王妃。
年氏突然问道:“早听说廉王妃保养有方,今日一见,果然不假,不知姐姐可有什么秘诀?”
廉王妃对她十分淡然,笑道:“妹妹说笑了,我哪有什么秘诀?”
年氏似乎很是失望,拉着他的手,无限依依地说:“四爷,您帮我跟姐姐说一声……”可是那个人的心根本不在她的身上,他的心早已飞到不知名的地方,对她的话恍如未闻。
廉王妃看他一眼,身体往前一倾,对年氏说:“既然是秘诀……嗯,你能保守秘密吗?”
年氏闻言一喜,“那是自然。”语气甚是得意。
她微微一笑,“我也能。”说完狭促地眨眨眼睛。
那模样端地是诙谐有趣。自己一时忍不住,忽然喷出一口茶来,知道犯了大忌,心中惊惧,只有侧过头咳嗽不已。
大福晋看她一眼,隐隐有责备之色。至于他的脸色,她根本不敢去看。
解救她的是玫瑰。玫瑰站起来,走到她身后,轻轻拍着她的背,又开玩笑地责怪她额娘:“您还是这么喜欢扮鬼脸,非要吓着人才甘心。”
廉王妃见玫瑰袒护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温颜微笑,娓娓道起她和廉亲王在外几年的趣事,时不时说上几句笑语,令一场尴尬化于无形。
心中不是不感激的。不知道她们现在过得如何。
熹妃回过神,淡淡一笑:“听说准噶尔大汗对玫瑰千依百顺,她自然过得很好。”
柔和的微风轻轻吹拂,片片白云从天际飘浮而来,早春的阳光透过窗户铺在脚前,温暖却无限寂寥。
不知为什么,两人忽然黯然下来。
那一刻,极静极静,仿佛可以听见时光流逝的声音。
而时间,也就是这样悄悄地溜走的。
逐风暖
时光是怎么流逝的呢?不同的地方,时光的脚步是不一样的。乾清门广场是紫禁城的时光交汇点。广场以南的地方,时间似阳光下的水晶,闪闪发光,风云奇谲,每一瞬间都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照亮整个国家局势。广场以北,时间疏远、冷漠,像八十岁的老太太,扎着小脚,慢腾腾地挪动。
浮生下巴上的伤完全好了的时候,她以为已是经年以后。看了黄历才发现,原来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
她十分惆怅。
但是这单调枯燥的日子也并非全无乐趣。一杯清茶、一本书、一缕温暖的阳光,甚至是清冷的月光,都能让她快乐起来。
她已经适应了寂寞。
这是一个浮云朵朵,风和日丽的春日午后。浮生倚着迎枕,看着窗外的几棵梅树出神。梅花已经谢了,枝头铺满翠绿的叶子,两只鸟儿立在枝上,低头啄理着颈下蓝色的羽毛。晴空中掠过一群乌鸦,乌黑透亮的翅膀象波浪一样,刮起阵阵疾风。
云笙打开菱花窗,清新凉爽的空气混着花香突然涌入,吹起枕边的乌云般的柔发。檐间的铁马在风中叮当作响,象一首寂寞的歌,咏唱着紫禁城的似水流年。在这高大的宫墙内,不管住的是什么人,不管他们经历着什么样的悲喜,不管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多么错综复杂,这象征着权力与地位的宫殿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岁月如水,永不停歇。梅花谢了,会有绿叶填补它,过不多久,又会开出新的芬芳的花朵。在寒冷的冬天离开的燕子,此刻又在廊下筑巢。宁静、幽暗的气息凝聚着,经久不散,年复一年。
新来的人,只是浮在枝头的一朵花。花开花谢,是大自然的规律。
她恍恍惚惚地笑了起来。
胤禛站在窗前,阳光在鎏金框窗上闪耀,透过插在百花粉彩大瓶里的杜鹃花,倚枕微笑的女子脸上有一种柔和的古色古香的光华。他摆手制止了众人的请安,轻轻走进屋。浮生半睁着一双黑眸,也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靠在枕上,似醒未醒。胤禛微微一怔,走近一看,原来她已经睡着了。那双半睁着的黑眼睛,是两把波浪般的睫毛。
浮生的梦温柔旖旎,她梦见自己伏在他的膝头唱歌,“从玫瑰花儿开放,到和暖的春天里小燕子高高飞翔,不论狂风暴雨,妹妹一直守在哥哥的身旁……”歌声象一片轻盈飘渺的行云,再坚硬的心,也无法拒绝这柔软的情意。
胤禛凝视着她的睫毛,缓缓伸出手,抚摸着那新月般的弯眉。
好久没有感觉到春天的气息了。那个叫曾静的湖南儒生,对他恶意诽谤,极尽悖逆之能事,甚至派人给他的心腹大将岳钟琪投逆书,鼓动这位“岳飞的后人”“救亿万华夏儿女于涂炭”。
当他看见岳钟琪呈上来的逆书时,震惊得几乎堕下血泪。他每日忧心国事,从不敢有半分懈怠,惟日孜孜,励精图治,虽不敢媲美三代圣君,但反躬自省,却也不愧于汉唐宋明之君。即使是在梦中,他也不曾想到会有人这般议论他。一国之君,被人如此侮辱,情何以堪。
可是表面上他却异常平静,只是嘱咐岳钟琪务必查出背后的根由。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才审问清楚,原来给岳钟琪送信的人叫张熙,写逆书的是他的老师,名叫曾静。弄清相关人物后,他命岳钟琪再审曾静,追查关于他失德言论的根源在哪里。虽然心中早有计策,可是每每思及此事,胸口还是阵阵疼痛难过。现在还在等待岳钟琪的调查结果。
从去年秋天接到岳钟琪的密奏一直到现在,每天都仿佛处在寒冬之中,春风也未能使他感到一丝温暖。可是这轻微的歌声却让他触摸到淡淡的春意——轻柔的和风,廊间的燕子,细软的白云,仲春甘美的空气,甜蜜酸涩的回忆……
这个超脱宁静的女子象一条清澈的小溪。
浮生睁开眼睛时,看到的就是他温柔如星空的双眼。
恍如梦中。不,这比梦更象一个梦。
当他的睫毛拂在她脸上的时候,仿佛“哗啦”一声响,整个星空的星都从天上倾泻下来,心底溅出无数幸福的水花,荡漾在眉梢眼角,盈盈欲语。
“皇上,”浮生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而遥远,“您怎么来了?”
“朕好久未见过你了,趁今天有空,就来看看你。”他的语气比自己想象中平静得多。但是多了什么、少了什么,只有自己心里清楚。
他的手轻轻抚上浮生的下巴,眼中有一丝怜惜,“还痛吗?”
浮生心中说不出的欢喜,正要回话,忽然意识到自己仍然躺在床上,如果被人传了出去,又会惹出无数祸事,连忙说道:“谢皇上关心,臣妾仪容不整,还求皇上恕罪。”云笙和珍珠几个知道皇帝性情严苛,不敢近前,只是垂手立在门旁。浮生见她们站得甚远,只有自己伸手拿过衣服。
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被握住。久违的温暖象一束光芒,浮生霎时看清了自己的心。不知从何生出一股勇气,她握着他的手,缓缓放在自己的心口上,“皇上,我爱您,很爱很爱您。”
眼泪似草叶上银色的露珠,波浪般的睫毛覆下来,泪珠隐在白茫茫的迷雾里,苍茫而又透明。
这样的一双眼睛,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胤禛心中突然泛起一股柔情,轻轻揽住她的腰,“终日错错碎梦间,忽闻春尽强登山。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 。”他的声音如梦中的悄然低语,“等过几日闲了下来,朕带你出宫登山。”
浮生的心坎上星光闪烁。她伏在他的肩上,轻云般的长发垂散下来,遮住胤禛半张面孔。柔软的发丝间有一种淡淡的香气,闻之欲醉。当此销魂之际,外面忽然有人问道:“皇上可是在这里?”正是赵士林的声音。
随皇帝前来的冯公公低声说:“是。”
胤禛眉头微微一皱,知道如果没有要紧事情,赵士林不会巴巴地找到这里来。但他此刻的心情是难得的平静,因此身形未动,只沉声问道:“什么事?”
赵士林揣摩着皇帝的心思,心中好生为难。踌躇了一会,轻声说道:“皇上,廉王府的大阿哥回来了,现在正在养心殿跪着,说来向您请罪。”
胤禛先是欣喜,随即恼怒起来,喝道:“进来说清楚。”
赵士林明白皇帝是要先清楚状况,再看如何处置这件事。他小步进来,轻悄悄地站在屏风前,等待皇帝问话。
“他不声不响地扔下户部,一走就是三个多月,到底有何缘由?”
当着浮生的面说这个……赵士林怔了一下,但见皇帝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心中虽然焦急,却不敢表露出来,只恭敬地说:“奴才听大阿哥的口气,似乎是为了找一个人而去了江南。”
这个答案倒出乎胤禛意料之外,他松开浮生,右手抚住眉心,沉默不语。
赵士林见皇帝半响没有说话,不知是何意,低声说:“大阿哥是今天中午才到京城的,知道自己犯了错,一回来就先进宫领罚。奴才听他说,本来廉亲王是要亲自带他来向您请罪的,但是由于廉王妃身体不适,就命大阿哥自己前来。奴才来的时候,大阿哥已经跪了半个时辰了,现在估摸还跪在养心殿门口呢。”
浮生的左手倏地一紧,忍不住抬眼看去,只见他神情复杂,不知是喜是怒,是爱是恨。万种情绪缠结到眉心的时候,神色忽然柔和下来,刹那间,面孔变得非常年轻,恍如立在萨玛利仙坟旁的石像。
浮生与皇帝相处半年多,知道他性格坚毅,定力惊人,轻易不动声色。见他此刻神色瞬间变了几遍,心中霎时闪过一个念头,几欲晕眩在床上。心坎上的星星不断下坠、下坠,牵着心,扯着肺,痛得人茫然无措。身体越来越轻,似乎化为碎片,片片地飞。
她只记得他说以后再来看她,然后就走了。
怀中锦被上的绣花渐渐鲜艳起来,象一只蝴蝶,随时可以振翅飞起,飞到窗外,飞到万花丛中。
浮生偏过头,看着绿茵茵的梅树。这是一种寂寞的树。花叶虽然同根,却永不能相见。花开时,叶尚未生。叶满枝头时,花却已凋谢。始终差一点点。可是在很多时候,少许的差别就是无可挽回的遗憾。
她记得有一句小词: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只可惜佳期如梦。
浮生揪住锦被,双目含泪凝视云笙的眼睛,突然嘴唇微启,似乎有话要说。但是最终她只是轻轻绾起流云一般的长发,到底有什么想说的话,始终没有开口。
云笙心里纵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却什么也不敢说,悄悄地伺候她换上衣服,又随她走到院子里去。
浮生站在廊下出神。
春日的阳光轻柔得象羽毛,庭院间有两只学步的麻雀,缓缓踱着步子。过了一会,慢慢跳了起来,不时停下身子,用淡灰色的嘴喙叼啄泥土。一只百灵鸟在梨花树上婉转鸣唱,在它的歌声中,洁白的花瓣如雪花多情起舞。
她叹了口气,走到井边,俯下头凝视深井。井波一圈圈漾开,梨花的落英轻轻旋转,一直到波动不息的深处,光光点点,让人目眩。
“主子,起风了,进屋吧。”云笙小心地说,一边搀起她。
浮生看看云笙担忧的面孔,微微一笑,直起身子,目光移向飘浮在天边的云絮。那朵朵白云正不断变换姿影,逐片向西流转。渐渐她的目光越过云层,落在不知名的远方。许是茫茫无际的草原,许是一座待人攀登的山峰。
有个人在星空下对她说:“我会一直等你回来。”可是不到一个月,他就娶了别人。
在一个雨天,另一个人惆怅地自言自语:“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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