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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逍遥-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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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
  实在是欺人太甚。
  我不怒反笑,“如果廉亲王不欺君,只怕怡亲王也不会头痛。”
  那拉氏叹了口气,握住我的手,“灵犀,你当真一点也不为廉亲王考虑?这次纵然说起来是皇上理亏,可是你也知道皇上的性子,他若执拗起来,硬要治廉亲王的罪,满朝文武大臣,你觉得他们最后会站在哪一边?而且现在知道这事的人并不多,隆科多和玉柱岳兴河都死了,你们不要逼皇上。”
  原来在她的眼里,不是胤禛逼我们,而是我们在逼他。
  我学习多年的逻辑完全派不上用场。因为他们只用权力思考,而不是逻辑。
  但是我不得不承认,那拉氏自有她的道理,并非一味维护胤禛。虽然胤禩背后有裕亲王保泰他们,可是胤禛毕竟是皇上,而且罪名都被隆科多和玉柱岳兴河扛着,现在死无对证,可以由着他说。真闹起来,胤禩的胜算并不大。
  最重要的是,以我对胤禩的了解,他也没有打算把胤禛怎么样。否则他听说假廉亲王被大水冲走后,应该是悄悄回京,打胤禛一个措手不及,而不是大张旗鼓地在宛平县救灾。他这么做,只是想让胤禛面子上难看,出口恶气罢了。
  谁让胤禛那么好面子。
  我是他们最好的中间人。由我出面,两个人都有台阶下。
  我抬起头,“依皇后娘娘的意思,我应该怎么做?”

  深浅现

  “我嫁给皇上时,是十四岁,一晃已经过去这么多年。”那拉氏无限欷殻В盎噬夏昵岬氖焙蜃⒅匦奚硌裕儆杏睿愿锏呐煲膊辉谝狻K档降祝恢笔歉黾拍娜恕!彼氖智崆岣坯薇呶诤诘耐贩ⅰ�
  我坐在窗前,看着湖水。几片云彩在湖心投下倒影,盈盈脉脉。嗬,那寂寞的心。我恍恍惚惚,目光不经意地转到窗台上。似是在听,又似未听。斜处一面圆镜,清晰地映出她黯然的神情。
  “从我嫁给他的那天起,我就在想,如果得不到他的欢心,我该怎么办。可是,我还没有想好,就已经老了。”她缓缓地说,声音中带着鼻音。
  我不得不开口,“没有人能永远得到皇上的欢心,但是他一直敬重您。”
  那拉氏的笑容转为悲凉,“我宁可换他一时的欢心。”
  我们都沉默下来,只有水晶缸里的萨摩锦静静地散发着香气。
  那拉氏恢复了她惯常的威仪,“我下午回去后,就宣怡王妃进宫。她与你一向交好,廉亲王总要给她几分薄面。”
  我的指甲掐进手心,“我去写一封信,劳烦娘娘请怡王妃交给廉亲王。”
  那拉氏微微一笑,细长的眼睛高贵地眯了起来,“那再好不过了。”
  临走时,她的脸上有几分讶异,“我从未与人这样说话,不知何故,原来我们却很少讲话。”
  我也很少跟朝云和素心说话。甚至,我连想也不愿意想她们。我注视着窗外的湖水,淡淡地说:“我也希望能经常陪娘娘说话,只是怕以后再没有机会了。”
  镜里闪过一道光芒。
  “廉亲王回来后,我们就会离开京城。”我从水中取出一朵萨摩锦,放在手中把玩,香气四溢。“娘娘多保重。”
  她握住我的手,不顾兀自下滴的水珠,“你也多保重。”随后,她加了一句,“皇上的病,还请妹妹多费心。”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关心胤禛。
  她走后,我困倦到极致,还未沾上枕头,眼睛就已闭上。醒来时,满天的星光沉入湖中,又溅进屋里,细碎灿烂。檐间铁马在晚风中清脆作响,似一首歌。
  我到厨房忙碌半响,换上宝珠的衣服,径直去了勤政殿。
  赵士林面色凝重地站在殿门口,见我端着食盘过来,低声喝道:“皇上没有传膳,这是哪里做来的?”
  我抬起头看他一眼。
  他一惊,趋上前来,“哟,奴才一时没认出来,您别见怪。您来的正好,这两天,皇上只喝了一碗粥。”
  “皇上的风寒好了没有?”
  “好了一些,但还是咳嗽。昨晚一直批改奏折到子时,若不是今天皇后娘娘来了,只怕还是不肯用膳。”他推开门,一股甘草味沿着烛光溢了出来。“奴才进去收拾收拾,您稍等片刻。”
  我站在檐下,看着他带着几个宫女太监鱼贯而出。过了一会,我轻轻走进去。
  胤禛坐在明间正中的蟠龙金漆宝座上,明亮的烛火在他额前投下一片阴影。他低着头专心写字,并没有注意到殿内少了一些人,多了一些人。
  有人说,他是中国历史上最勤奋的帝王。
  统治一个帝国,总是需要作出选择的。
  大人物和小人物一样,只是所处的位置不同。一个游离于圈外,一个处于轴心。车轮转动时,所受的压力不可同日而语。
  越是在轴心,越是身不由己。
  客观地说,他与胤禩的所作所为,很难裁定到底谁对谁错。
  我释然地微笑。
  时间果然能治愈一切伤口。
  他放下手中的笔,撑住头,低声说:“倒茶。”
  我把食盘搁在梅花几上,倒了一杯茶,递到他的手上。他接过的时候,手指触到我的手背,微微一怔,抬起眼睛,“是你?”
  我笑道:“听说皇上病了,我做了一道八珍豆腐,十分清淡,您随便吃一点。”
  “怎么穿成这样?”他眼角有一丝笑意。
  我一本正经地说:“难道还要灶下婢穿金缕玉衣不成?”
  他的笑意越发明显,“你已经好了?”
  我知道他所问何事,答道:“已经好了。”可是与他所想的却根本不一样。我借转身之机,掩去自己的面色。
  赵士林把一套珊瑚红彩龙纹碗筷放在西间的炕桌上。我盛上满满一碗,笑道:“好久没做这道菜,也不知手艺退步没有,您将就着吃两口。”
  他坐在炕上,神情喜悦。
  年轻时,他异常镇定,泰山崩于前也难以使他变色。年纪越大,脸上的表情反而越丰富,喜怒哀乐,一展无遗。我不愿再看,拿起早已变凉的中药,轻声说:“药凉了,药性就过了,我去让人再煎一碗。”
  他放下勺子,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多喝无益。”
  我转过身,“对于病人来说,没有比药和健康更好的东西。今天我来做主,你喝完药就去休息,天大的事也要等到病好了以后再说。”
  他在烛光中凝视着我的眼睛,过了一会,低声说:“你呢?”
  我叹口气,扯扯袖子,无奈地说:“你说呢?”
  他眼睛里放出欣喜的光芒,“好,我把这几本批完了就喝药。”
  我微微一笑,坐在对面看着他。
  可是,只片刻的功夫,那微笑的脸就变了颜色。我只看见那两道浓眉几乎连成一片,正在猜测奏折的内容,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破空的利箭,直直扑射过来。
  我心中一惊,他的眼光太过凌厉,一时间竟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过了好半天,才勉强笑道:“怎么了?”
  他没有说话,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赵士林听见里面的动静,急忙端着药进来。我刚要接过,只听他沉声说:“你先出去,朕叫你再进来。”
  我一愣,低声说:“是。”
  我带上门,找到一开阔处抱膝坐下。我大致可以猜到他看见什么了。并不是只有一个人告诉他胤禩在河北的事。
  夏日的夜晚并不宁静,远远蛙鸣如鼓,一波波传入耳中,令我心跳加速。天空有一条银带,群星闪烁,寂寥高远,亘古不变。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有一个声音说:“廉王妃,皇上请您进去。”
  我抬起头,赵士林站在我面前,神色依然恭敬。
  我微微一笑,“有劳赵公公。”
  胤禛坐在西间的炕上,桌上的东西已被人收去,不留一丝痕迹。我站在炕前,必恭必敬。
  “坐。”
  “谢皇上。”我屈膝行礼,斜坐在他对面。我们中间,隔着一张小炕桌。
  “你怕朕?”
  “皇上天威难测,灵犀不敢妄揣圣意。”
  他的声音缓和下来,“第一次见面,你的眼中就有恐惧……”他怔怔地看了烛火半响,自言自语道:“或许就是这个缘故,所以才会一直错过。”
  在天福楼与胤禩相遇的那一幕似乎就在眼前。我心中忽然温暖起来。我与他错过,无关害怕。即使我不怕他,我们也不会在一起。
  “如果我们第二次见面时,你回过头来,可能今天就是另外一番情景。”他的语气苍凉惆怅。
  我在记忆中搜寻——第二次见到他是在胤禩的府中。可是,何时错过一次蓦然回首?我想不起来。
  他看着自己的手,淡淡地说:“朕第二次遇见你,是在西山的马场。你在那里学习骑马,同两个人吵架,口齿伶俐,令他们落荒而逃。你练习完以后,骑马离去,嘴里唱着一首歌。朕不由自主,循着歌声一直到京城。其间如果你回过一次头……”烛火随着穿窗而入的微风轻轻摇晃,他的脸色阴晴不定。
  我的胸口似乎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如果回过头,如果回过头。这个世界上的“如果”,是永远不会成为现实的遗憾。
  因为时光不可能随心所欲地倒流。
  这就是缘分。
  我想了一会,开口说:“我并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在你们眼中,三妻四妾是稀松平常的事;可是他纳妾时,我的心比被刀剐还要痛。如果当时不是已经怀孕,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所以后来他一直没有再纳妾,我们府上的那两个也始终只是侍妾。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恐怕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忍受我。”我的声音很轻,“这样想来,我没有回头,对你对我,都是一件好事。”
  其实,即使我回头,我也不会爱上他。
  不管回头时,我会看见什么。
  他又咳嗽起来。
  我注视着窗外的夜色,继续说道:“刘伶坐在鹿车里喝酒时,身后的人需扛着铁锄步行。倘若那荷锄之人不是极其坚强,只怕还没来得及埋他,就已经丧命于半途。”
  看,即使他是刘伶,我也不是那荷锄葬他之人。
  他沉默下来,片刻后,伸手推开窗,烛火倏然熄灭。明间的光线穿过紫檀雕花屏风,在地上打出一格格怪异的阴影。
  黑暗中,他的眼睛里星月西沉。
  “我们认识多久了?”
  我有些恍惚,“好像很久了,有大半辈子这么久。”忍不住惊叫一声,“呀,已经变成老太婆了!”
  他失笑,“如果老太婆都象你这样,那朕明年选秀女时,全部挑老太婆。”
  他的心情似乎已经恢复了。
  “您决定了?”我问他。似乎是问选秀女的事。可是我们心里都明白,我问的到底是什么。
  “朕明天早上游湖后再告诉你。朕乏了,你先退下。”
  我在瑟瑟凉风中回到湖心岛,抬头仰望,天空星罗如棋盘。
  世事亦如棋。
  远处那条小船只余一个淡淡的影子。
  那就是明天的棋盘。

  几欢哀

  我们上船时,东方是一片鱼肚白,西边的天空还挂着几颗残星,天色似明未明,水远烟微。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船桨在水中滑行,发出哗哗的声响。
  胤禛坐在舱内喝茶,手边放着僧肇的《般若无知论》。我走到船头,俯视水面。在荷叶的映照下,它似一面琉璃镜子,水中倒影皆如翠玉。渐渐荷叶越来越密,几乎擦着头发而过。露珠从碧叶上滚下,悄无声息地沁入肩头衣中,冰凉柔软。我踮起脚尖,摘下一个莲蓬,剥出十几个圆滚滚的莲子,取出莲心,放在脚边的青瓷小碟中。然后盘腿坐在船舷,一面吃着莲子,一面想着心事。
  凉风习习扑在面上,似一只温柔的手。那风拂到后颈时,突然疾劲起来,颈后裸露的肌肤骤然起了一层小疙瘩。我一动不动,只是看着水中的倒影。那阵风在我的后颈停了一分钟,轻轻滑向肩头,象是沙漠里下起微雨,肩上的湿衣迅速腾起一阵热气。
  “朕决定跟老天打个赌,假如在太阳升起以前,朕找到一朵荷花,以后你就住在湖心岛。”耳边有一个声音说。
  我恍如未闻。
  水中有鱼儿涌动,一个个小气泡争先恐后地鼓上来,碧绿的涟漪一圈圈荡开,似圆圆的笑脸。等太阳升起来后,颜色便不会这么青翠。
  肩上忽然一紧,“朕这么做,只是让天下知道,朕是天子,绝不受人威胁。你可明白?”
  我回过头,他脸上神情坚毅果敢。
  我当然明白,他绝对不是一个能容忍威胁的人,不管那个人有怎样的势力。倘若没有这样一份自信,也无法统治庞大的帝国。
  所以他要跟老天打赌,是否放过我们。现在已经是七月末,荷花早已凋谢。假如还有一朵尚存,那就是天意。
  船静静地在荷叶中穿行,叶子温柔地拂过船身,沙沙作响。忽然,一朵荷花映入眼帘,毫无预警。
  那一刻,天地无声。我甚至没有惊慌害怕,除了感觉扑面而来的风象一把利刃。我捂住脸,慢慢看向胤禛。
  他的神色十分奇怪,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一种复杂的无可奈何。
  “朕派人把廉王府整理一下,明天就送你回去。”我听见他说,声音苦涩。
  我一呆,回过头,那枝上只剩一片花瓣。我揉揉眼睛,确实不错,就在我转身的那一瞬间,它凋谢了。
  几只鸟儿在接天莲叶间鸣叫,是我从未聆听过的最动人的曲子。
  “皇上,我不回廉王府了,我想直接去宛平。”我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欣喜和激动。如果日夜兼程地赶路,明天晚上我就可以看见胤禩。
  他凝视着我的眼睛,“你永远不会这样对朕。”
  “因为,只有一心一意爱你的女子,才配这样对你。”我微笑,“我即使这样想,也不能这样做。”
  “陈腔滥调,拾人牙慧,虚情假意。”他嗤之以鼻,冷笑连连。
  我由着他发泄,唯唯称是。
  他看着那片花瓣,似乎想起许多前尘往事,神色忽然柔和起来,“朕年轻时少有时间看戏,只记得一出《柳毅传书》。”
  这出戏我也看过,说的是柳毅在湖畔偶遇遭受折磨的小龙女,一时义愤,为她传书给洞庭君,救其于危难之中。两人虽然互相倾心,但是柳毅出于自尊,拒不入赘,黯然回家,奉父母命娶妻。新婚之夜,他见妻子相貌酷似小龙女,心如刀割,告诉她自己爱的是别人。妻子答道,我知道,我就是小龙女。
  我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起戏来,但见他神情感慨,便仔细聆听。
  “朕当时就想,这出戏固然好,可惜没有把柳毅和小龙女洞房相遇的对话说清楚。”他话锋一转,“如果你是柳毅,你会说什么?”
  还未等我开口,他已说道:“朕想,他会这么说:很久很久以前,我爱上一个人,可是……”
  我怔怔地听着,在那短暂的停顿中,接口道:“可是她有眼无珠,早已爱上别人。”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非常温柔的惆怅,“她不是有眼无珠,而是我不是她要的幸福。她说的对,这个世界上,能让她幸福的,只有一个人。那个人,并不是我。”
  我忍不住走上前,环住他的腰,将脸轻轻靠在他的肩上。他身上的味道干净温暖,必定会让我深深怀念。
  他俯下头,嘴唇贴在我的额前,“朕最喜欢柳毅和小龙女洞庭话别那一段,特别是小龙女说的一句话……”
  “哪一句?”
  “他日洞庭相会,幸勿相避。”他说得十分平淡,我却忽然淌下泪来,顺着面颊,从下巴处滴下,在阳光中闪闪发光,似灿烂的花朵。
  他的手抚在我的脸上,声音心酸甜蜜,“那个小生的声音很好,朕至今还记得他唱的一句词,悠扬婉转,动人心魄。”他看看手上的泪水,轻轻地说:“洞庭风景还依旧,我恍如隔世几度秋。”
  风吹起我的衣裳,裙踞如荷叶般洒开,前面扑在他长袍的下摆,后面翻起连绵的波浪,银线织成的海棠花霏霏袅袅。令我想起隔壁那两棵高大的垂丝海棠。每到春天,一簇簇累着七八朵,枝丰花柔,崇光婉转。既是隔壁的春色,也是我们府上的风景。
  一刹那,我无限凄酸怅惘,“只怕再相见时,我两鬓苍苍,你已认不出我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那雪白的花朵每年都会攒满枝头,但是人不比花,韶华不长久。
  相知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刻难为情。
  不用经年之后,此刻已是恍如隔世。
  突然,一道光线射进记忆的隧道,我想起一首陌生而熟悉的歌——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
  那天我在马背上唱的,就是这首歌。我看着他,耳边响起一段对话:
  “这句话的意思是,在很遥远的地方,有一个美丽的姑娘。”
  “你明年就会找到她,那一定是一个幸福的姑娘。”
  他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语气温柔,“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无穷绵延的荷叶随风婆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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