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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逍遥-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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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虽然可以自由进出书房,但是由于我常看的书都放在黻霖轩,所以很少来这里,每次似乎都别有目的。这么鬼祟,也不象我的作风。只是今天胤禩的反应实在有些奇怪。虽然胤禛没有惩罚允俄,但是对他的态度还是很有保留的。参加各府的宴会时,郭罗络氏极需我在一旁为她打气。他和允俄的感情那么好,本不应这样问我。
  这其间一定有什么插曲。
  胤禩的书房更象一间私人教室。大而简洁,除了几面书架和窗前巨大的书案外,就只有一张软榻和几把椅子,连花瓶古董之类的多余摆设也没有。
  我在窗前了良久,终于坐下来,一一翻阅书案上的那堆公文。
  里面有许多我不知道的信息:年庚尧刚刚平定了青海,马上就要进京面圣;有几份说他擅权受贿、妄自尊大、违法乱纪,后面没有加盖公章,看语气似乎是地方官。
  突然间,我的心跳得有些异样——他准备得这么充分,无非是想早日把允禟救回来。
  我靠在椅背上,想起胤禩坐在这里沉思的表情,不自觉地将身子蜷进椅子深处。他的体温似乎还留在这里,指尖所触之处,只觉无限温存,无限缱绻。
  窗外是连绵不绝的碧绿琉璃瓦,夏日的热气蒸了上来,如一层薄薄的轻纱,在错落的亭台楼阁间飘荡。
  书房的光线澄清透明,身畔是熟悉的气息。我蜷在那宽大的靠椅深处,仿佛伏在他的膝上,舒服得近乎酸软。
  我打了一个呵欠,从那一叠公文中抽出一本黄色的小册子。眼光不经意地瞟过封面,指甲突地刺进掌心里——竟然是《御制朋党论》!这里面虽然没有提胤禩的名字,但是历史学家都认为,这是雍正向胤禩宣战的号角。
  太阳逐渐西斜,透过木樨树,向书房投来一片淡蓝色的阴影。远处似乎有人走过,某一间屋子里,还有人在唱着歌。
  低低掠过的风声忽然清晰起来。
  我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本《御制朋党论》。
  我竟然忘了它!或者,是我不相信,在我们如此努力之后,这标志战争的檄文仍然会出现。
  我吸了口气,缓缓打开它。开篇即是“朕惟天尊地卑,而君臣之分定。为人臣者,义当惟知有君。惟知有君,则其情固结不可解,而能与君同好恶,夫是之谓一心一德而上下交。”
  我的手按在脆黄的纸上,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他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丧母之痛,这么快就恢复了专制跋扈的口气。
  以他的性格和才学,也不屑于找人捉刀,要写出这样一篇洋洋洒洒的文章还真要费不少工夫。我好奇他那里来的这么多时间,竟然还能把我们这群人挂在心上——不对,准确地说,是钉在眼睛里。
  难怪胤禩会过问我和郭罗络氏一起赴宴。现在允禵被囚在景陵,允禟被困在西北,京城里只有他和允俄两人。他们两个自然永远是朋友,至于是否是“党”,就要看胤禛的意思了。
  我定定神,继续看下去。
  “朕以为君子无朋,唯小人则有之。朋友之道虽不可无,然登朝为官,则君臣为公义,而朋友为私情。”
  我撑着头冷笑。
  “诸王公大臣果能同心奉公,协力襄赞,上天必加默佑。若心怀异念,退而违背,祸必随之,岂能免乎?”
  我猛地合上册子,捂住耳朵。
  仿佛有一个人在我耳边将这几句话读了出来,声音既冷且硬,犹如伴随大雪而至的寒风。那股寒意由耳朵传递到手掌,然后蔓延到心脏。我低下头,抵住冰凉的桌面,心空旷如荒原。
  胤禩虽然在康熙末年没有参与夺嫡,可也由此保存了自己的实力。胤禛登基后,他在八旗中威望崇高,一些原本支持允禵的人也转而投向他。所以胤禛不得不防着他。
  年庚尧已为他平定了青海叛乱,他的帝位进一步得到巩固,故此才有精力来对付他所认定的那些“朋党”。
  那么他前些天命人送来的赏赐又算什么?
  我把册子放在原处,掩门而去。
  小顺子正在门廊下嘬尖了嘴逗鸟玩,看见我时微微一惊,轻声说:“主子这么早就回来了,王爷还在歇中觉。”
  我一愣,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轻轻走进屋内。
  温煦的风缓缓拂在他的脸上,夕阳拉长了睫毛的影子,象一扇翅膀,软软地覆在鼻翼两侧。
  这么英俊的面孔。
  我坐在床前的软垫上,撑住头,呆呆地看着他。
  木樨的花香一阵急一阵缓地飘进屋内,透过床内侧容镜的反光,还可以看见它流动的轨迹——淡黄色的香气漫过黄昏的庭院,从虾须帘纤细碧绿的缝隙中钻进来,带着夕阳的光彩和晚风的余温,五彩斑斓。
  不知过了多久,屋中的暮色渐渐合拢,眼前变得朦胧起来。若明若暗中,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凝视着我,宝光流动,灿若寒星。
  我轻笑,手臂绕上他的脖子,“睡得好吗?”
  他坐起身来,双臂略微用力,将我抱上床来。我这才发觉双腿在地上已经坐得发麻,可是此刻我只顾得紧紧地抱着他,什么话也没有说。
  “玩得可高兴?”他将我额上的碎发掠去一边。
  我的嘴唇触着他的耳朵,“我没有去,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他神色一动,似乎想起许多往事,语气十分感慨:“那一年,我在迦叶寺遇到你……没想到,一下子,这么多年了都过去了。”
  我叹了口气,道:“那时我只有十六岁,人生最可怕的事情,不过是看见玫瑰花上的虫子……”
  他微笑,“现在呢?”
  “现在我连玫瑰花上的虫子也没机会看见。”我伏在他胸前,笑道:“因为它们一出现,你就掩住了我的眼睛。”
  他的手轻轻抚着我的背,一下一下,温柔地、怜惜地。
  “现在什么时候?”
  “距离太阳系毁灭还有几十亿年。”
  “那你为何神情寂寥?”他笑道:“可有什么我能为你效劳的?”
  我略一思忖,道:“你一定能做到。”
  “是什么?”
  我卷起他左手的袖子,当年那道触目惊心的刀伤现在只剩一条浅浅的白色痕迹,乍看上去,就象被我的指甲不小心划过一样。
  我凝视着那道痕迹,抿了抿嘴,微笑道:“我要在床上吃晚餐,想劳驾你做餐桌。”
  他大笑,我伏在他身上,心情无比愉快——我几乎不记得他上一次大笑是什么时候了。
  时间、空间交错在一起,使人迷惑。
  瞬间如百年,百年即瞬间。
  原来我的心事,不止天边月知道。

  正清秋

  虽然胤禛颁布了《御制朋党论》,但是我们的生活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或者说,我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和以往不同。如果我不是穿越前就读过这篇文章,我根本不会把它和胤禩联系起来。
  各府女眷见到我仍然象以前一样尊敬,偶尔进宫遇见那拉皇后或者其他妃嫔时,大家的态度也都不可能再正常了。胤禛的赏赐更是源源不绝,从宅第、珠宝字画到鼻烟壶、安息香等,琐碎到无奇不有的地步。
  可是我并没有忘记胤禩那天的表情。
  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和郭罗络氏往来,他对我的这一反常举动不着片言只语——再明显不过了。
  十月,我们奉诏进宫赴宴,我神色轻松,胤禩比我还要气定神闲。下了马车后,我们还在继续刚刚的争论:
  “那照你这么说,屈原的‘夕餐秋菊之落英’岂非是句胡话?”
  他停步,“落,是刚刚之意。秋菊之落英,指的是新鲜初放的菊花,而不是你所说的落在地上的花瓣。”
  那可恶的家伙走了两步,又对我说:“多看些有用的书,明白?”
  我知道他说的是我进书房一事,但是偏偏还要装得不明白,笑道:“难怪我的好朋友的好朋友说,三日不读书,便觉言语无味,面目可憎——与君共勉,明白?”
  “哦,你这位好朋友是谁,尚在人间否?”
  “我几个月前还和他一起游过赤壁,你说呢?”
  我的话让他侧目不已。他煞有介事地把手放在我额头上,啧啧称奇,“没有发烧,那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我想起上次我为何弄得一身泥,狼狈不堪地跑到允祥的庄子里去,又编出和苏东坡游赤壁这样的话,心中一怒,瞪着他,“都是因为你……”话还没说完,突然瞥到从拐角处出来的一群人,连忙住了口。
  胤禛、允祥和年庚尧在一群宫人的簇拥下走过来,见到我们,也是一愣。
  “参见皇上!”行礼后我们俩肃立一旁,脸上都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们的马车停在月华门,这里靠近养心殿,他们应该是刚议事出来。年庚尧态度与上次大大不同。那次他以为车中坐的是胤禩,还躬身行礼,今天看见我们却只是点了点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胤禩见他举止无礼,也没有正眼看他,只是和允祥打了个招呼。
  年庚尧突然对我说:“廉王妃真有雅兴,还和人同游赤壁,不知是不是我听错了。”
  我们几个的脸色都微微一变。
  本来让外臣看见我就有些不妥,更何况他还主动与我说话——说蠢话。我瞧着他的神色,突然明白过来。听说他此次进京,胤禛对他恩宠有加,郊迎时,不仅赐他黄缰紫骝,而且王公大臣以下,均需跪迎。
  但是年庚尧也知道胤禛性格难测,为了试探他的真正态度,故此对我说出这种话来。他的话略略有些失礼,可是也可当作玩笑话。用来试探胤禛,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他这么喜欢自作聪明,难怪胤禛容不得他。
  想到这里,我也没有搭理他,而是看着胤禛,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愉之色。
  胤禛是皇帝,所以我要看他的脸色,不代表年庚尧的脸色我也要看。他算什么,—典型的小人得志,给胤禩提鞋也不配。亏得他还能自命风流。游赤壁?明年此时,他大约正在游黄泉。
  “年大人应该仔细聆听皇上吩咐的政事,不该关心的事,还是不要关心的好。”胤禩冷冷地说。
  年庚尧被胤禩教训了一句,恼怒亦形于色,“年某自然不比廉亲王悠闲……”
  “时辰快到了,众爱卿随朕去乾清宫。”胤禛一发话,大家都收住嘴,跟在他后面。
  我发现年庚尧的位置在雍正左侧,允祥在右侧。到了乾清宫我更是讶异。象年庚尧这样的外臣本应坐在殿外,胤禛却将他安排与胤禩和允祥同桌。
  我想到与此人之间只隔着一道薄薄的屏风,顿时如鲠在喉,食不下咽。想必允俄叮嘱过郭罗络氏,她虽见我神情异样,但是并未与我过多交谈。我只是偶尔与身边的兆佳氏说笑两句。
  每次我在宫里吃饭都很觉得痛苦,本来御厨的手艺是很不错的,可是遇到这种众口难调,而祖制上对菜肴又有特殊规定的时候,总是做的非牛非马,远远不如各宫的小厨房。奇怪的是,明明都不喜欢吃,大家还非要做出一副享受的样子。我四处看了一遍,发现今天表情最诚实的就是我和年妃——怪了,她哥哥来了,她怎么也不高兴。
  吃完一餐无味的宴席后,大家照例去畅音阁听戏。
  兆佳氏拉住我的手,笑道:“刚刚多喝了两杯,怎么头也痛起来了,不如姐姐陪我到御花园去散散步,可好?”
  五福晋塔喇氏抬头看我们一眼,继续和身边的七福晋说笑。
  御花园距离畅音阁不远,风吹来时,还能听见那断断续续的咿呀之声。不知名的花香四溢,树林深处还有清脆的鸣啭之声——在这里,欢乐的只是它们。
  “姐姐最近气色越发好了。”兆佳氏在一棵桂花树前停下,打量我半响,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
  我哭笑不得,只好象问天气一样地问候她:“妹妹的头痛症好些没有?”
  御花园的花树并不多,到处人影憧憧,其实并不是一个说话的好地方。可是现在情况特殊,谁也不敢和我们私下来往,只怕一不留神,就会被皇帝扣上“朋党”的帽子。就连兆佳氏也只有借散步的机会和我说说话。
  “还是老样子,怡亲王这段时间公务繁忙,幸亏年大人分担了不少,否则腿疾复发就糟了。”她按住头,似是不胜苦恼。
  终于说到正题了。我虽然有思想准备,可听见她的话还是忍不住一愣。朝中事务一向由胤禩和允祥负责,与年庚尧何干?
  “年大人这次来京,极得皇上信任。他在京这一月余间,经常替皇上传达旨意,书写上谕,比八哥这个总理事务大臣还要繁忙。”
  难怪年庚尧说他“不比廉亲王悠闲”—— 胤禛已经开始着手架空胤禩的权力了。
  胤禩虽然没有反对他,可是也没有真正臣服于他。
  这是我们心里都清楚的事。
  所以他不能冒险,只有自己的亲信坐上这个位子,他才能放心。
  他赏赐东西给我们原来是为这个。
  我缓缓旋转着手指上的戒指,一言不发。
  兆佳氏看住我,轻轻地说:“听说大阿哥弘时与姐姐府上的弘旺走得很近,两人经常一起结伴出行,皇上素来不喜欢皇子结党,为此还斥责了大阿哥。”
  这些事当然都是允祥告诉她的。
  胤禛刚一登基,就宣布实行“秘密建储”。所以,如果不是特别严重的情况,他不会轻易出言斥责他的任何一个儿子。因为那样只会引起众人的猜疑,违背了他“秘密建储”的初衷。
  他对弘时大动肝火,这中间绝不简单。
  出了这么大的事,胤禩不可能不知道,但是我却要从别人口中听说。
  我心中虽然酸涩,脸上却十分平静,笑道:“我也听你八哥说过这事,他们两个孩子从小住隔壁,年纪相差也不大,可能行事卤莽一些,不合皇上心意罢了,哪有结党那么严重。”
  兆佳氏也知道自己这话说造次了,闻言立即笑道:“大约是我听错了,有八哥在,弘旺也闯不出祸来。昨天允祥还说,皇上让八哥负责追讨工部的钱粮款项,如果弘旺能在一旁协助,八哥也省心得多。”
  我一时没忍住,脱口说道:“皇上还打算让他做什么,清点上驷院的马匹数量,每天向他禀报?”
  她有些失措,“姐姐……”
  我站起身来,“我最近身子不大好,风一吹,越发头晕脑涨的,我还是先回去好了。妹妹快去畅音阁,不然怡亲王久久不见你来,还要差人寻你。”
  她拉住我的手,道:“我若是姐姐,我就不会走。”
  初冬的夜晚,星空异常灿烂,点点星光微暗地飘荡在花树间。我们旁边是一个藤萝夹在,花串儿早已凋谢了,光洁的藤条下,垂着一颗颗珊瑚般的豆粒,在星空下闪着微光,象一只只透明的眼。
  那么美丽的眼睛,不知看到的都是什么。
  我顿了一顿,笑道:“也是,听说今天请的都是名角,不看多可惜。”
  胤禩从未比现在更需要我的支持,假如我走了,明天各路猜测只会更多、更不利。现在他们不知怎么猜测我们的下场——是象允禟,还是象允禵?
  我想结局一定在大家的意料之外。
  我从随身的手袋里拿出胭脂膏子和小圆镜,就着树上的灯光,仔细地补好妆,莞然一笑,“走吧,看戏去。”
  台下才是真正的舞台,不装扮好怎么出场。
  她微微一笑:“姐姐穿白衣真好看,从圣祖到现在,要是别人大家早厌了,独独姐姐是百看不厌。”
  我看看身上的衣服,这还是胤禛的特许。一次家宴时,他对我说:“弟妹不必拘束,照圣祖那时穿着便是。”我也没有跟他客气,从此彻底抛弃了旗装。
  我们到畅音阁时,台上一个长胡子正气势如虹地唱道:“安排下打凤牢龙,准备着天罗地网;也不是待客筵席,则是个杀人、杀人的战场。若说那重意诚心更休想,全不怕后人讲。既然谨谨相邀,我则索亲身便往。”
  天罗地网。
  杀人的战场。
  实在是再正确不过。
  年妃无意间抬起头,看见我,脸上忽然露出错愕之色。我脸上笑容正灿烂,也不吝于给她一份。她勉强冲我笑了一下,随即侧过头去。
  我对着镜子练习了无数遍,才有今日之成就。在不同的光线下,分寸各不相同,要拿捏得当,一丝也不能马虎,就象方程式一样严谨。此刻,畅音阁的灯光亮如白昼,我不用照镜子,也知道年妃为何惊讶。
  从康熙那时安然过到现在,没有一技傍身怎么行。
  我端正地坐下,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上该看的已尽收眼底。
  胤禩和允祥坐在第一排,两人背对着我,不知在说什么。
  高台之上忽然射来一道目光,我一手支颐,状似无意地看上去,仿佛读懂他眼中的话语,微微一笑,低下头来。
  台上的大胡子继续唱道:“‘你道他兵多将广,人强马壮。’大丈夫敢勇当先,一人拼命万夫难当。‘你道是隔着江起战场,急难亲傍;’我着那厮鞠躬、鞠躬送我到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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