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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逍遥-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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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陪我走过影壁,打着千说:“前面奴才不能进去了,您一直往前走,再往左拐就是,今天来了贵客,这里的下人本来就不多,所以可能要一会才能出来迎接您。”
  我颔首,也没心思问他那位贵客是谁。走了一段路,我发现胤禛对允祥确实另眼相看。这处庄子布置极好,花树、怪石错落有致,清雅脱俗。小径上落花如雪,令人不忍踏足。走过拐角处,一株秋海棠静静伫立在那里,花朵娇冶柔媚,虽然经过一场风雨,却是清香犹存,风骨铮铮。我记得李渔在《闲情偶记》中说,最初并无秋海棠,因女子怀人不至,涕泣洒地,遂生此花,可谓“断肠花”,与“斑竹”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想起自己的心事,心中顿时一片迷惘。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仔细一辨认,是兰缎羊皮皂靴的声音。我回过神来,攀住花枝,低头思忖着如何向他解释我在大雨中突至一事。
  允祥在离我一米处停下,沉声问道:“怎么搞的一身泥?”
  嗬,这家伙做了王爷后架子也大起来了。我兴起一股恶作剧的念头,笑道:“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说出这种话,地上的影子微微一震,只咳嗽了一声,没有接话。
  我心中颇觉后悔,他自从第二次被圈禁后,性情大变,现在突然听见这样的玩笑话,一定是大大的震惊。
  “怡……”我抬起头,看清眼前人是谁,急忙改口道:“皇上吉祥!”
  原来所谓的贵客就是他,难怪门口有面生的侍卫。我想起刚刚那句话,几乎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个专门惹祸的舌头!
  他脸上有一丝笑意,“免礼。”
  四下寂静无声,他身后的几个小太监神色肃然,只有花枝间传来几声啭鸣,似乎是黄莺,又好像是八哥。远处的小溪水流湍急,绕着花园盘旋流去,鸣响铮琮可闻。
  “皇上今天怎么有时间到怡亲王这里来?臣妾本以为这里没有人,没想到这么热闹。”我看看他的脸色,小心说道。
  “你一个人出来的?”他转身朝里面走去,我连忙跟在他后面。
  “是。”我虽然很郁闷,却不得不这么回答。
  他忽然停住脚步,我差点一头撞上他的背,急忙伸手抵住。猛然想起这是大不敬,心中一惊,连忙跪下说道:“臣妾失礼,求皇上恕罪!”昨晚撞青的那一块刚好硌在碎石铺成的地上,新伤加旧伤,我痛得手一抖,死死捏住衣角。
  面前闪过一道翠绿的光芒。
  我迟疑了一会,还是抓住他的手站了起来。右膝一用力,又剧痛起来。看来今天真不是出门的好日子,诸事不顺。
  “我也是今天一大早到怡亲王这里来的,那会还没下雨。”他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
  笑吧,笑吧,每次我倒霉时他都笑得这么开心。
  他的手一紧,玉扳指带着体温在我的手上留下一道痕迹。
  “怎么好象不高兴?”
  “一个人又冷又饿,您说她能高兴吗?”我借着抚裙子的机会,轻轻抽出自己的手。
  正好允祥和兆佳氏迎了上来,见我如此狼狈,两人都是一愣。
  我无法,只得自我解嘲:“早上我和陶渊明约好一起喝酒,结果半路遇到苏东坡,东坡居士邀我一同游赤壁,谁知诸葛亮、周瑜和曹操正在打架,唉,城门失火,殃及池雨啊。我和东坡跳水逃生,他乘流而下,说要去西湖找林和靖,我怕那位梅妻鹤子的林先生嫌我俗,只好顺着黄河往上走,幸好遇到了皇上和怡亲王。不过,你们真的要把黄河花大力气整治一下,泥沙太多了,你看,我衣服上全是泥。”
  允祥和兆佳氏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胤禛抚住额头,微笑不语。
  兆佳氏上前笑道:“八嫂说的话我们都不懂了,又是陶渊明又是苏东坡的,我看你都快成仙了。只是也没见过满身是泥的仙女,我这个俗人还是先给你找件干净衣服换上才是正经。”
  我松口气,向他们二人告退,跟兆佳氏一起去了内堂。
  她对胤禛出来迎我一事只字不提,只让丫鬟服侍我沐浴,又亲自去给我找衣服。
  “知道姐姐喜欢穿素色的衣服,我前几天在云裳做了几套,姐姐如果不嫌弃就先将就着穿一下。”
  我连称不敢,换上她拿来的一条白色的留仙裙。
  她看见我膝盖上的淤伤,神色略显惊异。
  “昨晚不小心摔了一跤,看着吓人,其实没什么。”我说的是真的,穿越之前,我没少磕着碰着。
  再说,身上的伤口,很快就会好。难以愈合的,是心上的伤口。

  总欣然

  回到大厅时,酒菜已经备好。胤禛笑道:“早上你没喝到陶渊明的酒,现在我请你喝。”允祥听见他的称呼,神色微微一变。兆佳氏看他一眼,为我斟上一杯酒,一股菊花的清香顿时扑鼻而来。
  “怡亲王越来越清雅了,还学起屈原和陶渊明来。”我想起有一次和玫瑰争论屈原的“饮菊花之落英”,不由微笑起来。
  “什么事这么有趣,姐姐好象很高兴呢。”
  “眼前一笑皆知己,座上全无碍目人。哪能不高兴?”
  他们三个都笑了起来。我心中惆怅不已,总是不自觉地去讨好他,纵然能保住性命,幸或不幸,也很难说。
  我想起一事,端起酒杯向胤禛致意:“多谢皇上为我备下的酒菜。”
  他神色一动,知道我所说的是碧云寺的斋菜,微微一笑,一饮而尽。
  他身边的一个太监对我的饮食习惯十分熟悉,服侍极其周到。我不免仔细打量了他几眼,笑道:“这位公公面生地很,不知怎么称呼?”
  那太监做人十分伶俐,立即甩袖请安:“奴才赵士林叩见廉王妃!”
  赵士林,我从阎进那里听过这个名字,他是雍正身边的大太监,相当于李德全在康熙时候的地位。可是我已不是当年的乌雅。灵犀,无须象对李德全那样对他。因此心里虽然已经留了意,脸上却只是淡淡一笑。
  “启禀皇上,廉亲王求见。”听见小太监的禀报,我手中的酒杯不自觉地歪向一边,满手菊花香气,袅袅蔓延开来,闻香的人神情各不相同。
  他这么快就找来了……
  我看着他,不出声。
  他穿着一袭白色的长袍,暗色的冬青花纹,袍角拂动时,闪着细细的微光。仿佛那日我在迦叶寺第一次遇到他——灿烂的阳光,阳光后难以形容的心酸惆怅。
  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我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他向胤禛请安,和允祥寒暄。
  他神情淡然,声音沉着有礼,但是没有一个字是说给我的,或者,看似无关的每一个字,其实都是说给我听的。
  “今天真热闹,先是皇上来,然后是八嫂,现在八哥也来了。”允祥说。
  我在心底叹了口气。允祥,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你,你现在说的话很无趣,而且还会越描越黑。
  我抬起头,胤禩的脸上有一种了然的笑意。我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荷包上,虽然他已经换了一个,我却仍然怒不可遏,翘起下巴,挑衅地看着他。他微微一笑,在我身边坐下,轻轻握住我的手。
  “散步?”我犹自嘴硬。
  “我是找你来的。”他没有丝毫犹豫,也不在乎让别人知道。
  我低下头,忽然看见他手背上的泥点,努力噙住的泪珠像不受控制般,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全部滚到他长袍的下摆。
  真的恨他吗?
  要恨多久?
  我的手指穿过他的手掌,指甲在他的手背上缓缓滑过,细小的尘土烟消云散,迅速消失在空气中。我没有停下,长长的指甲所过之处,一条条红色的印子赫然在目。心顿时一酸,这是惩罚谁呢——我看他一眼,他紧紧握住我的手指,“不要停……”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似晨间的低语。
  我的脸忽然红了。抬眼看去,允祥和兆佳氏满脸微笑地看着我们,胤禛一脸沉静地品酒,对周围的一切似乎完全忘怀。
  没有人说话,只有细竹帘子被风吹得啪啪作响。拂过来,亮光一闪;拂过去,重新露出温柔的蓝天白云。
  美丽的日子,象阳光下的水流,无声地涌过。
  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走吧。”我对他做了个离开的口型。
  他会意,“皇上打算何时回宫?”
  “你们商议派谁去西北?”胤禛放下酒杯,淡淡地问。
  我的心一紧,胤禩看我一眼,“目前拟定了两个人,九贝子允禟和果郡王允礼,还待皇上最后裁决。”
  允礼早年便是“皇四子党”的成员,现在圣眷正隆,之所以定他和允禟,大概就是大家都知道雍正的心思,所以才找了这么个绿叶。这年头,谁不精的象狐狸,只是允禟该怎么办……
  果然,“皇考当日曾经说过,行军必派王公前往。朕仔细考虑过,果郡王资历尚浅,就让九贝子去。”他的语气相当坚决。
  “皇上……”我忽然想起女子不能议政,连忙收住口。
  “怎么了?”他的声音有几分冷厉。
  我额头渗出一层冷汗,脸色苍白,不知该说什么。
  “朕看廉王妃好象着凉了,你们早些回去吧,九贝子一事就到这里。”
  我黯然,他完全知道我想说什么。可是他话一出口,谁也不能更改。他执意要允禟的命,以年庚尧的能力和他在西北的势力,完成这一任务是绰绰有余了。
  我嘴唇动了一下,胤禩已经站起身来,道:“是,臣弟告退,皇上也请早些回宫。”
  兆佳氏冲我使个眼色,我明白她的意思,只得和胤禩一起行礼。
  走出庄门口,我不由大吃一惊——门前的开阔地上站满了廉王府的亲兵,有几百人之多,看见我们出来都面上都是一松。
  加新驾着马车过来,他将我扶上车,吩咐一声:“走。”
  后面的亲兵动作整齐,翻身上马后,把马车围在中间,迅速朝府里行去。
  “我……”我们同时开口,“还是你先说……”
  ——我绝倒,怎么每一句话都一样。
  他咳嗽一声,卷起我的裙摆,检查膝盖上的伤口。我想起昨夜的恶梦,心中一冷,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又怎么了?”
  “原来今天不用早朝,难怪呢。”我放下裙摆,淡淡地说。
  “你从来不说你不高兴的,我还以为……”
  “你以为我不会介意是吗,我现在郑重地告诉你,我一直很介意,非常非常地介意,原来的大度都是装的,我装了二十年,累了,不想再装了。这就是我的本来面目。”我语气冷静,似乎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我的心事,只有天边月知晓。
  他拿出我藏在袖子里的拳头,看着捏得泛白的手指,突然低低叹了一声,“太懂事了,也让人心痛……”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不知是表扬还是贬斥。
  我偏过头,没有说话。
  “我已经让人把素心送到弘旺那里去了,从今以后,只有我们两个。”
  他的语气十分复杂,七分冷冽中,还夹着三分歉然,三分惆怅。
  我寻思着他话中的意思,心越来越沉,一时没有细想,脱口道:“你要是舍不得就把她接回来,何必说这些给我听……”
  他一愣,“这句话怎么说的?”
  “反正你喜欢她甚过我。”
  他听出我话中赌气的成分,啼笑皆非,“你比我的性命还重要,你还说我不喜欢你?”
  “可是你昨天看见她的信就走了……”心中还是委屈难耐。
  他拥住我,下巴搁在我头顶,“我今早去陪你吃早饭,听说你昨晚又是做噩梦,又是跌伤,一大早还骑马跑了出去,也没人跟着,我就知道我错了。几乎把京城翻了个遍,才知道你在十三的庄子里。逍遥,我可以失去一切,但是不能没有你。”
  我环住他的腰,眼泪畅快地流了下来,“你不怪我?”
  “我高兴还来不及,你吃醋,是我的荣幸。”他温柔地说。
  “八郎……”我的嘴唇贴上他的面颊,“我爱你,从今以后,只有我们俩,好不好?”这是他多年前对我说过的一句话,那时我们太年轻,都没有做到。
  腰间的手一紧再紧,我几乎喘不过气来,却觉得无比的快乐,低笑道:“你说我们算不算老夫聊发少年狂?”
  “你敢说我老……等会你就知道我老不老了。”他一脸坏笑。
  我大惊,“狼来了!”——而且还是一头色狼。
  趁此机会,我大提要求:“再给我制几件画衣。”
  “好。”
  “每天都要给我画眉。”
  “好。”
  “不许看别的女人。”
  “我看见她们就把眼睛闭上。”
  “笨蛋,不是说你的眼睛不许看,而是你的心不许看她们。”
  他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这样,吓死我了。”
  “八郎,有句话我很想对你说……”我含情脉脉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什么话?”
  我轻轻拉下他的脖子,嘴唇附在他耳边,大喝一声:“独孤求败长了一双驴耳朵!”
  某人狂咳不止……

  思前事

  “额娘……”有人轻轻推我,“是我,弘昊。”
  我清醒过来,秋天的阳光太可爱,桂花又开得那么好,坐了一会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怎么这会过来了?”胤禛赐了一座贝勒府给他,他怕我唠叨,而且知道我和他阿玛都不喜欢打扰,所以平常也不大回来。
  他转身嗅枝头的一簇桂花,深深吸了口气,道:“九叔后天就要启程去西大通,阿玛今晚不能回来,我过来陪您。”
  这么快。
  我虽然看不见他的面色,但是却能听出他声音里的担忧,不由脱口问道:“你九叔怎么样?”
  “已经定好后天启程了,阿玛让你不要担心,他说如果顺利的话,明年夏天九叔就可以回来。”
  我按住头,不,他们不知道胤禛的真正意图。他现在做出一副兄弟情深的样子,只是为以后的行为制造舆论而已。所以他目前说的话都是算不得数的。以允禟的性子和胤禛对他的憎恨,他明年铁定回不来。
  我靠在椅背上,默默仰望天空。秋阳异常亮丽,将头顶桂花树枝的前影斑斑驳驳印在地上。几缕云彩薄如绫罗,在浩淼的长空中,似乎十分遥远。
  我心头一黯,“你阿玛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回来?”
  “明天下午,最迟明天晚上。额娘,我在这里陪着你,你不用担心,我对九叔有信心。”
  我苦笑——那是因为你皇伯父还没有对你使出手段来。
  我知道他的孝心,转而提起老话题:“你要是有心仪的姑娘,就带回来给我看看,我和你阿玛也没什么要求,只要你喜欢就行。等国孝一过,就让你阿玛去为你请旨完婚。”
  他骇笑,“还要两年多呢,慌什么。”
  我瞪着他,“你弟弟都有孩子了,你说我慌什么……”
  他听我提起弘旺,犹豫了一会,“听说弘旺和大阿哥弘时走得很近,还传出了一些闲话,皇伯父如果知道了,恐怕会不高兴的。”
  我沉吟片刻,“知道了,你有时间也劝劝他,你们要多和弘历来往,我看你皇伯父很看重他。”其实这句话我很早就对他们说过了,只是弘旺好象根本就没有听进去。
  他点头,见丫鬟们已经开始布置晚膳,便扶我走到桌边。我也好久没有和他一起吃饭了,心情大爽,不停地给他夹菜,吃得他眉毛都快连成一条线。
  “额娘,够了……”
  “额娘,你多吃点……”
  我心中暗笑,只作听不懂他的暗示,逼着他把两大碗菜吃完才罢休。
  喝茶时,我忽然想起素心,顺口问了一句:“你张姨娘在弘旺那里过得好吗?”
  “挺好的。”他语气平淡。
  得知我摔伤后,他也有些恼怒。
  我看他一眼,心中宽慰,总算没白养这个孩子,知道为我打抱不平。想到他最让我操心的婚事,我认真地说:“你以后要是真心爱上哪个姑娘,就好好地待她,不要再娶别人回来。你阿玛当时有不得已的原因,我也不怪他。”
  他不置可否,起身打开窗户,让桂花的清香飘进屋内,“额娘,您早些休息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先回西楼了。”
  我知道他性子有些奇特,只好点点头,“你早点睡,不要熬太晚。”
  那晚一切正常,我甚至一点怀疑的意识都没有,直到第二天近午时分,我才隐隐觉得哪里不对——既然允禟明天才走,那昨晚胤禩没理由不能回来,除非……
  我的心一沉,对阎进说:“去西楼请大阿哥来一趟。”
  他面色为难,半响回道:“大阿哥一早就出去了,等他回来,奴才立即请他来向您请安。”
  果然不出我所料。但我还是抱着最后一线希望,“九贝子明天什么时辰动身?”
  冷静如阎进,脸色也不由微微一变,忽然跪地说道:“回福晋的话,九贝子今早已经走了,王爷和九贝子怕您伤心,所以才瞒住您的。求福晋体谅他们的一番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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