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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逍遥-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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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爷,刚刚收到阎进的信,据说陈鹏年已经不在江宁,现任知府是太子爷的亲信李立生。那里正在闹洪灾,死了很多百姓。”这是加新的声音。
  “知道了,你派人把麦种和药准备好。”胤禩的声音越来越近,话刚说完,人已经到了门口。
  不知为何,我心中突然一颤,轻轻走到软塌前,闭上眼睛,和衣躺下。
  虽然我一直希冀他平平安安度过关键的康熙四十七年,但人总是贪心的,小小的幸福还嫌不够,继续嚷着:我是你的唯一。于是大家齐齐被欺骗——骗人又骗己,甚至包括那句“你若是活着,咱们便一起好好地活着;你若是死了,咱们还是好好地在一起”。
  时间终于让我明白,只有在当时那样的情境中,这句话才是有效的。就象现代社会什么都有一个保质期,承诺也是一样。
  我讪笑自己。
  往事只可追忆。所以前人才会留下那么多伤心的诗词,比如,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不、不,我当时没有惘然,我是心甘情愿的。
  半明半暗中,甜苦交织的回忆只到这里。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沉稳的脚步声微微顿了一顿,掩上门后,停在了榻前。
  “是不是不习惯坐船?”他语气中的爱怜一如往昔。
  我闭着眼睛,没有回答。翻了个身,不一会就进入了梦乡。
  我梦见住在胤禵府上的弘昊,还有住在胤禛府上的玫瑰,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这都是他们兄妹俩自己的选择,想必会住得很开心。
  睁开眼睛时,已是黄昏时分,天空变成了黛蓝色。几朵浮云掩在牛渚之间,水上吹来的微风中夹着断断续续的鸟鸣,太过清幽,反而生出几分寒意。
  我披衣起身,站在书案前练习书法。微微沉吟,我写下一首柳宗元的《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刚刚写完,身后便有人笑道:“怎么写这么冰冷的诗,大热天里读来也觉得嘴角凝冰,好象在跟谁比无情似的。”
  我搁下笔,莞然一笑,“道是无情却有情。”嘴上虽然在笑,心里却一阵发苦,再也说不出话来。
  用完晚膳后,我们站在船头,极目远望,柔和的暮色中,隐约可见前方碧水分成两条细流,蜿蜒至两个省份:浙江与江苏。他握住我的手,吩咐加新:“我们去杭州。”
  加新一愣,立即应是。
  我握住船舷,笑道:“我从小一直想去江宁玩几天,可始终没去成。难得现在顺路,不如先到那儿看看,待通知我阿玛后,咱们再去杭州也不迟。”
  胤禩凝视我半响,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把我拥在怀里,没有说话。
  第二天早上,船进入了江宁府。大约行了一个时辰,水面的漂浮物渐渐多了,箱子、衣服、散落的家具,甚至还有面目浮肿的人。我将脸埋在他的怀里,不敢再看。
  我的选择是对的,我若是他,我也要去江宁,不管是为了什么目的。因为结果比目的更重要——那位智慧的无知者苏格拉底在两千多年前就这么说过。
  我换上男装,和胤禩走下船去。江宁城城门紧闭,加新几次想冲上去都被他的脸色给吓了回来。我知道他不愿公开身份,便走到墙根下,问一个正在捉虱子的小乞丐:“城里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让人进去?”
  小乞丐懒洋洋地看我一眼,没有答话。我扔了一小块碎银子在他面前,他眉开眼笑地拣起来,“多谢公子赏口饭吃。您是第一次来,所以不知道情况。我们这里发大水,可是新来的李大人只顾着漕运,不管百姓的死活,结果闹起人瘟来,死了很多人。我们这些要饭的都出来了,我啊,劝您也不要进去,又没吃的又没喝的。希望李大人今天下午祭河伯后情况会好一点,不过也难说罗!”
  “什么祭河伯?”
  他脸虽然脏,一双眼睛却很灵活,滴溜溜转了一圈,压低声音道:“今年夏天发大水,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李大人不仅没有上报朝廷,反而要每家每户都拿出银子来到别处购粮,好让他上交朝廷税款。赵员外说自己拿不出那么多钱,一大群人跟在他的后面闹事。李大人请白云观的张道士作法,说是因为河伯发怒,江宁才会发大水,只有为河伯选一个老婆,才能平息他的怒气。张道士把全城适龄女子的生辰八字都算了一遍,选定了赵员外家的小姐。今天下午就要把她送去祭河伯了。那地方离这儿不远,也不用进城,半个时辰就走到了。公子若是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你为什么不去看?”
  “要交三钱银子才能看的。”小乞丐叹口气,“还是原来的陈大人好啊,可惜得罪了人,被调走了。他在这里的时候,我们都长得胖一些。”言语中似有无限神往。
  我心念一动,朝胤禩看去,他脸上的怒气已隐去,脸色十分平静,只是一双眸子颜色比平时更黑更亮。
  我知道他怒极才会是这种表情,也没有再跟这个小乞丐瞎扯,转身走了两步,终究没忍住,回头问道:“你是净衣帮还是污衣帮?”随后,在前后夹击的数道恐怖视线中拖着胤禩的手快步离开这里。
  “当年若不是陈鹏年得罪了太子,皇阿玛也不会派我来江南。他为官清廉,我把他从监狱里放出来时,他答应我一定会好好治理江宁府,谁知还是被二哥调去了西北,恐怕他再难活着回江宁。”
  原来我们的缘分是从这里开始的,可是……我忽然灵机一动:“君还记得《滑稽列传》中的西门豹乎?”
  他微一沉吟,手心里的温度慢慢退去,笑道:“好,我们也借古人的法子来试试。”

  半夕阳

  河边的百姓并不多,我扫了一眼,都是一些秀才和乡绅。其中一个中年文士十分显眼,一袭蓝衣,手执折扇,站在一群酸儒中,越发显得风度翩翩,鹤立鸡群。
  我们找了一个靠近河岸的位置站下,刚要说话,忽然听到一片喧哗之声:
  “李大人真是英明神武,天纵其才,才能想出这样的办法啊!”
  “是啊,有了李大人,我们全城的百姓就有救了。”
  “等洪水退了以后,我们一定要为李大人立一块公德碑……”
  我佩服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原本想说的话全噎在喉咙里。我掐着脖子,痛苦地对胤禩说:“我去吐吐再回来。”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在场的人都能听见。
  那蓝衣人瞟我一眼,露出一丝笑意。几个儒生不满地斜了斜我,议论了几句,神情兴奋起来,叫道:“李大人来了……”
  我手搭凉棚,踮起脚尖看过去,只见那李大人生得一副武大郎面孔,矮矮胖胖,蓄着一把浓密的胡须,与身边一个紫衣道士不断窃窃私语。两个官差扶着一个面如死灰的年轻女子走在最后。
  胤禩的手忽然烫了起来,见我看着他,勉强露出一丝笑容,瞬时又被怒气冲得无影无踪。
  一个乡绅挥开折扇,指着我们,喝道:“见到知府大人,尔等还不跪下!”
  加新冷笑一声:“你好大的胆子,敢吆喝我家主子!”
  李大人一怔,眯起眼睛,极为不善地扫了我们一眼,忽然张大了嘴巴。那乡绅没瞧见他的神色,勃然大怒,厉声喝道:“大胆刁民,竟敢口出狂言……”话没说完,脸上已经挨了一掌。那人长得白白净净,这一巴掌打得甚重,半边脸顿时红了起来。他捂住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李立生,脸色尴尬至极。
  李立生无暇管他,三步两步跑到我们面前,磕头道:“奴才李立生参见廉郡王,有失远迎,请廉郡王恕罪!”
  他虽然长得胖,可中气倒足,几句求饶的话也说得吞吐开合,配上那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实在让人忍俊不住。
  我低下头,轻轻咳嗽了几下。那蓝衣人更是嗤笑出声。
  在这个世界上,最无趣的便是这种无胆恶人。不过也是,倘若是一个响当当的江湖恶汉,想来也不屑于做这种欺凌妇孺、公报私仇的龌龊事。
  活该!
  他身后那群乡绅这才明白过来,只惊得魂飞魄散,立即跪了下来。那蓝衫人依然傲然立于一边,我朝他眨眨眼睛,他一愣,也向我微微一笑。
  胤禩此时的表情已是最和蔼不过,他先命众人起来,又对李立生笑道:“我偶尔听人说起李大人祭河伯之事,一时好奇,就过来看看。你不用管我,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李立生擦擦额头的冷汗,恭声说道:“奴才也是效法古圣先贤想出的法子,奴才一心都是为我江宁的百姓着想,为我大清的江山社稷着想……”
  我的五脏六腑又练起了乾坤大挪移。
  加新打断他的话:“不要误了吉时,请李大人开始吧。”
  武大郎手一挥,几个衙役麻利地把香烛供品摆好,把赵小姐放在一张草席上,抬起来就往河里走。
  我虽然知道胤禩不会任由李立生胡作非为,可心头还是一紧。抬眼看去,那蓝衣人身形微动,似是准备阻拦。
  “等一下!”小顺子走到河边,仔细打量了几眼,大声说道:“王爷,奴才看这女子额角太低,鼻宽口阔,只怕河伯见怪,反而弄巧成拙。”
  四个衙役回头看看李立生的脸色,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胤禩沉吟片刻,道:“你说的有道理,万一惹怒河神,反倒不美。不如找个人下去跟他说一声,等我们换个人后再来祭他。”
  加新冷冷问道:“李大人,是谁说让这位姑娘去祭河伯的?”
  “是、是……是这位张道士……”
  “好,那就由他下去跟河伯说。来啊,把他给我推下去!”
  李立生额头的冷汗足以拿来浇庄稼了:“这个、这个……”
  胤禩看他一眼,淡淡说道:“莫非李大人想亲自下去见河伯?这样也好,洪水肯定退得更快。”
  “下官不敢,下官不是这个意思。”李立生大惊失色,回头对那几个惊愕的衙役喝道:“还不快把张道士推下去!”
  张道士惊得话都说不出来,只说了句“你好”就被堵住嘴,连草席都省了,直接去见了河伯。围观的百姓这才反应过来,又惊又喜,纷纷跪下称谢。那蓝衫人脸上生出一种奇怪的神色,象是不甘,又象是钦佩。
  等了一会,那道士还未上来,胤禩笑道:“难道河伯看这道人生得俊,将他留下来做女婿了?李大人还是再派个人下去,好把他叫上来。”
  李立生哭丧着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才知错了,奴才再也不敢了,求廉郡王饶过奴才这遭,您的恩情奴才没齿难忘……”
  他身后那群趋炎附势的小人生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张道士,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只是叩头不已。
  “加新,你派两个人把赵小姐送回家,好好安抚她的家人。”
  “是,奴才知道了。”加新挥手叫过几个侍卫,把赵小姐扶上轿,又低低吩咐了几句,这才回来。
  胤禩看了李立生半响,哼了一声,道:“你身为朝廷命官,不仅不将灾情如实上报,带领百姓抗灾,反而欺压百姓,视人命如草芥,你这种狗官再多几个,那我大清的吏治还有何颜面!我今日若不治你,又如何对得起冤死的百姓!”
  说话间,一群人骑马飞驰而至。领头之人约四十多岁,十分清瘦,双目炯炯有神。一见胤禩,立即下马伏地叩头请安:“奴才两江总督田文镜参见廉郡王。”
  胤禩脸色一沉,道:“田大人好久不见了,我看你也是越来越糊涂,身为两江总督,居然任由属下胡作非为!”
  田文镜脸一白,伏地叩头道:“奴才写了一道奏折上报朝廷,可是被拦了回来,奴才绝非故意欺瞒,请廉郡王明察!”
  除了太子,没有人敢拦两江总督的奏折。除了太子,田文镜也不会任由李立生把江宁府当成卖包子的作坊。除了太子,武大郎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如此地欺上压下。
  胤禩脸色微微缓和了一些,淡淡说道:“好,既然如此,今日我就把这事交给你来处理,希望你好自为之。”他身形一转,面对百姓大声宣布道:“从明天起,全城所有的壮年男子都去河边填补缺口,一品以下的官员,必须亲自背柴草与百姓一同坚守河堤。本王亲自督战,违令者斩!”
  人群中爆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就连那蓝衫人也跪了下来。
  我只是静静地观望。
  夏日的阳光均匀地洒在他的脸上,点点金色闪闪生光,他的眼睛也在闪闪生光,有一种坚毅悲悯的坚定。
  有些人天生就是做大事的。象他这样的人,绝不可能悄无声息地从政治舞台上退下来,陪着一个女人到天涯海角去——他毕竟不是爱情小说里的人物。
  他即使再爱我,也不会是这种人,他宁可骄傲地死去,也绝不愿庸庸地活着。
  我的心忽然澄静下来。
  如果我没有那么复杂的经历,或许我会相信他是真的要陪我去天涯海角。当无法欺骗自己的时候,我也会找到另一个借口,从而使自己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
  可惜我不能。
  晚上,我们住在总督府。我没有参加宴会,甚至名闻天下的小李先生李玉——就是那位蓝衫人来拜见胤禩时,我也没有去。
  这对我来说,真的不容易。因为我的本科毕业论文就是写他的老师,著名的实学家颜元。那是一位提倡科学和实学的老先生,在中国学术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他学识渊博,爱国爱民,创办了独具特色的漳南书院。最可亲的是六十多岁还和学生一起挥舞着大石块锻炼身体。1703年,他去世以后,由大弟子李塨主持书院,世人因他品行高洁,不与俗世同流合污,尊称其为大李先生,而将他的弟弟李玉尊称为小李先生。
  胤禩接到名帖时,神色颇为兴奋,笑道:“原来是小李先生,难怪有那样的气势。”顿了一顿,对我说:“他的老师颜元主张垦荒均田和兴水利,他来见我必是为了明天抗洪的事情,再说我还有另一件事也需要他的帮助,我去见他,你先休息一下。”
  我点点头,自行回房。
  他与李玉相谈甚欢,我连他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率人去了堤坝上。三天后,我才看见他。
  洪水退下后,胤禩命田文镜向朝廷上报江宁的灾情,请求减赋振灾。自己则在江宁推广他从京城带来的“御稻”种子。这是康熙在承德实验的一种双季稻种。江南气候温暖,而且土地潮湿,现在赶种,秋天也许还能有所收获。
  李玉亲眼见到这种“双季稻”,不由又惊有奇,连连称赞。
  胤禩笑道:“不管能不能成功,好歹也是个尝试,虽然赈灾的银两和粮食很快就会下来,但是如果能自救就更好。既能稳定人心,又能促进农业发展。”
  李玉敬佩得五体投地,原来残留的一些满汉观念荡然无存,完全将他视为明主。
  我的心却越来越冷,越来越乱。
  他准备得这么充分,就连老天也帮他,让他几乎以一种天神般的形象出现在江南百姓的面前。我完全可以猜到田文镜奏折的内容和康熙看见奏折后的表情。假如康熙彻查此事,不用等到明年,今年他就会废了太子。
  我身上忽然一寒,不敢再想下去了。
  顺风顺水的时候,做事果然不一样。
  在承德需要100到150天才能成熟的稻种,在这里只需50到80天就可以收割,即使朝廷不拨粮,百姓也可以应付生活。而且这种稻种每亩地比原来要多收二担以上,到十一月份统计时,今年的粮食收成居然比以往没有受灾时还要高!
  胤禩和李玉为治疗由洪水滋生的瘟疫,特意调配了一种药,效果甚佳,洪水退去后,患病的百姓身体也大多康复。
  百姓感念他二人的恩情,不仅在堤口处为他们立了一座功德碑,更在城东建了一座祠堂。
  过年时节,康熙下旨,革去李立生的顶戴,交由刑部发落。江宁城欢声雷动,家家张灯结彩,欢送瘟神。
  宣旨钦差张廷玉还带来康熙的口谕,询问我们是回京还是做何安排。
  胤禩听着外面的爆竹声,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请张大人回禀皇上,我暂时不打算回京,这次也是赶巧碰上江宁的水灾,不敢居功。”
  张廷玉连忙笑道:“八阿哥实在是太谦虚,令奴才等惭愧至极……”
  他们都是官场上的得意人,迎来送往最熟悉不过,做起来也十分自然。当下两人寒暄几句,这才依依告别。
  张廷玉派人用六百里加急把胤禩的打算禀报给康熙。因为他刚刚立下大功,康熙也没有强令我们回京,只是赏了一株二尺来高的珊瑚树,命人快马送来。
  那时我们已经回到了杭州,住在“香雪海”。
  阿玛老早就命人把“香雪海”收拾妥当,只等我们入住。胤禩对这种平常百姓家的温暖虽然向往,但是却不留恋。
  我明白他的心思,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他,终日在“香雪海”按照薛涛的法子制作海棠花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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