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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前的紫丁香-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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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开始了对团部牛鬼蛇神的大*。

  被游街的牛鬼蛇神中还有铁牛团团长潘长胜——他在一九四九年九月二十五日起义(后来简称为“九·二五”起义)时就是国民党的上校团长——还有一些“九·二五”起义时的旧军官和平时在男女作风上不检点的人,大约六、七十人;每人戴着一顶高帽子,高帽子上写的游街的理由、名称与各人的身份相一致。金大雨的罪名较多,高帽子上还没有确定用那个罪名,当牛鬼蛇神集中在篮球场上的时候,王宽和一位电焊工人抬着一顶用拖拉机外主动箍焊着二十四毫米直径、一米二高的八根钢筋制成的高帽子进入篮球场,对姚*说,是为金大雨特制的。

  姚*说是不是太沉了,戴上会伤害人的身体。

  王宽说他体质好,吃苦才能在灵魂深处闹革命。

  她不便说什么,离开了现场。

  几个贫下中农出身的勤务员见她走了,认为是默许,把帽子给金大雨戴上(帽子事后在给金大雨*时称是二十八公斤半)。上边没有标语,王宽的花点子多,用一顶竹篾制成的纸高帽子套上,贴上:苏修代理人、地富阶级的孝子贤孙、反动文人、现行反革命分子、牛鬼蛇神五个与他身份贴切的标语,使得他的两个高帽子摞起有一米五以上的高度。他的个子一米八六,他与潘长胜同时站在篮球场中心放的乒乓球案子上摆的餐桌上,总高度五米多,着实好看。潘长胜和他相比,如高山下的土丘。

  金大雨感到支持不住。他告诫自己,不能倒下!下边是无辜的群众,一旦倒下,钢铁帽子砸在人身上非常危险。他汗流浃背,群众呼喊的什么,让回答的什么,全不记得了,他一心要保住帽子不掉下去,不出人命。

  当姚*再次出现在乒乓球案子前时,见到那景象太残忍了,让团机关的群众组织勤务员把金、潘放下来。王宽吼着让潘先下桌子,让他接金大雨下地。金大雨虽然头晕,有一条是清楚的:帽子不要倒下,不要砸伤人。

  金大雨在脚落地时实在力不从心,身子倾斜,铁帽子滑脱,他急忙去抓帽子,抓是抓住了,帽子把他的短袖、背心撕得大开花。姚*在旁边,伸手抓帽子没有抓住,砸在腿上,她急忙抱住腿,她低头时突然发现他背后右肩部的那枚黄豆粒大的蓝痣,沉淀在她心底的幼年时代的生命之光陡然闪亮,她发出低声的呼唤:“小泥鳅!”

  金大雨听到那微弱的呼唤被人群的喧闹掩过,还是他意识的不清,他似乎是听到母亲的呼唤,那种人们危难时对最亲爱的妈妈的呼叫。

  姚*以*副组长的身份提前结束了大游街。她告诉群众,党中央要求要文斗,不要武斗,革命要触及灵魂,不是触及皮肉,那样重的铁帽子给人戴就是触及皮肉。

  在她心里,那个幼年小泥鳅的形象再次活跃起来,金大雨就是小泥鳅,错得太利害了。

  她再不能用掩耳盗铃的方法欺骗自己了,她早就感到金大雨就是那个令她梦魂牵绕的小泥鳅金大德了,她只是故意回避,不去正视那个事实。在讨论是否给他转为*正式党员的时候,他拒绝接受对他的建议,不与乌斯金娜·丽达、谢琳娜断绝关系,她感到了他对她说的与谢琳娜是夫妻的话不是戏言,当金大雨和花遇露共同成为宁愿不要共产党员的党籍也要与苏修份子保持母子、夫妻关系的人民公敌之后,认为他和崔正冈的爷孙关系迟早要发生动摇,他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爷孙关系,她痛苦的向金大雨封闭了自己,她要抹平人们心目中对她和金大雨曾经的那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她是干部科的科长啊,不能在儿女私情上让人们对自己的政治立场说三道四。

  她悔恨自己,错得太厉害了,在社教中竟然把他当活靶子敌人打,自己不是踏着弟弟的肩膀往上走嘛,我成个啥人了!

  她再也看不下去了,急忙回到自己宿舍,趴在被子上哭了起来。

  金大雨被关进老牛圈受尽了摧残,姚*实在忍受不了内心的痛苦折磨,悄悄的叫乐山到团部,让乐山秘密地把金大雨的处境告诉崔正冈。乐山一时吃不准姚*的用意,他从心里厌烦她,原来对他的大雨兄弟那么好,后来竟然随风倒,跟着别人批判他兄弟,在社教中她的悔过书在全团散发。乐山想来想去,只有崔爷爷出面才能救大雨兄弟,才答应了她。

  乐山把他的遭遇告诉崔正冈。老汉的身体自从在“五·二九”早晨被克格勃及军人击伤之后一直没有复元,他感到身体越来越差了,把生前身后事要向孙子交待明白,不然对不住丽达母女俩。他不断责备自己,风风雨雨几十年,在那一年的春节之后应该想出良策,不至于现在这般天各一方,百般思念。他越想越窝囊,为共产主义事业,为两个共产大党的革命建立了累累功勋,对最关心自己的孙子保护不住,还毁了金中明,被他原单位要回,工作也丢了。他要在下世之前把身边的事情处理得利利索索。

  他在床上躺一个多小时才求乐山,能不能让他妻子力淑玲以探家为名,陪他去北京一趟。乐山立马答应老汉的要求。一个星期后力淑玲陪着他去了北京。他带着列宁颁给他的奖章和其它勋章,老汉没有见到周恩来总理,他当时正在忙一个重要的会议,由他的秘书把老汉引到中央*,中央*给他写了一张由江青签字,加盖中央*公章的便条,便条要求旱獭地区和兵团有关师团,保护好对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有特殊贡献的崔正冈同志,保护好他的家人。中央*办公室为他和力淑玲安排了返回的卧铺车票。回到旱獭城后,力淑玲去照相馆把那张便条照了相。崔正冈的身子已经很虚弱了,他让乐山套上马车把他拉到铁牛团*办公室,把那张便条当面交给*小组的组长、副组长、秘书。崔正冈在铁牛团等候了三天,才把金大雨要回橡树大院照料自己。

第二十二章、被放逐的黎民(3)
第二十二、被逐放的黎民(3)

  回到橡树大院的金大雨一心一意地照料崔正冈,此间地区三结合(两派群众代表,走资派中解放出来的的老干部、军代表)革命委员会成立,革委会主任,带着人民保卫组组长卜岚找崔正冈,要求把橡树大院作种牛场场部,并说明那也是当年谢琳娜、丽达和他的初衷。

  老汉不同意,说橡树大院是苏联政府赠送给他和丽达的,周恩来总理有批件。革委会不敢强求,第二次派卜岚和政治工作组长乌拉孜汗去协商,提出借用二十年。老汉仍然不同意。他俩叫过金大雨,说崔爷爷的工作只有他能做通,要老同学顾全大局,作种牛场场部后,保证他们居住,如果乌斯金娜、谢琳娜回国,一草一木如数交给。

  金大雨问:“他们不回,就不交给她们的继承人?”

  “只要有合法手续,一定交给她们的继承人。”乌拉孜汗说。

  金大雨问:“我们的手续不合法?”

  “合法。”卜岚说,“你是合法继承人,你连党籍都可以不要,坚持着你们的关系,谁敢说不合法?革委会只是借用,你去和爷爷讲。”

  “你是在威胁!”金大雨冷峻地说。

  卜岚说:“对别人敢,对你不敢。”

  卜岚和乌拉孜汗是炙手可热人物,两人都是由支左参加军管会。

  乌拉孜汗是在高考落榜后,他父亲凭着那年不实报道的报纸,进入西北政法学院哲学系读书,三年毕业,他父亲立即把他安排在部队镀金,之后参加支左。

  卜岚还兼着民兵团团长,在民兵检阅的时候,他在民族中学的广场上,佩戴着红彩带,喊着“一——二——一”的口号,昂首挺胸,拍下大幅照片,还有一幅骑着枣红马检阅的照片;他曾问乌拉孜汗,有没有布琼尼在克 里姆林宫前红场的骑马照片帅?乌拉孜汗说并不差!

  当革委会成立,他们在转业之即,进入地区革命委员会领导班子。

  多数派群众对卜岚、乌拉孜汗拥护备至,少数派群众则咬牙切齿。两位年轻人,发起怒来,脚一跺,旱獭城乃至旱獭地区要引起震动。金大雨对他们不冷不热,用冷峻的目光注视乌拉孜汗。乌拉孜汗参与了“七、三”外逃事件,金大雨派人抓他,被他逃脱,内心怯着金大雨,不敢正视他。

  他对两位同学说,他们不是不敢,是因为他妈的财产是两个国家之间的事,他与他妈之间的关系,有法律文书保证;他爷爷的财产,与他妈的财产是同一个性质,不是谁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的,事情由爷爷做主。

  他的两位同学突然转变了态度,乌拉孜汗亲热地叫金大雨老同学,说他受她们牵联吃亏还少吗?该划清界线了,现实一点对他有好处?卜岚劝他,该现实一些了,不要整天在幻想中生活,乌老师永远不会再来中国,谢琳娜早就嫁人了。

  金大雨问:“你们知道?”

  卜岚急忙回避开那个敏感的问题:他如果知道,岂不是里通外国!解释说是为了金大雨好。种牛场场部问题处理好了,他的问题会得到群众的谅解。铁牛团为他说话的人不少,如姚*,反对他的政治观点,但说他是个有能力的好人,不相信那晚上的保险丝是他破坏的。还认为他当时站出来,宣布脱离开造反派,避免一场武斗,功不可没。

  金大雨耸肩而笑,说关于房院问题,请他们找他爷爷谈。卜岚问,乌斯金娜的那部分权利也交给他爷爷?他说是的。

  崔正冈对他俩的再次要求是这样回答:红卫兵不敢来抄他的家,才让他在他们的合同上签字,比红卫兵抄家更可怕。抄家抄走的东西将来要还。他说话已经很吃力了,缓了一会儿气说:他在合同上签字,将来就按合同办。看他病了,快走的人,借他对大雨的感情,通过陷害大雨逼他。

  他俩悻悻然走了。金大雨把他们送到门口,卜岚回头说,希望他的老朋友有爱国心肠。

  金大雨说国都让他们爱完了,不给他人留一点爱国的空间,是很不公平的。乌组长说他还是那样幽默。卜岚向乌拉孜汗甩一下头,走了。

  第二天,地区革命委员会主任带着他俩再次登门相求。金大雨在门外挡驾,说昨天他俩走后老人病情加重,医生交待,不要其他人接触老人。革委会主任派人找见派给老人的专职医生,允许求见。卜岚把事先准备好的文件拿出来让崔正冈签字,金大雨十分生气,对革委会主任说:“你们这样对待无产阶级的卓越战士,爷爷出了问题,谁敢承担这个政治责任!除非你们把我打死,我绝不允许签这种杨白劳和黄世仁的协议。”

  卜岚叫声:“金大雨同志,我们始终认为你是个好同志,你看看文件,不同意的地方进行修改,写上你们的意见,我们明天再来。”

  当天晚上,在崔正冈清醒的时候,老汉说该安排的事已经安排好了,院子同意借给种牛场作场部,把二十年期限改为十二年,要求:第一、丽达、谢琳娜在借用期间无论何时回来,或者准备回来,一个月内修葺到原样还给主人;第二、不准破坏院内房屋、树木、花草坪;第三、当年丽达、谢琳娜、老汉自己和金大雨的住房、厨房保持原样,不准他人使用;第四、每年必须修葺,修葺方案由崔正冈或者金大雨同意,其费用折抵房租;如果一年不修,支付一千二百元房租;第五、未经崔正冈和金大雨同意不得在大院范围内增加设施,同意增加的设施在大院交还给主人时无代价的交给主人。

  金大雨把租用契约抄写三份,崔正冈和他都签了字,按了指印,之后老汉又昏迷过去。

  第二天卜岚、乌拉孜汗和种牛场革委会主任来拿契约时老汉还没有醒,金大雨把契约读给他们听。他们只好表示同意,金拿着四份契约,盖上旱獭地区革命委员会、旱獭地区种牛场革委会的公章之后,他亲手把一份交给地区革命委员会主任,一份交给种牛场革命委员会主任,两份自己带回橡树大院。老汉醒来时,他把两个红章子给他看。他用信赖的目光看看大雨,说了一句“把它也放在那里。”

  金大雨点点头,老汉含着泪说他不等她俩回来了,等安定下来后,大雨该成家,不要再等了。说他爹是个好人,要照顾好他爹,要孙子一定要爱护自己,将来她们回来了,向她娘儿俩说,是爷爷让他再找妻子的,俄罗斯女子有宽阔的胸怀。

  他向大雨要一碗牛奶,大雨喂他,他不让喂,孙子强喂。吃完一碗牛奶,握着大雨的手,告诉他最近很不平静,那把刀子不要离身,笑着入睡了。

  他再也没有醒过来。第二天医生守在他身边五个多小时,呼吸渐弱,心、脑衰竭。这位充满传奇的英雄,英勇的反法西斯战士经过了七十四年尘与土,十万里路云和月,在橡树大院的床上,握着异姓孙子的手,与世长辞。

  崔正冈的死在旱獭城的影响空前,出殡那天,旱獭地区、县革命委员会、军分区等党、政、军要员,包括那些打倒的正在恢复工作的走资派们,010师的主要领导人,铁牛团*领导小组及老牛圈组长王宽等人都到橡树大院参加追悼会。乐山也参加了追悼会。治丧委员会不把金大雨列为近亲属,对于他的戴孝守灵没有人过问。治丧活动安排没有一项征求他的意见。那是地区、县革命委员会、*领导小组与010师革命委员会、*领导小组研究取得的一致意见。具体联系人,地方上是卜岚、乌拉孜汗,兵团方面是陈玉柏、姚*。面对那种局面,金大雨把崔正冈生前的遗嘱原件照片贴在大门口,遗嘱是:

  我要求我的孙子谢金大雨参加我的治丧委员会。

  革命委员会研究,决定让谢金大雨参加治丧。

  当地区革命委员会拉来一副红松棺材的时候,金大雨对卜岚说:“我爷爷有棺材。”

  卜岚说:“这副棺材好,是阿尔泰红松,不易生虫,不易朽损。”

  金大雨说:“我爷爷准备好的是柏木棺材,更不易生虫,不易朽损。”

  卜岚说:“不行,要用革命委员会给的。”

  卜岚的话要是说给别人,就如板上钉钉,金大雨不买他的账,找见革命委员会主任,交涉要用爷爷已经准备好的柏木棺材。主任免强同意,但棺材在何处?他说已经放在墓坑里。于是发生了对把崔正冈埋在何处的争议。

  金大雨说:“我爷爷有遗嘱,埋在橡树大院南边的向阳坡上,那里已经挖好了墓坑,是十年前我们一家四口人共同挖的,用炸药爆破的石头,还种了柏树。”

  但是革委会政工组要求把老人埋在烈士陵园。

  金大雨不同意,说:“那是我爷爷的生前遗愿,我要遵照办理。”乌拉孜汗要他把遗嘱文书拿出来。金大雨说:“我不相信你,你也不够资格看遗嘱文书。”

  乌拉孜汗说:“我是革命委员会派来的。”

  金大雨冷眼斜视他,说:“你代表不了革命委员会,在适当的时候我会把遗嘱拿出来的。”

  追悼会开毕,司仪要求把遗体入棺,金大雨说爷爷有遗言,要求他抱着遗体,下入已放入墓地的棺材里,治丧委员会坚决不同意。

  王宽对陈玉柏说:“这个坏分子处处搞破坏,现在把他带走。”他高声问陈玉柏:“陈组长同意不同意?”

  卜岚以革命委员会保卫组长的名义威严地说:“谢金大雨同志,太过分了,再这样下去,我们要采取措施。”

  金大雨取出另一份遗嘱,朗声读道:

  治丧委员会:

  我死后葬在橡树大院南边山坡上我们一家四口人为我挖的墓地。十年前我孙子和孙女已经为我栽活四棵松树,那里有我自己准备好的柏木棺材,由我孙子谢金大雨给我穿寿衣,抱我入殓,由他给我盖棺,铲第一锨土石。

  崔正冈

  一九六八年五月一日清醒时

  读完,乌拉孜汗问真是崔正冈写的吗?金大雨冷峻地说请鉴别。他递出一张遗嘱的照片。但一部分群众不愿听他辩解,王宽在一旁喊道:“金大雨是现形反革命,不允许他破坏对革命英雄的追悼会。”

  说话之间,他带着七、八个人一捅而上,就要抓他,谁也不上前阻止。

  陡然间乐山喊道:“今天究竟有人管没有!”

第二十三章、从猛兽穴回到人间(1)
第二十三、从猛兽穴回到人间(1)

  对于乐山的呼喊,没有人搭腔,王宽已经抓住金大雨一只胳膊,金大雨十分恼怒,屁股一扭,把他摔出三米开外。事发突然,谁也没有看清他是怎样被摔出的。

  金大雨高声说:“保卫组的人看来是不管了,我必须执行我爷爷的遗言,我可以不要任何人插手。”

  姚*喊他别莽撞。

  姚*心碎了,她来到橡树大院后下决心要面对金大雨。以前,她认为自己是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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