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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倾天阑-第1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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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半盏茶的功夫,太史阑出来了,两人对视一眼,各自走路,前面拐过一个回廊,就是后院书房了。

    书房门紧紧闭着,所有的下人已经驱散。

    太史阑推开门。

    李秋容紧紧跟在她背后,就算里头有暗器射出来,先被射中的也是她。

    里头并没有暗器,也没有想象中的高手,四面空荡荡的,一道帷幕拉开在正中。

    帷幕后似乎有人,呼吸粗重,武功似乎不太高。

    李秋容唇角浮现一丝冷笑。

    他艺高人胆大,并不顾忌任何暗手,一边运气护住全身,一边上前一步,哗啦一下撕开帘子。

    帘子乍分。

    帘后有人。

    一个紫檀高椅上,坐着一个高髻蒙面妇人,她怀中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抬起脸,对着李秋容一笑。

    “李公公。”他奶声奶气地道,“你怎么现在才来,我和母后等你很久了。”

    李秋容瞬间如被雷击。

    想遍了千种万种可能,也万万想不到这一幕——太后?太后不是在丽京宫中吗?皇帝?皇帝不是失踪了吗?

    李秋容被瞬间打击得身子一晃,下意识往前一倾,想要看清楚眼前人。

    妇人款款抬起手,手上八宝琉璃红宝护甲光芒一闪,刺得李秋容眼睛下意识一闭。

    随即他听见皇帝笑眯眯地道:“李公公,扶着朕。”

    长期宫廷训练习惯的李秋容立即伸出手。

    然后他便听见“嘿!”的一声,似乎谁发出了吃奶的力气,再然后他便觉得腕脉一痛,再然后……

    没有再然后了。

    李秋容还是站着,眼神慢慢发直。

    太史阑一个箭步上来,抓住李秋容血流不止的手腕,老李枯瘦的手腕上,生生给戳了一个洞。

    “你这小混球。”太史阑骂景泰蓝,“这么大力气干嘛。”

    “麻麻你不是说他武功高,轻轻戳也许没用嘛。”景泰蓝委屈地抱着人间刺。

    他刚才那一刺,几乎把小身子都压了上去,把可怜的老李的血管都差点捅穿。

    太史阑倒也不是心疼李秋容,要不是因为现在杀了他实在麻烦,她恨不得立即一刀宰了这宗政惠的帮手,只是这洞给景泰蓝这猛小子捅太大,等下遮掩起来麻烦。

    高髻妇人站起来,忙不迭地扯掉面纱,脱掉甲套,神情充满厌恶。

    太史阑忍不住笑笑,道:“苏亚,扮起太后也挺有模有样的。”

    苏亚“呸”了一声。

    刚才太史阑上厕所,其实什么也不打算做,就是磨蹭时间,好让苏亚及时把景泰蓝抱过来,顺着另一条道进了书房,改装扮演太后娘娘。

    以李秋容的身份和他所知道的内情,再没有比这个造型更对他有冲击力的了。

    景泰蓝手中银白色的刺尖闪亮,太史阑接过来,调成天蓝色的,然后道:“你们避到后面去。”

    接下来的一些事,她不想给景泰蓝知道。

    苏亚抱着景泰蓝避到后面,景泰蓝在她耳边唧唧哝哝的道,“麻麻又要使坏了……我要和麻麻借这个刺儿。”

    “干嘛?”

    “刺她……刺她……”景泰蓝嘟起嘴,小脸上竟然满是怨恨,“我要刺她,让她告诉我,那天晚上……那天晚上……”

    苏亚转头看他,景泰蓝张大眼睛,忽然眼神里溢出惊恐之色,他似乎忽然想清楚了什么,小身子开始轻轻颤抖,越抖越厉害,连牙关都在打战,他抖抖地道,“她……她和乔姑姑……她们在……父皇……”

    苏亚忽然一把抱住了他,捂住了他的嘴。

    “景泰蓝。”她抱紧他,在他耳边低声道,“别想!不要回想!”

    景泰蓝僵硬着身子,半晌,慢慢抽噎了两声,忽然张开双臂,把脑袋往苏亚怀里一扎,再也不肯说话了。

    苏亚抱着他小小软软的身子,感觉到他的颤抖还在继续,只觉得心痛,忽然想起景泰蓝刚才的神情和话语,一股同样的惊恐不安从心底泛了上来,她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忍不住回头对太史阑看了看。

    太史阑在让老李写字。

    蓝色的刺尖在肘弯刺过,“吐真”的效果正在发挥,来自神秘民族的神秘药物,天下任何高手都不能抗拒,区别只在维持时辰长短而已。

    书房里刚才为了营造虚幻效果,焚了香,淡淡的白色烟气里,太史阑像个女巫一样,坐在李秋容的对面。

    桌上纸墨齐备,一叠厚厚的纸堆在李秋容面前。

    “告诉我宗政惠的事。”她道,“从她进宫之前,一直到现在。”

    李秋容似乎有点茫然,这问题太广泛,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太史阑想了想,决定换个逼供的方式。

    “你记忆里关于她印象最深刻的事?”

    “关于她最惊恐的事?”

    “她第一次向你求助是为什么事?”

    “你为她做过的最亏心的事是什么?”

    “她心里一直有什么样的想法?”

    “她肚子里那个孩子,你怎么想?”

    “她对皇帝,以及现在肚子里那个孩子,怎么想?”

    “你最不赞同她的事是什么?”

    “她让你觉得最痛苦的事是什么?”

    “她自己最得意的事是什么?”

    ……

    很多问题,每个问题都单独一张纸,李秋容有时候答得很快,有时候却下笔踟躇,更多时候他甚至不想写,呈现出烦躁和抗拒的状态,让太史阑吓一跳,还以为人间刺失去效用。

    那些李秋容即使在被迷惑状态,依旧下意识抗拒的问题,都必然是隐藏在心底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愿想起或面对的事,比如那个“你为她做过的最亏心的事”比如“关于她的最惊恐的事”。

    这些问题回答时,李秋容大概处于混乱和清醒的拉锯战中,残存的清醒意识提醒他绝对不能回答,而人间刺强大的药力则在逼迫他必须回答,这使他的回答支离破碎,语无伦次,不多读几遍,有时候甚至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但是太史阑看懂了。

    她一张纸一张纸看过去,一个字一个字看李秋容写下来,那些字眼也似一刀一刀刻在她心里,刀尖冰凉,带着杀气和血气,狠狠地从那些黑暗的往事里戳出来,刻在她眼前,她这么强大岿然至冷酷的人,也不禁一次又一次,激灵灵打寒噤。

    李秋容写下的很多事,太可怕了。

    皇宫……太可怕了。

    受TVB狗血宫斗剧的教育,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皇宫是天下最黑暗最肮脏的地方,太史阑不看宫斗剧也知道一二,历来有等级的地方就有争斗,这是常理,可是当她穿越,当她真的面对宫廷里赤裸裸的黑暗和杀戮,她依旧觉得,小说或电视剧永远都是艺术加工,真实,才最可怕。

    这些纸张,随便一张传出去,都会引起一个国家的动荡。

    太史阑手按在纸边,问题已经问得差不多了,心中还有一个问题,盘旋不去,她却在犹豫。

    太史阑一生很少犹豫,偶有犹豫,都是那些她认为婆婆妈妈的事。

    比如,感情。

    沙漏在飞快地漏着,时辰不早了。

    太史阑瞟一眼屋外,感觉到头顶高来高去的风声,也不知道是容楚的哪些护卫还在悄悄保护她。

    想到容楚,她抿了抿唇,有点恼怒——这混球,最近真的不理人了!

    不就是有点误会他了么!

    不就是心疼世涛么!

    他让世涛做那危险的活,一次次在她眼皮底下受苦,还不许她心疼了?

    她不知道他另有安排因此发怒,他傲娇个啥?

    傲娇,傲娇,鼻孔朝天傲娇,傲娇你妹!

    恼怒完了又觉得郁闷——哎,男人傲娇怎么办?

    要哄吗?

    她想了想,没想出具体的处理办法,这些事她还真没个范本来照着学,现代那一世那些爱情指南婚姻宝典她从来当个屁,鼠标滑过去也绝对会绕开。

    每个人性格不同,处境不同,遇见的人和事不同,哪来的什么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宝典?

    哎,要是大波在就好了,她倒是个情爱万事通,或者她该知道怎么对付男人的傲娇?

    太史阑想了一下,摇摇头,不对,大波就算有办法,也肯定是那种投怀送抱轻薄调戏黄色笑话之类的玩意,还是不适合她。

    她在这里忽然走神,脸上的表情一会儿苦恼一会儿狰狞,李秋容呆呆坐在她对面,眼神定光。

    好一会儿太史阑才收敛心神,鼻子里哼了一声,终于还是抽出一张纸。

    “最后一个问题。”她道,“容楚和宗政惠……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吗?”

    问完她飞快地把纸一推,也不去看李秋容怎么写,倒是李秋容皱起眉,似乎有点犹豫,半晌才写完。

    太史阑又磨蹭了一会,才拿过来一看,随即眉毛高高挑起,发了一阵呆,将那张纸一折,收进怀里。

    剩下的写满要命信息的纸,她翻了翻,把一些最要紧的,根本不能被任何人能知道的都小心收起,只留了一张在外头。

    然后她收回人间刺,拉开椅子,坐在李秋容对面,等。

    大概也就是几句话的工夫,李秋容咳嗽一声,抬起头来,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只是清明里,还有几分疑惑。

    中人间刺导致的思维短暂空白,一般人很难察觉,但是高手还是会有感觉的,比如容楚,比如李秋容。

    他抬起眼,看见屋内烟气袅袅,太史阑姿态悠闲地坐在他对面,不由皱了皱眉,心里有种诡异而不安的感觉。

    这种诡异的感觉,在他发现手腕上的伤口时,更加明显,他盯着那伤口,不明白这是什么时候造成的。

    “你怎么在这里?”他想了一下,并没有询问伤口的事,道,“你刚才拿的那东西呢?”

    “什么东西?”太史阑一脸平静。

    李秋容斜眼瞄着她,森然道,“太史阑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不敢杀你?”

    “是。”太史阑毫不犹豫地答,顺手将一张纸哗啦啦在掌心翻着。

    李秋容给她气得脖子一梗,青筋都爆了出来,抬手就要拍桌子,手还没抬起来,太史阑哗啦一下将纸一掀。

    “刚才听李公公说了一个精彩的故事,怕自己忘记,我还请李公公记录了一遍,李公公要不要看看?”

    她将纸平平推了出来。

    李秋容头一低,看见上头宫廷秘辛,眼神一直,满头的汗哗啦一下浸了出来。

    “这故事很有意思。”太史阑道,“我已经命人去刻版,收藏在我的密室里,不知道到时候誊印出来,会不会成为一本畅销书?”

    “太史阑。”李秋容手指都在发抖,却仍然勉强维持着平静的呼吸,“咱家不明白你的意思。”

    “公公不需要明白。”太史阑淡淡道,“我只是请公公看看这故事值得刻印么?”

    “如果有人不怕死的话,或许可以。”李秋容垂下眼睛。

    “匹夫一怒,血流三尺。”太史阑道,“公公是想效仿匹夫?不过你眼前也有一个匹夫。匹夫一怒,故事满城。还是情节曲折,人物鲜明的当朝皇家故事。”

    “太史阑。”李秋容又沉默了好久,才一字字道,“你用的是什么手段?”

    “公公想必知道的秘密太多,不吐不快,而我看起来比较值得信任,所以公公和我一见如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太史阑的表情像在探讨。

    李秋容险些给这话气得翻白眼。

    室内气氛沉默下来,李秋容阴沉着脸不说话,太史阑无聊地转着笔。

    她就坐在李秋容对面,不遮不掩,李秋容盯着她,觉得自己有一万个机会顺手拍死她,拍死这个让太后烦心,也让自己郁闷的女人,可是一万次想来想去,依旧不能。

    而且他也开始觉得恐惧——这个女人到底用什么办法,竟然从自己嘴里撬出了秘密?

    行走宫闱多年的老太监,在那黑暗幽深宫廷中蹑足无声,见过太多秘密,参与过太多深潜的计划,如果不够嘴紧,不够忠诚,早已是金水井下白骨一堆。

    他连梦话都不说的。

    万万没想到,居然在这样青天白日下,敌人府邸中,最不可能的情境里,发生了最不可能的事。

    他终于抬头,再次认认真真看了太史阑一眼。

    就这个平凡的女人,一次次令太后惊讶,生气。别人不知道,他知道那些夜里,宗政太后强撑着回宫之后,多少次半夜发狂,赤足而起,将身边可以摔的东西统统摔碎,再站在锦绣华毯之中,披发痛哭。

    那些深浓的夜里,宫女都远远避开,只有他陪着她,看尽她的燥郁与泪水。

    他曾不以为然,以为这女人不过运气好,以为她不过是仗着容楚相助,然而今日,他忽然觉得,也许她,真的是宗政太后最大的敌人。

    她给他的不可掌握感,恐惧感,不确定感,这王朝里只有容楚曾经让他感受过。

    晋国公府里一场无声较量,让他噩梦了好几天。

    如今这个女子,让他仿佛看见另一个容楚。

    “说吧……”他最终疲倦地吐出口长气,下死眼盯了太史阑一眼,“你要什么?”

    “我知道你对她很忠诚,要你放弃她或者背叛她,你会先不顾一切杀了我,再自杀。”太史阑唇角一抹讥讽的笑意。

    李秋容默然,再次在心底承认,这个死女人,还具有洞察人心的能力。

    “没什么要求,你回去。”太史阑淡淡道,“终生不得主动做对容楚,也不得对我下手。否则你写下的这些故事,立刻就会传遍南齐。”

    太史阑有把握他会答应,李秋容对宗政惠呵护备至,宁可自己死也不会愿意让她陷入危境,所以她提个不算太过分,老李能做到的要求。

    太史阑可不想逼死老李,因为李秋容不怕死,却会怕宗政惠没人保护,为了宗政惠的安全,他会忍辱求生。

    而她握住太后身边人的把柄,将来用处才会更大。

    “好。”果然李秋容很爽快地答应了她的要求,随即不再看她一眼,转身便走,迈过门槛时,他微微一个踉跄。

    高手是不会被绊跌的,皇宫第一高手,终于还是暴露了内心的惊慌。

    太史阑坐在案前,转着笔,唇边笑意冷冷。

    过了一会她拍拍手,对窗外道:“叫你主子别走了,没事了,老李回家了。”

    又过了一会她站起来,皱皱鼻子,咕哝道:“做了好事不留名那是傻叉,雷锋还晓得写在日记里。”

    她觉得当然不要做个傻叉,所以应该去找容楚,好好表功。

    所以她就去找了。

    容楚就住在昭阳府的后院,一个人占一个院子,经过他的院子要先过一个竹林,太史阑还没走近,就看见一身轻衣的容楚,面对竹林,负手而立。

    夕阳光影如碎金,他一动不动的修长背影看起来有几分萧瑟。

    太史阑放慢脚步,想了想,打了个手势。

    四面响起簌簌的声音,护卫们都悄然散去。

    那人影一动不动,似乎毫无察觉,太史阑挑了挑眉毛,心想装吧,傲娇地装吧!

    她放轻手脚走过去,走到他背后。站定。

    角落里有人静静伫立,似笑非笑,等着瞧她的下一步动作。

    太史阑又犹豫了一下,忽然上前一步,伸出双臂,抱住那负手而立的人的腰。

    角落里有人“唰”一下跳起来,眼睛瞪大,露出后悔莫及神情。

    “容楚。”太史阑又犹豫一下,才搂紧了他,感觉到男子身体僵硬,她叹息一声,将头靠在他的背上。

    角落里有人捶胸吐血——啊啊啊我错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早知道她会这么主动,就不该将错就错想看她到底要做什么了……啊我错了!时间可以倒流吗!

    “你气性真大。”太史阑脸贴着他的背,叹息着道,“死硬着等我道歉?嗯哼,那我就……”

    她忽然觉得后脑一凉,眼前一晕,随即软软倒了下去。

    她一倒,那被她抱住的男子也赶紧转过身来,一张脸乍看像容楚,仔细看却不是。

    容楚则站在太史阑身后,一手接住他,一边瞪住那倒霉又好运的替身,怒道:“还站在这里干嘛?”

    替身赶紧躬身离开,心里大呼委屈——不是你要我站在这竹林前装萧瑟装委屈的嘛!

    容楚左右瞧瞧,没人,赶紧站回刚才那替身站的位置,把太史阑搁在背上,想了想,先从太史阑袖子里掏出人间刺,银白的刺尖轻轻刺了刺她的后颈,又将人间刺塞回她袖子,然后才一反手,解开了她的穴道。

    太史阑顿了顿,有点茫然地睁开眼睛。

    她睁开眼,面对的就是容楚的背,一切还和刚才一样,竹林翠叶斑驳,黄昏光影深深,容楚背对她无限萧瑟,她下定决心,抱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背上。

    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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