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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奇-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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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知下船之后,这升州地界的方言,苏雪奇竟然能听懂个七七八八。能听懂一个地方的语言,真是一件莫大的幸事。
    苏雪奇和长生去江边的村子一户人家投宿,柴门里正在喂鸭子的年轻妇人很高兴地把他们让进了院子。
    苏雪奇拎着包袱,跟着妇人往院子里走,长生跟在后面。一个围着红肚兜、梳着朝天小辫的小毛头不知道从哪里跑了出来,手里捏着只螳螂,绕过苏雪奇跑到妇人面前,把手高高举起,让妇人看他的战利品。
    妇人笑得眼睛弯成一对月亮,冲小毛头说:“自己到一边玩去,小心别让把它弄死了。”
    小毛头高高兴兴地举着螳螂东奔西突地跑开了。
    妇人把苏雪奇和长生让进茅屋,苏雪奇四下里看了看,和这一路上投宿的人家差不多,屋子里光线不是很好,家什都很简单,不同的是这一家格外的干净,床边的揺篮里还睡着一个婴儿。
    苏雪奇一看屋里有小孩子,赶紧放轻脚步,不好意思地对妇人说:“真是抱歉,你们家里有这么小的孩子,我们不方便打扰,我们还是另外找一家借宿吧。”
    妇人倒不在意,说:“不要紧,你们安心在这儿住吧。孩子他爸出去打渔了,不过明天是社日,他今晚一定会回来的。”
    妇人说完,苏雪奇才知道她误会了。妇人以为苏雪奇觉得她家里没有男人,所以担心苏雪奇和长生不方便。不管怎么样,既然妇人没有觉得不妥,能住下当好了。然而苏雪奇还是多问一句说:“我们住在这里,孩子没事吧?”
    妇人笑道:“没关系,我们那个大的,当初带他的时候非常不省心,如今这个小的,就是响雷炸在他耳朵边上,他该睡还睡他的,不打紧。”
    苏雪奇这才放心地说:“那我们就谢谢娘子了。”
    妇人笑道:“出门在外不容易。不知道小娘子你打从哪儿来?”
    苏雪奇回答说:“我们是从汴梁来的。”
    妇人纳罕道:“汴梁听说离这里可不近啊!小娘子来这里是探亲还是……”
    苏雪奇笑着回答说:“不是来探亲。听说升州是六朝旧地,所以来瞻仰瞻仰。”
    妇人更加纳罕,说:“小娘子果然是从京城来的人,说话就和别人不一样。”
    苏雪奇再笑笑,没有答话。
    妇人接着说道:“既然小娘子是来看升州的,不如在我们村多住几天。”
    苏雪奇奇怪地问:“为什么?”
    长生这时插话问道:“娘子可是要留我们在这里和你们一起结秋社?”
    妇人低眉顺眼略朝长生那边看了一眼,然后低声对苏雪奇说:“我就是这个意思。明天是八月秋社,我们村子里会有大祭祀和热闹的社会。你们不如留下和我们一起热闹热闹,沾沾我们的喜气。”
    苏雪奇一听,当然愿意。去年汴梁城里祭社稷,那几天正赶上她月信,肚子不舒服,行动也不方便,就没去凑热闹。不过,马鸣从外面带回来一些花篮、秋果 、社糕给她,丁老太太也送了些社糕给她,她在家吃了好几天呢。不但是这样,马鸣还直在苏雪奇面前夸说秋社有多热闹喜庆,苏雪奇没能躬逢盛会,害得她
    遗憾了一个月。如今女人邀请他们参加明天的秋社,苏雪奇正是求之不得。苏雪奇笑着答应说:“那真是谢谢啦。我也一直想看看秋社的热闹呢。”
    妇人说:“那小娘子你是来对了。今年我们庄渔米都丰收了,族长和里正商量了,说今年的秋社要办得红红火火、热热闹闹的。”
    苏雪奇听完,高兴地说:“那真是太好了。我从北方一路过来,淮水北边天旱绝收,遇到很多灾民。没想到你们这里丰收了,真是太好了。”
    妇人说:“我们庄上是宝地,旱涝都保收,还靠着江,打上来的鱼也能吃上一阵子,所以日子过得还算宽裕。往南的那个庄因为在山上,今年基本没什么收成。不过听我们孩子他爹说,升州算好的,听说光州、庐州从开春一直旱到现在,已经死了不少人了。”
(五十四)人生的直线
    苏雪奇和长生同妇人一家人一起吃过晚饭后,心满意足地宽衣睡下了。苏雪奇睡得很香甜。除了家书,恐怕再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家常饭菜和一张舒服的床带给旅人的抚慰了。
    在睡梦里,苏雪奇听到船桨拨开江水的声音不断地在耳边哗哗地响着。那些水草缠呀缠地挂住苏雪奇坐的船,船越来越沉,船夫开始还用钩子往下拨,后来干脆赤了脚跳进水里清理恼人的水草。江水很急,船在江心上来下去地开始打转,苏雪奇觉得胸口一阵阵犯恶心。苏雪奇很想吐,但是她使劲地呕了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
    苏雪奇觉得很疲惫,她一边干呕,一边探头看船夫在水里拉扯那些挂在船帮上的水草。也不知道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水草,好像永远也清理不完一样。也不知道怎么那么想吐,却又怎么也吐不出东西来。
    苏雪奇睡在梦里,心烦意乱。苏雪奇远远地从上面看着正在下面船上折腾的自己,她很想下去提醒下面那个她不要做无谓的挣扎,或者干脆用第三方面的力量,帮助下面那个她摆脱难缠又郁闷的困境。可是,苏雪奇怎么也下不去,她只能高高地在上面看着干着急。
    苏雪奇出了一身汗,然后醒了过来。
    
    天早就亮了,太阳也早就透过茅草房的小窗户照了进来,爬到了墙上。苏雪奇来不及多想,赶快坐起身,迅速穿好衣服,收拾好头面,然后挑了帘子出了“房间”。帘子是妇人昨晚临时帮苏雪奇在房子中间拉起来的,帘子的另一边睡的是长生,可是长生早就起身出去了。
    苏雪奇暗暗责怪自己睡得太死,竟然在别人家睡到日上三竿,实在太失礼了。一边想,苏雪奇已经出了屋,进了院子。小毛头一见她出来了,直直地冲了过来,嫩声嫩气地冲苏雪奇说:“亮亮羞羞,赖床不起来。”
    苏雪奇愣了一下,看看小毛头肥嘟嘟的小脸蛋,俯身把他抱起来。
    小毛头先是别扭了下,接着不再抗拒,任由苏雪奇抱着他。
    苏雪奇抱着小毛头,心想这小孩子还真是不轻。苏雪奇撅起嘴,拿额头顶了小毛头的额头一下,问:“娘亲呢?”
    小毛头一听问娘亲,突然哭了起来,一边哇哇哭 ,一边踢蹬着小腿淌着眼泪说:“我要娘亲。”
    苏雪奇最怕小孩子哭了,她软言软语地哄小毛头,但是一点也不管用。小毛头在苏雪奇的臂弯里挣来挣去,哭得更凶了。
    长生和小毛头的爹听见声音,从房子后面转出来。苏雪奇赶紧把小毛头交给长生,长生又把孩子交给他爹。
    孩子的爹接过孩子,哄道:“娘亲去外婆家给阿毛拿新葫芦去了。阿毛不哭,娘亲晚一点就回来了。”
    小毛头听他爹说完,果然不哭了,但是他说:“我也要去外婆家。”
    孩子的爹忙说:“阿毛听话,我们在家里等娘亲回来。我们昨晚不是说好了吗?今天要一起去社会。社会可好玩了,还有各种各样的好吃的。”
    阿毛渐渐想起昨晚的话,转过头冲着苏雪奇说:“亮亮也一起去。”
    苏雪奇看小毛头脸上还挂着泪,又带着点委曲,又带着高兴地对她说话,就说:“亮亮也去。阿毛对亮亮真好,亮亮最喜欢阿毛了。”说完,苏雪奇问阿毛的爹说:“娘子她回娘家了吗?”
    阿毛的爹回答说:“早上起身就走了。临走前我浑家还专门嘱咐我,说一定带你们去社会热闹热闹。”
    苏雪奇抱歉地说:“早知道娘子要回娘家,我们就不应该麻烦你们,打扰了你们一晚上,如今怎么好意思再麻烦你们一天呢。”
    阿毛的爹说:“小娘子想太多了。我们这儿的风俗是这样的,成了亲的女人在社日一早就要回外家,到了晚上再回来。再说孩子的娘在不在家,今天的社日都要办,你们只要一会跟我一起去就行了。” 一边说着,一边把阿毛放到地上。
    苏雪奇点点头,不再反对。
    阿毛在地上绕着苏雪奇的裙子转圈,转了一会儿,摇摇晃晃地扶着苏雪奇的腿说:“亮亮,我站不住啦。”
    苏雪奇笑着把阿毛抱起来,说:“你这个小淘气包。”
    
    还没吃完早饭,苏雪奇就听见外面咚咚咚地响起了鼓声。阿毛听见响动,再也不肯吃饭,放下筷子就往外跑。阿毛爹喊他他怎么也不回头。
    苏雪奇看阿毛爹的心已经跟着阿毛出去了,就给长生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快扒几下,将碗里的饭吃掉,然后对阿毛爹说:“我们吃好了,咱们快去追阿毛吧。”
    阿毛爹也不再客气,站起身,领着苏雪奇和长生就往外走。
    苏雪奇看阿毛爹把门一带就要走,忙说:“还没闩门。”
    阿毛爹回答说:“我们庄上只有吴姜两姓,说起来大家都是亲戚,用不着闩门。”
    苏雪奇点点头不再说话,快走几步赶上阿毛,牵起小阿毛的手,和长生一起,跟着阿毛爹去赶社会。
    
    这个村子不算小,前后有四五十户人家。但是四五十家对苏雪奇来说又无论如何算不上大村子。苏雪奇打眼一看,整个村子已经尽在眼底了。敲鼓的聚在村东头,一棵老槐树底下早已搭好了草顶的凉亭。
    不一会,几个人已经来到凉亭边。凉亭边上,两个中年男人正奋力敲着鼓,咚咚的鼓声震得人的心也跟着呯呯地跳。
    苏雪奇四下看了看,凉亭前摆着十几张桌子和一些条凳,凉亭周围陆陆续续已经聚拢了很多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再看凉亭下面,早已摆好了桌案,上面放着果子、年糕和一只烤好的整猪,另外还有一个香炉,端正地摆在中间的桌案上。
    苏雪奇一见这阵势,知道接下来会有隆重的祭祀仪式。
    苏雪奇被阿毛拉着这边看一看,那边跑一跑。不一会,全村的人都认识了苏雪奇这个外乡人。
    社鼓不知疲倦地一直响着,苏雪奇看着人们忙来忙去,一会儿担几坛酒放下,一会儿搬堆食盒摆好,一会儿又有人张罗着挑来一担碗筷。
    小孩子们玩得最高兴了。绕着桌凳追闹着,嘻笑着。阿毛撇下苏雪奇,自动加入一群带着肚兜的小伙伴中间,找到了他的世界。
    苏雪奇站在一边,闲着手脚不知道该干点什么。看着大家快乐地忙着,自己像足了一个旁观的闲人。
    
    终于,一切都安排妥当了。这时一个年纪大些的男人清了清嗓子,让村民们静下来。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敲鼓的也终于放下了鼓捶。只见那个男人又清了清嗓子,然后对一众村民说道:“今年四下里的村子收成都不好,天旱得厉害,但是老天爷却赏了我们庆长庄好年景。今年咱们庄丰收了,我和二叔公还有庄上的长辈商量着,老天爷这么厚待咱们庆长庄,皇天厚土在上,咱们庆长庄有一家算一家,有一口算一口,咱们得好好感谢土地爷爷给咱们庄上三百四十六口人饭吃。”
    人群中有一点小骚动,大家都点头附和着。
    男人接着说:“如果大家都没意见了,那各家主事的就都出来吧。”
    男人说完,只见人群里走出三四十个男人,都聚到亭子外面。
    男人从这一群人里搀出两个须发皆白,弯腰驼背的老人,把他们让到亭子里面。然后对着众人说道:“既然各家当家主事的都到了,那我们现在就开始祭神。”说完男人回到亭子里,和老人一起站好,朝桌上拿起事先准备好的香,打火镰点着了,然后三人一齐跪下。
    亭子外面的男人见男人和老人跪下了,也纷纷跪下。
    男人和老人带着众人朝贡桌拜了又拜,老人这时哑着嗓子高声祝道:“维咸平元年辛酉月戊申日,子庆长庄祝乙清,合社三百四十六人敢昭告于社神。皇天厚土在上,庆长庄祝氏、姜氏两族人奉敬土地爷爷千秋万载,奉敬谷神爷爷千秋万载。祝氏、姜氏两族敬谢土地爷爷、谷神爷爷保佑全庄风调雨顺,得享丰年。说完又倒头领着众人拜下去。
    拜完神,男人和老人这才站起身把香插进案上的香炉里。这时早有人敲碎坛子的泥封,拿碗倒满碗酒送上来,男人和老人接过酒碗,再次望空遥拜,接着将酒浇到脚下的土地里。
    酒水一沾土地,不一会就渗进了地里。大家欢欣鼓舞,也纷纷把碗里的酒倒进地里。老人高兴地总结说:“感谢土地爷爷、谷神爷爷收下我们庄上的一片心意。”
    说完,老人和男人一起上前,拿起刀将亭子里桌上贡着的整只烤猪沿肚腹切开,分成小块,分给下面参与祭祀的男人。
    大家一齐把分到的猪肉吃了。
    
    突然鼓声大作,老槐树底下一下子欢腾起来。刚刚还甭着脸的人们一下子把神经都放开了,说的说,笑的笑。女人们忙着把食盒打开,将里面的社糕拿出来,男人们把酒坛一一打开,立时酒香扑鼻。
    人们纷纷坐下吃吃喝喝,不一会儿男人们喝得脸上泛起了红,豁起了拳。长生被阿毛爹拉到一张桌旁,也喝得红到了脖子,小阿毛和一群小孩子蹲在老槐树底下啃着骨头,阿毛一手拿着骨头,另外一只手还紧紧攥着一块社糕。
    苏雪奇坐在几个女人中间,一边吃着瓜果,一边随口和女人们闲聊着。苏雪奇一开口,女人们就吃吃地捂着嘴笑。苏雪奇知道她们在笑她的口音,笑她和她们不一样。
    苏雪奇一点也不介意,她就是喜欢这样的感觉。最真实淳朴最底层的生活。吃喝都那么直接,高兴不高兴都那么分明地摆在脸上,苏雪奇相信他们之间一定也有很多不为她这个外人所知的矛盾,他们平时一定也有自己的烦恼,但是,在这个节日里,他们真心地感谢土谷之神让他们一年到头辛劳而有所获,他们在丰收的日子里真心地高兴,所以他们不辞一醉,把每一张脸都喝成了喜布。
    苏雪奇拿起酒碗,酒倒下去半天了,上面还浮着一层酒醅。苏雪奇吹开酒醅,嘬着嘴把酒水吸溜进嘴里。女人们看她喝酒的样子,又是一阵大笑。
    苏雪奇放下酒碗,里面剩了一碗底酒渣。女人们又是一阵大笑。
    苏雪奇知道她们在笑自己矫情。女人们都是拿起酒碗,直接混着上面浮着的酒渣一起喝进了肚了,留在嘴里的酒渣,她们或者再在嘴里嚼一嚼,跟着也咽进肚子里去了。苏雪奇承认自己矫情,她没办法像这些女人一样,一仰脖子把这新酿的带着酒渣的酒直接倒进自己的胃里。不过苏雪奇还是高兴,这样无忧无虑的喝酒,这样不用顾忌的喝酒,她在汴梁是没办法做到的。
    苏雪奇知道应酬和尽兴永远是两件事。苏雪奇每次出门喝酒,有哪一次不是应酬呢?苏雪奇觉得自己虽然平时诸多矫情之处,但说到底她其实是个阔大疏朗的人,如果可以的话,她愿意不拘小节。可惜,苏雪奇的生活里几乎没有给她不拘小节的机会,和上流社会相处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贵族们都有自己的一套规矩和讲究,而且因为他们地位上的显耀,他们的规矩和讲究也就成了不可冒犯和更改的了。苏雪奇每次委曲自己的本意去牵就上流社会的规矩和讲究,久而久之,她好像是习惯了,但是苏雪奇心里知道,习惯不等于什么,她其实是不喜欢那样的应酬的。
    苏雪奇一边喝着新酿的社酒,一面拿汴梁的应酬和这里的尽兴作比较,她看着一张张发自内心的笑脸,全身的肌肉也跟着全都松了下来。这里的酒虽然没有汴梁城的酒好喝,这里的酒虽然过筛不彻底,喝到嘴里难免会有渣滓,但是这里淳朴的民风,热情的老百姓却比汴梁豪门的暗流汹涌不知道要好多少。
    虽然赵元杰、赵元份和蓝田郡主对苏雪奇都没话说,但是,苏雪奇看着人们的脸想,当初决定去汴梁,是不是错了呢?也许像这样不知名的小村,半亩方塘一块地,才能远离是非,远离压力,获得宁静和自由?
    社酒入喉,三分醉时七分醒。苏雪奇在头晕脑清之际,想起耶律远山。当日一别,已是一年有余,每次和耶律远山上街,都少了不要喝酒,而且是开怀豪饮。这个二哥待自己真是没得说,人在契丹,也不忘了托人给她捎东西。是不是少数民族真的活得比较单纯直接点呢?可惜,古人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契丹和大宋之间的战争在所难免,自己和耶律远山这份萍水相逢的兄妹情也不知道能维持多久。
    苏雪奇喝了点酒,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正在这时候,萧鼓声起,从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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