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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大屠杀-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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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本兵进南京是冬月十一,冬月初九是我三十周岁的生日,那天面也没有吃,大炮到处响,吓得不敢出门。我想,我们是平民,是教徒,两军交战对我们还不至于怎样吧,总有人道吧。谁知第一天就出了事情,原先我这房子后面就是清真寺,管寺的是六十多岁的张爸,他是山东人,大个子,一个人流落到南京。他脾气犟,他要管清真寺,不去难民区。结果被日本人用刺刀戳死在寺后面的池塘边,脸朝下趴着。是我给他沐洗的,哎啊!一身都是血!我数了数,上身下身有十几处伤,衣服都被血黏住了,根本脱不下,我用剪刀从袖子里剪开,剪到领子慢慢地撕下来的,灰衣服上粘着一片片的血和肉!没有白棉布包,只好找了一条旧被单。可怜张爸单身一人,老了竟死得这么惨!我们把他埋在中华门外,还用石头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亡故的年月,碑头还有阿拉伯文刻的“奉普慈特慈的安拉之名”,这是我们的习俗。愿真主保佑他!
  提起日本兵,我真恨啊!我当时洗的尸体,都是血淋淋的!少手少脚的,没胳臂没腿的,还有没有头的!我们###教的规矩是死了人不得大声哭喊的,可我忍不住,我难过,我总是呜呜地哭。中华门外一条巷子里,地上躺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小孩才一岁的样子,扯着他妈妈染血的衣襟,哇哇哭着要吃奶,他不知道妈妈已经死了!汉中门内的乌龙潭里,一个塘里漂满了尸体,满满一池全是血水!还有九华山下现在煤气公司那地方,那时候来不及掩埋,死人堆了一大堆。去年有个日本人叫本多胜一来访问我,我带着他去看,我讲实际情况。日本有人说不是侵略,是进入,你进入到中国来干啥?你拿着枪、拿着刀杀人放火还不叫侵略?想起日本人我就来气!
  真主至大!
  

杀人“勇士”
南京遥遥在望。
  先遣队已经接近城垣。在苏州花园式的公馆中指挥华中派遣军的松井石根司令官,披着一件黄呢子大衣发布命令,他长方脸上的一字胡在不停地蠕动:
  “南京是中国的首都,占领南京是一个国际上的事件,所以必须作周详的研究,以便发扬日本的武威,而使中国畏服!”
  这道“使中国畏服”的命令,无疑给杀红了眼的日本兵打了一针强心剂。自从八月二十三日在上海滩登陆起,苦战恶战接连不断。攻占罗店用了二十多天。攻占大场更为激烈,用日本军史参照,相当于日俄战争中尸横遍野的二○三高地战斗,是伤亡惨重的一场恶战。据日本方面统计,近三个月的上海战役,日军阵亡九千一百一十五人,伤三万一千二百五十七人,兵力损失数相当于最初投入上海战役的部队的编制。日军在攻占南京中阵亡的官兵,比上海战役中阵亡的还要多三千人。不到四个月,松井石根把两万一千三百名日军送进了地狱。
  据说,绝对服从和绝对自信是日军的两大特征。被压制的士兵只有压制比士兵更软弱的人才能满足他们的兽性,犹如畏服老虎的狼只有吞食比狼更软弱的羊才能满足于狼的野心一样。以所谓武士道为精神支柱的日军无视自己的性命自然更无视别人的性命。在攻占南京的日日夜夜里,日军普遍的伤亡所导致的厌战以至绝望,大大地强化了他们上述的战场心理。当时任日军坦克小队长的亩本正己提供了这样的材料:“许多战友眼见首都南京的灯火在前,却饮弹倒下,见此情景,使人不禁抱尸而哭。”“攻克南京,就可以回家了,最后一战,立功的时候到了!”“干吧,最后一拼!”
  第六师团谷寿夫部下的大尉中队长田中军吉举起他的“助广”军刀,像砍树和割草,他斩杀了三百个中国难民!我的案头有这把军刀的照片。照片上的“助广”军刀,横放在精制的刀架上,刀刃闪闪发光。当时日军拍成照片,是为了“发扬日本的武威”,想不到成了中国人民的战利品,自然也成了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的一件铁证。
  和田中军吉一样被日军称为“勇士”的,是日军十六师团中岛部下的两个少尉,这两个杀人魔王创造了举世震惊的“杀人比赛”。我手头有他们的合影。富山大队副官野田岩和炮兵小队长向井敏明肩并着肩,两把带鞘的军刀像人一样站立着。他们两手握着齐腰高的军刀的刀把,黄军服、黑皮靴、一字胡,脸部流露出同样的满足和狂妄。不同的是站在右边的野田岩比立在左边的向井敏明矮十厘米左右。照片拍得不错,用的是侧光,很清晰,立体感很强,是东京《日日新闻》记者照的。这幅照片刊登在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三日日本东京的《日日新闻》报上。与照片同时发表的,是一篇新闻,题为《超过斩杀一百人的记录——向井一百零六人,野田一百零五人,两少尉再延长斩杀》。
  【浅海、铃木两特派员十二日发于紫金山麓】片桐部队的勇士向井敏明及野田岩两少尉进入南京城在紫金山下作最珍贵的“斩杀百人竞赛”。现在的记录是一百零五对一百零六。这两个少尉在十日正午会面时这样说——
  野田:“喂,我是一百零五人,你呢?”
  向井:“我是一百零六人!”
  两人哈哈大笑。
  因不知哪一个在什么时候先杀满一百人,所以两人决定比赛要重新开始,改为杀一百五十个人的目标。
  向井:“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超过斩杀了一百人,多么愉快啊!等战争结束,我把这把刀赠给报社。昨天下午在紫金山战斗的枪林弹雨中,我挥舞这把刀,没有一发子弹打中我!”
  据报道,向井和野田是从南京郊区的句容开始杀人比赛的。星期日一天,向井杀了八十九人,野田杀死七十八人。到紫金山下时,向井的军刀刀锋已受了一些挫损,因为他把一个中国军人的钢盔连同其身躯一起劈成两半!他说:“这完全是小菜一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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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在心底的恨(采访日记)(1)
  一九八六年八月十九日上午天气晴
    何守江男六十九岁南京下关五所村290号
  你问我哪里人?我老家在滁县,十二岁要饭来南京,后来卖烧饼油条。日本人来了,跟着大家跑到江北。我记挂着两间小房子,就偷偷坐小划子过来。七里洲、上元门那边全是尸体。回来一看,房烧了。日本兵到处抢花姑娘,拖住就干坏事,还抓耳坠,抢金戒指,好些女人剃了光头躲到尼姑庵里。冬月十二,日本兵抓了几百个难民赶到宝塔桥上,用枪逼着往下跳。宝塔桥是石桥,很高,跳下去的大部分都摔死了,淹死了。没有死的,日本人在桥上用机枪扫,都死了。
  那时煤炭港是杀人场,枪扫过再用汽油烧,烧得死人身上吱吱地响。日本人在那里设了一个卡。一个小青年把良民证拿倒了,日本兵打了他三棍子后,抓起来往地上摔,摔得半死。一个妇女鞠躬没有鞠好,一刺刀挑死了!
    一九八六年九月十七日下午天气晴
    杨品贤男七十二岁南京市侯家桥18号
  日本人攻南京,我在夫子庙乐古斋古玩店做事,刚满师。老板叫杨乐民。古玩店后来被日本人烧了!
  我躲到华侨路兵工署里面。和我住一起的是一对夫妻和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小孩扯着父亲要到门外看看,日本兵一刺刀把小孩的父亲戳死了!第二天下午,住我对面屋里的两个姑娘,被三个日本兵轮奸!父母吓得闭着眼睛不敢动,姑娘蛮漂亮的,哭死了。你问我怎么知道的?我亲眼看见的嘛!在我对面,门开着的。上海路防空洞里躲了二三十个人,都被日本人用枪扫死在里面!水西门棺材店的小老板,二十多岁,死在豆菜桥口。日本兵把他的舌头割掉,眼睛也挖掉了,血淋淋的,躺在路上疼死了。
  领了良民证后,我回小彩霞街六号家里去,一路上都有尸体。走到陡门桥,看到电线杆上挂下来一串东西,我走近一看,是用细麻线穿起来的一串人耳朵!走多近?三米差不多!从电线杆上头挂到离地四五尺的样子,我当时就想,这下杀了好几百个人!这事我印象最深,不会错,耳朵支离破碎了,都黏着血,我看了吓得要命!后来我写过一篇《劫后余生》的文章,里面写有这件事,年代久了,文章找不到了。
    一九八六年九月二十日上午天气阴
    张玉珍女八十一岁南京市四牌楼73号
  可怜呵,冬月十一日本人进城,冬月十二我家就遭难了。那一天,在门西福音寺开豆腐店的哥哥被日本兵逼到床边,非要花姑娘。我嫂子躲在芦柴堆里,吓得发抖。日本兵找不到女人,就一刺刀把我哥哥戳死在床上,床下一抽屉满满的都是血!我姐姐一家更惨,姐夫被日本人刺刀捅死,兰英姐带着四个小孩跳了河塘!
  他们住哪里?姐姐住在城南石坝街的白塔巷口,姐夫姓秦,以前在汉口做工,后来靠收房租在南京过日子。他有三进房子,祖上传下来的。他舍不得房子,所以不去难民区。
  十二那天,日本人冲进门,把姐夫和一个姓徐的房客拖到巷口,一边一个站好,一人狠命地一棍子,两人都倒下了。我姐夫四十九岁,戴一副眼镜,高平头,灰长衫。那个房客是邮政局长,快七十岁了,白头发。过了一会儿,房客醒过来了,他女人正准备跳塘,姓徐的老头喊:“我没有走,你不要寻死!”后来他们进难民区了。
  后来?我姐夫后来也慢慢醒转来了,头发上黏糊糊的都是血。他刚要爬起来,日本兵又过来了,一刺刀戳进肚子里,再一绞,白花花的肚肠都拖出来。
  姐姐一看男人死了,日本人又经常寻上门做坏事,就咬了咬牙,带着四个孩子跳进了巷子南面白鹭洲的金宝山塘!做什么坏事?这就不要讲了,说出来难听。有一个卖烤山芋的老太,是邻居,这人好,她在后面喊:“秦大嫂,你不要死!”
  后来有人跳下去救,救上来四个,一岁多的小孩淹死了。我姐姐那年四十岁,她中等个子,缠小脚,脸白白的,脸上有些雀斑。救上来没有衣服换,躲在床铺下发抖,又冷又气又怕,三个小孩子哇哇哭,哭他们爸爸,大的孩子才十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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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在心底的恨(采访日记)(2)
到晚上,日本兵来放火了,外面老太喊:“快出来,要烧死人了!”我姐擦了擦眼泪,拉着孩子从火里冲出来。她是小脚,跑不快,摔了好几跤,可怜!
  第二天火灭了,灰堆里躺着一个人,屈着身子,一半烧焦了,看到一只黑鞋,才认出是我姐夫,只好草草地在白鹭洲挖了个坑埋了。
  没办法,家破人亡了,只好到难民区去。国际委员会救济了一些衣服,发了两条被单,还有一些粮食。那时候有好心人,也有坏良心的。我姐姐第二个小孩那年八岁,被人拐跑了。有人说是旁边那家裁缝干的。裁缝的女人不是东西,以前是夫子庙当妓女的,龅牙,一脸恶相。她不会生小孩。好几个人去找她,她到惜字庵里赌咒发誓:“小孩是我拐跑的,今天夜里不得过!”这是下午三点钟的样子。菩萨真灵!当天夜里这个女的得急病死了!怪不怪?
  人要有良心,不要做亏心事。
    一九八六年九月二十二日上午天气晴
    孙庆有男七十四岁南京市石榴新村157号
  以前这里叫王府巷,现在叫石榴新村,因为对面有个石榴园,名字蛮好听,一九五八年改的,年轻人不知道王府巷了。
  日本人进城的第二天晚上,就来放火烧卫生所的房子。我们这里是棚户区,都是穷人,芦席棚一点就着。对面省委党校当时是国民党的政治学校。日本人住在里面作兵营,是中岛部队,坏得很。你来访问,还作笔记,我高兴。说出来我心里好受一点,不说真窝囊。那天日本人进门,我“呼”的一声站起来立正,日本兵上来摘掉我的破礼帽扔在地上:“你的媳妇有?”我摇摇头。“金表有?”我哪里有?我又摇摇头:“没有。”
  “妈的、八格牙鲁!”几个日本兵一边骂,一边“叭叭”打我嘴巴子,走了一会儿,又来一伙,牵着狼狗。那狗会认人,见到中国人会咬,“呼”的一下扑到我身上来了。我连连后退,还是咬住了脖子,疼得要命呵,日本兵哈哈的笑。妈的个蛋!日本人欺侮中国人,日本狗也欺侮我们中国人!
  我家隔壁汪家的二姑娘,二十岁,瘦巴巴的,身材蛮标致。也是那天下午,两个鬼子堵住门,进去就扒掉她的裤子。她喊:“救命!”我没有办法救她,我被狼狗咬得动不了。鬼子在她肚子上踢了一脚,上去就干坏事。日本人走后,她呜呜地哭。那天,她穿蓝衣服、黑裤子、小沿口鞋。我娘劝她:“二闺女,不要再吱声了,有什么用呢?”
  我们这边有个刘大胆,是回民,大头、黑脸、高鼻梁、尖下巴,两肩膀很宽,三十岁左右,帮马登高磨面的。他气坏了,他说他也要去放火把日本人都烧死!
  马登高家就挨着政治大学,天刚黑,刘大胆翻过院墙就放起了火,烧了!日本人抓不住他,他跑得快,路熟。日本兵急了,到处抓人去救火,谁去?抓了个收废纸的徐宝弟,还有韩天成、高三、郝三四个人,喊去却没回来。我家是草棚子,头天没有烧掉。我娘叫我把破棉被搬到外面空地上,因为火快要烧过来了。我回到家,在篱笆墙的一个洞里朝外看,火烧得很旺,月亮似亮不亮的样子。快十一点,日本人嗷嗷叫,要杀人了!
  刘大胆跑到我家看了看,说:“火是我放的!”就飞快地顺着巷子朝后跑了。他前脚跑,日本兵后脚跟进来。几个电筒往我脸上照,哗地抽出刀,朝我头上啪的一刀,血当时就喷出来!我想死也不死在你日本人面前,就捂着头冲出门。外面还有个鬼子,一挡,王八蛋赶上来,在我背上刺了四刀,左耳下两刀!我趴下了,不知道了,迷迷糊糊的。我不吱声,一吱声就没命了!
  狗日的,真厉害!那年我才二十五岁。西边又抓来一个姓徐的,身体比我好,当印刷工的,头靠着我的头,仰面躺着,被刺了五六刀,刺一刀喊一声“俺娘啊”,这个老实人叫了五六声不会叫了。
  那天夜里,路对面的老头范永昌也被鬼子用刀砍死了。拖水车的白老五也死了,两个儿子大的十一、小的八岁,趴在他身上,也是日本兵用刀挑死的,儿子老子三个死在一块,撇下了一个女人!白老五对面一家姓王的,只有娘儿俩,儿子十###岁,是瞎子,算命的。他母亲跪着求饶:“先生,他是瞎子。”不管,也杀了,老太太也一道被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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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在心底的恨(采访日记)(3)
还有个吴三,收鸡毛的,他藏在鸡毛堆里,一刀,从前心戳到后心!还有刘三,收旧货换鹅毛的,三十多岁一个光棍,被日本人砍了十一刀,死了!
  刘大胆后来也被抓到了,也是那天夜里,收旧瓶子的回民王耀岳看到被抓住的,不知是刀劈死的还是火烧死的,反正是死了。还有一个差一点忘了,是卖粥的瘸子,二十多岁,喊他去救火,他腿不便,走不快。日本兵一刀从左肩膀砍下来,脖子砍掉一大半,死在路边。旧货店的人用门板盖起来,有人来搬门,一看是瘸子,血糊糊的样子!
  我被砍倒后大约半个多小时醒了,摸鱼收旧货的龚茂福几个人把我抬到屋里。我妈哭了,我家眷也哭了,她才十六岁。我说:“不要哭!”我在屋角落里躺着,摸到了一根皮带,往血淋淋的腰上一勒,披了一件在拜堂时穿过一次的灯芯绒棉袄,被送到鼓楼医院。我娘一个个地磕头。一个姓张的医生把我抬到他的房间里抹药包扎。后来在难民区一个铜板买一碗稀饭,一天只卖两碗。我趴着躺了一个月伤才好。
  妈的个蛋。那一夜被杀了十###个!
    一九八六年九月二十日天气晴
    魏廷坤男七十三岁南京市长白街509号
  (我去采访时,他离开人间五个月了。客厅的粉墙上挂着他的遗像:方脸、浓眉、两眼有神、高鼻梁、花白头发、英俊和善。他的老伴说:“他不大多说话,他血压高,他喜欢听收音机。”遗像下的方桌上,还放着他生前听的熊猫牌小收音机。我在遗像前默哀,他望着我,好像有许多话要说。我摘录了他生前留下的证言)
  当时我家住头条巷十八号,日本人杀进城了,我们全家躲到成贤街一座没有盖好的楼房的地下室里。这里已经躲了三四十个人。有一个炸豆腐干的中年人冒冒失失地到洞口去望望,正好被日本兵看见,一枪就被打死了。过了一会,来了好些日本兵,用刺刀把地下室的人都赶出去。我忽然发现墙边有一个没有封口的烟囱,我就钻进去躲了起来。不一会儿,外面响起了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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