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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 1979年-第10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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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男女关系上琼斯是轻率的,不能控制自己的情欲和愿望。他对苏菲娅的爱情是真挚的,但只是在理智清醒的时候,而在感情冲动,理智失去控制的时候,他就不再“考虑他对美丽的苏菲娅的忠贞”(第五卷第九章),而干出严重违背道德的举动,并每每成为荡妇淫欲的牺牲品,做出不忠于苏菲娅的爱情的荒唐行为。在第十卷第五章中,菲尔丁宣称他的原则是大胆地真实地描绘人,描绘人的一切生理需要:“老实说,既然不晓得这地球上面有哪一个居民真的能够超乎凡人,所以谁也不必要羞于顺从人性之所需要。”菲尔丁在写琼斯这类行为时,强调了感官和现世的实在性。菲尔丁在这里并没有把琼斯写成一个完全被动和毫无过失的人,对于琼斯因感情冲动而做出的荒唐事情,也并没有加以虚掩或辩护。
    女主人公苏菲娅是一个纯洁、美丽、善良的少女,是菲尔丁心目中“可爱的人儿”(第十一卷第九章),是他理想中的纯洁和美德的化身。苏菲娅温柔、娴淑、孝顺,可是当她的自由和幸福受到威胁时,在她的心灵深处立刻会迸发出反抗专横和暴力的绝大勇气。关于她的婚姻问题,她理直气壮地对她姑母说:“我绝对不和一个我所厌恶的男人结婚。如果我答应过我的父亲不违反他的愿望去结婚,那么,我认为我也可以希望他不至于违反我的愿望强迫我结婚”。(第三卷第七章)尽管她的父亲一再威逼她,禁锢她,她的姑母以种种甜言蜜语哄骗她,要她嫁给布力菲,但她始终不为所动,坚持她的恋爱、婚姻自由的正确立场,坚决拒绝这桩婚事。为了逃避与布力菲的婚姻,在紧要关头时,她毅然离家出走,以“逃婚出亡”的行动来抗议传统社会对青年的迫害,来争取婚姻的幸福。正是她的这种反抗专制的勇气和争取自由的奋斗精神,终于以她和她心爱的琼斯结婚获得了最后的胜利。
    奥尔华绥虽然赏罚不明,但是一个善良正直的乡绅。他慷慨好施,使人感到有一种慈父般的温暖。菲尔丁认为,具有美德的人是容易被诈伪的行为所欺瞒的,因此,在《汤姆·琼斯》里,奥尔华绥时常被人愚弄,曾经一度被他所养活的诸如布力菲和特华康那一批滑头骗子的假道德所迷惑,把好人当作坏人,将琼斯逐出家门而把希望寄托在布力菲这个恶棍身上,可是后来他终于看穿了布力菲的一切阴谋诡计,醒悟过来,纠正了自己的错误。奥尔华绥的特别值得令人称赞之处,是他在婚姻问题上有高于常人的比较开明的见解。他“始终认为爱情是婚姻幸福的唯一基石,因为只有爱情才能产生巩固婚姻所需要的高尚而深挚的友谊……一切以其他动机结成的姻缘是罪恶的,是对一种神圣的权利的亵渎,其结局一定是不睦与痛苦:因为把这最神圣的结合当做淫欲或贪婪的罪恶的牺牲品就是一种亵渎的行为。”(第一卷第十二章)这种把爱情作为婚姻的基石的见地,在十八世纪英国资产阶级社会里,确乎是难能可贵的。在作者心目中,奥尔华绥“不但是一切善良人们中最可爱的人,而且是社会的幸福,他的祖国的荣耀和人性的光辉”。(第五卷第八章)
    与奥尔华绥相对立的人物是魏思特恩。这是十八世纪英国思想保守的托利党乡绅的典型:粗鄙、顽固、暴戾、专横,有浓厚的剥削和名利观念。别人打死他的一只鹧鸪,他就把人投进监狱,弄得这家大小生活无着。他对自己的妻子女儿的态度也是同样专横粗暴的,起初,他的独生女苏菲娅对他百依百顺,他就把她捧为“掌上明珠”;可是当她一旦违抗他的意旨,拒绝与布力菲成婚,不肯做他家族联姻的驯服工具时,他就反目而视,横加压迫,企图用剥夺女儿自由的专制手段来强行达到他的势利的目的。至于说到魏思特恩对待他的妻子的态度那就更加令人难以容忍了。菲尔丁是这样来描写他与妻子的关系的:“他不常骂她(一个星期也许不超过一次),从没有打过她。她也丝毫没有忌妒埋怨的理由,只埋头自己的日子。因为她的丈夫并不来麻烦她,他是整天上午在田里打猎,晚上就和喝酒的朋友在一起的。她难得见他一面,除非是在吃饭的时候;她把亲自料理好的菜切开,仆人到了五分钟,她举杯为国王祝福以后,照例就退出去。这好象是魏思特恩先生的家规;他的规矩是:妇女们跟第一道菜进来,第一杯后退席。遵守这个规则倒也落得安静。因为他的谈话(假若可以称为谈话的话)很少能使一个太太听得入耳的,那不外是呼吼、唱歌、讲打猎冒险的故事、骂女人、骂政府。”“这也是魏思特恩和他的太太见面的仅有的时间了。因为当他到她床上睡觉的时候,他通常是喝得烂醉,两眼看不见人;而且打猎的季节,常常天还没有亮,就从她那里起身出门了。”(第七卷第四章)
    菲尔丁在这里,把十八世纪英国乡村里那种依靠剥削别人,而自己则无所事事,整日里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小地主勾勒得多么维妙维肖!
    布力菲是个善于看风使舵、诡计多端的伪君子。在长辈面前,他总是表现得百般恭顺,彬彬有礼。表面看来,他的一切举动都是出乎最好的动机,而实际上却完全是由于自私自利的妒忌。他多诈善变,极力在特华康和方正这两位“水火不相容的先生面前讨好”(第三卷第八章)。他对舅父奥尔华绥更是孝顺有余。他把琼斯视为眼中钉,看作他在爱情与财产继承权上的不共戴天的敌人。所以一当琼斯有了过失时,他便乘隙而入,在舅父和两位教师面前加油添酱,打击琼斯,抬高自己。在琼斯被撵出家门之后,他骗取了舅父的完全信任,拉拢了两位教师和道林律师一类小人,来巩固自己作为奥尔华绥家族合法继承人的地位,并想娶富家独生女、美貌的苏菲娅为妻。在全篇小说中,他就是造成琼斯所遭遇的各式各样不幸的隐蔽的或公开的罪人。当他的阴谋全部败露时,他绝望地躺在床上,暗自流泪。但这不是痛悔前非的眼泪,而是“惊慌失措的盗贼在囚车上所流的眼泪”(第十八卷第十一章)。当他知道自己的罪行已经无法抵赖时,他只好心不由己,对琼斯作了坦白,竭力哀求琼斯的宽恕,恬不知耻地“匐匍在地上,吻着他的脚;总之,他现在的卑鄙下贱跟过去的阴险恶毒是同样地突出的。”(第十八卷第十一章)按理说来,通过这次沉痛的教训,布力菲应该“浪子回头”了吧!不,布力菲并没有真正悔过自新。对于布力菲这种人,慈善心是不会使他高尚起来的。就在他的阴谋被揭穿之后,他又立刻开始了为新的发展打基础的活动。他搬到离开伦敦约二百里的一个县城里,从由奥尔华绥和琼斯那里得到的年金里“每年储起二百镑”,以便在最近的议会大选里购买邻近一个小选区的议员位置,并且已经和那个选区的一个律师商妥这笔买卖。他也变成美以美会教徒,为的是希望娶到那个选区的一位美以美富孀……布力菲就是这么一个贪婪、野心、醉心名利和令人恶心欲吐的奸诈小人的典型。
    除了恶棍布力菲之外,菲尔丁还描绘了许多假圣人、伪君子和俗不可耐的大小市侩。对于布力菲上尉的野心,哲学家方正先生的丑恶灵魂,贵族荡妇贝娜斯登夫人的假贞节,乔治·格拉里的忘恩负义,道林律师的贪赃枉法,作者都作了深刻的揭露和尖锐的讽刺。此外,菲尔丁还描写了其他各类人物,如乞丐、骗子、流氓、强盗、政客、士兵、假医生、旅店老板、农民、村妇等等。通过这些形象,作者表达了他对当时英国社会的腐朽、黑暗和新兴资产阶级的自私自利与冷酷无情的强烈的憎恨。
    正因为菲尔丁在《汤姆·琼斯》里所创造的人物典型是那么生动,对资产阶级社会的本质揭露和批判是那么深刻,对善恶的爱憎是那么分明,而使这部包罗万象的小说成为一部划时代的现实主义杰作。
     
    三
     
    《汤姆·琼斯》篇幅宏大,但全书结构十分缜密,情节非常紧凑。这是这部长篇小说的重大艺术特色之一。《汤姆·琼斯》全书共十八卷,每卷前面都有一篇序文。按照故事发生的背景,全书可以分为三大部分:第一部分,自第一卷至第六卷,以偏僻的外省为背景,以索美塞得州奥尔华绥和魏思特恩这两个乡绅的家庭生活为中心,描写英国乡村的生活;第二部分,自第七卷至第十二卷,是写由乡村到伦敦路上的情景,主要是写琼斯和苏菲娅由乡间到伦敦途中的困苦颠沛和种种冒险,小说中的重要人物在这里先后出场;第三部分,自第十三卷至第十八卷,场面移到伦敦,以都市生活为背景,反映伦敦的城市环境,使小说的主人公与社会地位、观点、习惯各各不同的人物接触,着重暴露上层社会腐朽糜烂的生活,当中插入贝娜斯登夫人和费拉谟伯爵这一类堕落的上层人物,使小说情节更加复杂,而由于方正先生死前的遗书,律师道林的自供,瓦脱夫人的追叙往事,使小说进入最后的结局。
    《汤姆·琼斯》在情节的组织方面表现了作者的高度的艺术技巧。《汤姆·琼斯》虽然情节复杂,人物众多,但作者布局精巧,层次井然,有条不紊。在故事的发展中,人物出现越多,情节越趋紧凑。小说中除了以琼斯和苏菲娅先后离家出走的情节为中心,描写形形色色的冒险事件外,也描叙了一些附带的故事和人物。如教友会教徒的铁石心肠,山中隐士的悲观厌世,吉卜赛人的生活,菲茨派屈里克夫妇的关系,本勒夫人的家庭和奈庭盖尔父子的矛盾等等。这些故事和人物都与主要的情节构成一个有机的整体。
    小说中有许多戏剧性的动作的描写。这些动作往往出乎读者意料之外,初看很突兀,但细细推敲,就会发现以前都有了伏笔。例如琼斯的出身这个问题,对于读者来说,搞清楚他的出身,揭开谁是他的生身父母这个秘密是迫切而必要的。可是作者一直把它悬起来,使它成为全书情节运动推进的力量。到了最后阶段,琼斯被关在监狱里,等待判刑,含冤莫白;苏菲娅中了荡妇贝娜斯登夫人的奸计,跟琼斯决裂,同时又因为不愿与布力菲结婚,再次为魏思特恩禁闭,痛苦万分。善良人们的命运,完全为一班恶棍所支配,一切似乎已经绝望。可是作者笔锋一转,局势急转直下,方正先生临死的遗书,瓦脱夫人的追述往事和道林律师的坦白,终于揭开了琼斯的身世之迷,也使布力菲的阴谋诡计全部败露,问题一解决,情节达到了最高峰。至此,没有一个读者不感觉惊奇,但追想前文作者在许多地方已经有了伏笔。在人物和情节的处理上,菲尔丁表现了卓绝的艺术天赋。
    菲尔丁利用每一卷的序言来抒发他关于贵族社会生活、善与恶、文艺批评、创作方法、爱情、生活体验等问题的观感和见解,这也是《汤姆·琼斯》的一个艺术特色。
    菲尔丁的法国研究者狄桑说:“这部书(即指《汤姆·琼斯》)是一个庞大的有机体,在这里,人物好象皆是些器官。每一器官在它的自己的位置上扮演它的一部分角色,而在整体的总进展中完成它的任务。菲尔丁以前的小说家没有一个象这样重视严格的结构的。”俄国文艺批评家车尔尼雪夫斯基把《汤姆·琼斯》和果戈里的《死魂灵》相比拟。法国小说家斯汤达称誉《汤姆·琼斯》为小说中的《伊利亚特》。而文学史家常以《汤姆·琼斯》与《俄狄浦斯王》和《炼丹术者》并列,认为它是结构最完美的三大世界名著之一。

濮阳翔
《当代美国短篇小说集》读后


    《当代美国短篇小说集》不久前已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这本集子收有十九位当代著名的或有代表性的美国作家的十九个中短篇小说,这些作品不仅基本上反映了风行于当代美国文坛的文学流派的风格、特点,还从各个不同的侧面反映了美国现实社会生活和人的风貌。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美国社会风云变幻,光怪陆离,反映在文学艺术上各种文学流派应运而生。但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著名的进步作家艾伯特·马尔兹和曾来我国进行过访问的小说家兼剧作家阿瑟·米勒,仍然继续了现实主义传统,对美国社会作了无情的揭露和抨击。前者的《二十号街的星期日早晨》通过寥寥数笔就勾勒出处于社会底层的劳动人民的贫困和空虚;后者的《不合时宜的人》则描写了三个企图摆脱美国社会现实的“不合时宜的人”,表达了两位作者对劳动人民的同情以及对美国“金钱社会”的揭露。
    美国的犹太文学,自十九世纪形成后,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汇成一股引人注目的潮流。伯纳德·马拉默德、菲利普·罗思等人是这一流派中的佼佼者。索尔·贝娄和艾·巴·辛格分别获得1976年和1978年的诺贝尔文学奖金,更为这一流派造成显赫的声势。犹太作家笔下出现的人物,不是愤世嫉俗、落落寡合、“到处碰壁的可怜虫”,就是一些不断探索、不断寻求的犹太知识分子。贝娄的《寻找格林先生》是他的早期作品,反映了“大萧条”时期美国社会的一个侧影。而辛格则在他的名作《市场街的斯宾诺莎》一文中,运用了现实主义的写作手法,以风趣的笔调讽刺了违反人性的禁欲主义。马拉默德的《魔桶》以诙谐的手法反映了美国犹太人在婚姻问题上的烦恼。罗思的《信仰的维护者》描写了美国部队中几个犹太人的思想面貌,不着褒贬,而作者的是非爱憎分明可见。
    尤多拉·韦尔蒂,卡森·麦卡勒斯,弗兰纳里·奥康纳,杜鲁门·卡波特等则是“南方文学”的重要作家。“南方文学”往往笼罩着一种阴郁、神秘而感伤的气氛,作品一般侧重于人物内心活动的分析,然而主题是严肃的。卡波特的《灾星》,描画了一个青年女子只身来到繁华的大都市谋生,贫困无着,只得以出卖自己的梦为生,整篇小说笔调阴郁沉闷,但是构思新颖,含义深刻。奥康纳的《好人难寻》以轻松的笔调叙述一个残酷的故事,反而渲染出一种格外强烈的阴森恐怖的色彩,读者会不由自主地沉思:造成这个悲剧的元凶到底是谁?这正是作者的用心所在。而麦卡勒斯的中篇小说《伤心咖啡馆之歌》着意刻划的神秘莫测的变态心理,就正是“孤独的人心”的曲折的反映。
    小库尔特·冯内戈特、唐纳德·巴塞尔姆是“黑色幽默派”的著名作家。“黑色幽默派”,这是当今美国文坛上一支重要流派,所谓“黑色幽默”就是“阴郁的幽默”,“大难临头时的幽默”。这一派作家摒弃现实主义小说的传统,探索和实验新的表现形式和技巧,他们在小说中把自己生活在其中的美国社会乃至周围的世界中的丑恶、畸形、残忍、阴暗的人物与事件,“艺术地”予以渲染、夸大,使之荒诞化,然后用一种带有戏剧效果的冷隽的幽默加以嘲笑。冯内戈特的《灵魂出窍》就是如此,故事虽然荒诞,却从中揶揄了美国的现实生活。巴塞尔姆的作品一般笔调隐晦,难以理解,《教堂之城》是他的比较容易读懂的作品之一,情节十分简单,但是深刻地讽刺了有闲阶级的虚伪和卑劣。教堂之城需要一个年轻的女人主持出租汽车站,只是作为点缀。
    六十年代起,美国的黑人文学有了不少发展,涌现了不少小说家,詹姆斯·鲍德温就是最重要的黑人作家之一。他在《今天早晨,今天晚上,真快》一文中,怀着激情成功地描写了主人公从异国返回故乡时忐忑不安的心情,揭露了美国社会的种族歧视。约翰·奥利弗·基伦斯的《上帝保佑美国》和威廉·梅尔文·凯利的《呐喊之歌》也从各个不同的角度写出了黑人遭受的不公正待遇。
    但是,简单地把某一位作家归入某一流派,往往不尽妥当。贝娄和基伦斯按他们的种族来说,分属犹太文学和黑人文学,但是这两位作家都深受存在主义的影响。马拉默德的作品同“黑色幽默派”也是息息相关的,另外还有几位作家也很难把他们归入任何流派。约翰·契弗和约翰·厄普代克是两位经常在美国文学杂志《纽约客》上发表文章的作家。契弗的作品大都写美国中产阶级的苦闷,他的《再见,我的弟弟》描述了一个想逃避现实但是又处处碰壁的愤世嫉俗的人物。厄普代克是位犹太作家,但是他的作品往往不取材于犹太人,《大西洋一太平洋食品商场》反映了青年一代对传统习俗的反抗。诺曼·梅勒也是犹太人,但是他最擅长写战争和部队,《人类的语言》也是揭露美国部队里的矛盾的。卡波特早期虽然属于“南方文学”,但是《灾星》中的超现实主义手法却自具特色。近来,他又同诺曼·梅勒一样创作“非虚构性小说”,以叙述方式来报道时事。女作家乔伊斯·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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