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荡平天下-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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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仲连知道,这一次又被嬴荡说中了,楚国要是再这样僵持下去,真的离亡国不远了。尽管这三年多来屈原都在咬牙坚持,可齐国和魏国的兵马已经在北方夺取了好几座城池,而且贪婪不足的他们还有变本加厉的现象。一旦那个躲在深宫里的楚王,站出来发话,屈原最低也是个夺职罢官的下场。
“屈子,在下要告辞了。”
屈原抬起疲惫的双眼望着鲁仲连,只是漠然的点点头,面对眼前的危局,别说是鲁仲连,就连自己也没有丝毫的办法了。
“去吧,眼前如此局面,吾等始料不及,离去也好。”
鲁仲无奈的苦笑,“时也,势也,我接到密报:燕国乐毅正在奔走联络,意在灭齐。本想扶楚带齐,不想楚国却是衰颓如山倒。仲连总得尽力周旋,保住齐国,给天下抗秦留得一线生路啊。”
屈原也是深深叹了一口气,“难道是天要亡我大楚?”
其实鲁仲连也不明白,楚国向来多雄杰名士,为何偏是让楚国沉沦败亡至此?
两人相互看了看,终是不知该如何开口。最后鲁仲连拱手一别,“事有紧急,春申君还在前线靖兵,他那里我就不去辞行了,还请屈子能够代为转说。”
屈原点点头,“好吧,仲连一路走好。”
鲁仲连辞别了屈原,就急匆匆的往齐国赶去。
这些年来,齐国日益衰退,临淄的生意大是清淡,但田单已经顾不得去思谋商旅振兴,只在埋头筹划另一件大事。
正在这时,鲁仲连风风火火地赶到了。一见面坐定,鲁仲连急迫便问:“田兄,临淄如何?快说说!”
田单摇摇头:“不妙。人心惶惶,流言多得不想听都不行。”
鲁仲连心中一沉:“孟尝君呢?如何不见他动静?”
田单叹息一声:“又被罢黜了,能有甚动静?仲连啊,我看齐国……”
“别说丧气话!”鲁仲连一口打断,“无论如何,燕国总是还没动兵。一路想来,你我须得分头行事:我去燕国,设法化解燕齐恩怨;田兄在临淄,设法与孟尝君斡旋朝野,逼齐王改弦更张,先平息天下对齐国的怨恨之心!田兄,家国危难,不能知难而退!”
每逢危机关头,鲁仲连的坚定果敢总像一抹鲜亮的眼光,使田单感到振奋。虽然是辞色严厉,田单却觉得心中塌实,立即点头道:“好!临淄的外商已经撤空了,连老世族都在悄悄地寻觅避难之地呢。族人们都等我回去决断去向。”说到末了,不禁又是一声沉重地叹息。
默然良久,鲁仲连霍然起身:“田兄,我这便走!”
“事急也不在一时,你连饭还没用呢!”
“谁说不在一时?”鲁仲连已经拿起了长剑,“你只给我三日干粮、一百金、换一匹好马,我要昼夜兼程!”
鲁仲连一路打马疾驰,如此半日一夜,竟只在中途休憩了小半个时辰人马各自打尖,便又如飞北上。一过易水便是燕国,虽是飞掠而过,鲁仲连也觉察到了一种显然的变化--时当初夏,遍野麦浪翻滚,道边村畴连绵炊烟袅袅,鸡鸣狗吠之声不绝于耳,显然是热气蒸腾的富庶气象,与当年鲁仲连初来燕国时的萧疏荒莽直是两个天地。
这条直通蓟城的官道,在十多年前还只是一条坑坑洼洼仅容错车的松土路,两边荒草没膝,与中原的荒野城堡几乎难分伯仲。
商旅谚云:“燕山路,颠松骨。铁车散,木车哭。”说得便是这条燕国直通中原的唯一“大道”。最主要的官道尚且如此,燕国穷弱可见一斑。
目下却是非同寻常!一入燕国,便是三丈多宽的夯土路面,除了两边的人道马道,中间可并行三车。到得蓟城之外百里,夯土大道骤然拓宽为六丈,大道两边两层大树,浓荫覆盖路面,夏日竟是凉爽惬意。
但最令鲁仲连惊讶的,还是道中车马如流连绵不断的商旅货车与时常撞到眼前的特使轺车。方今天下,除了秦国的关中大道,已经没有第二个国家有如此气象了。燕国素来荒僻,除了马商盐商,中原商旅很少北上。长期以来,燕国的商路实际上只有两条--齐国、北方匈奴与东胡。如今这大道上却是商旅如云辐辏大集,各色货车连绵不断,当真令人怀疑走错了地方。
鲁仲连不禁便大是感慨,人云水暖鸭先知,这邦国盛衰,却是商旅先知了。齐国虽是煌煌“东帝”,临淄商旅却已经在悄悄外逃了;燕国虽是老穷贫弱,天下商旅却已经趋之若骛了。
见微知著,这流动的商旅财货,便是国家盛衰之征兆。如此大势,故国君臣却是醺醺然不知其危在旦夕,故国庶民也是陶陶然不知其大难将至,鲁仲连一身之力,奈何如之?
“商旅停车,骑者下马,勘验照身--”连绵长呼遥遥从城下传来。
蓟城箭楼已在眼前,鲁仲连便下马牵着马匹,从人流边缘向最边上的小城门洞走来。顺便打量,便见城门下守军整齐列为四队,中间大城门两队,两边小门各一队,盔明甲亮精神抖擞,勘验照身竟是毫不马虎。
自商鞅变法在秦国实行“照身帖”勘验行人身份,这“照身”便在天下迅速流传开来。学不学变法不打紧,这“照身”制可是一定要学的,查罪犯藏匿、查商旅赋税、掌控国人迁徙动向,都是灵便快捷,何乐而不为?学归学,这“照身”制一到他国却便变味儿,成了市吏城吏敲诈路人钱财的独门利器!田单久走商旅,深知个中奥秘,曾经对鲁仲连苦笑着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照身之谓也!你要扶持屈原变法,便对他说:变法不深彻如商鞅,便万莫行照身之制,否则,商旅绝路矣!”
鲁仲连也是奔波天下的人物,如何便不知其中之黑,只不过不如田单那般切肤之痛罢了,听田单一说,倒也是恍然叹息:“都说商鞅变法好,可要学商鞅变法,却是谈何容易啊!”
“你,出照身。”
鲁仲连便从披风衬里的小袋里拿出了一件物事,手掌般大的一寸多厚的一方竹板,上面刻画着他的人头像,写着他的姓名,更要紧的是烙着一方官印。那是官府特治的一种铁印,烧得将红不红,轻轻往刻好头像姓名的竹板上一烙,一方火酱色的阳文官印立刻便清晰的凸现出来!发照身帖的都是大国,齐国在苏秦变法时就推行了照身帖制,用的便是这种质地坚实细密光洁发白的竹板,四周还嵌进了一道细亮的铜线,等闲工匠也难以仿制出来。
第二十五章 燕国新气象
“齐国人?”城门吏一接过这方极是精致的照身,看都没看便先说了一句,然后看一眼照身,再看了一眼面前这个伟岸的汉子,“鲁,仲,连?”
鲁仲连淡淡的点头一笑,便拿出一只铜刀极其自然地塞到城门吏衣襟的小袋里。这铜刀却是百余年前齐国的一种老式刀币,流传至今极是贵重,时人称为“老齐金刀”。对于一个城门吏,纵然小财不断,这老齐金刀也是极为稀罕的金贵物事。
“哎哎!这是何意?”城门吏觉得口袋一沉,立时便沉下脸摸出了铜刀,“齐人有钱,便想坏我官身了?拿回去!还拿黑眼看今日燕国么?”
“当真不要?”鲁仲连非但没有尴尬,反倒是呵呵笑了。
“聒噪!”城门吏很是不耐,“我到想要,但我还不想失了我这一颗头颅。”
“言重了吧。”鲁仲连手心掂着铜刀,脸上仍然揶揄地笑着。
城门吏手掌一掠,便极是利落地从鲁仲连掌心拿走了铜刀,“当啷!”一声便撂进了旁边一个陶俑里。这陶俑与人等高,大张着嘴巴,身上却写着大大两个红字--官吞金!城门吏笑道:“满意了吧?还有多少,尽管往这里丢,十万八万我都要!”
鲁仲连哈哈大笑,牵着马匹回身便走了,一路走来心里面却是五味杂陈,感慨万千,直到齐国商社门前,才收回了飘得很远的思绪。
燕国是周武王灭商后首次分封的最老牌诸侯,始受封者便是赫赫大名的召公姡В芪渫醯牡艿堋J寡嗳私景亮思赴倌甑模闶钦庾畹障档耐踝逖觥�
也正是这个原因,燕国的一切都原封不动的保留了周人的习俗与传统。都城建筑也是一样,蓟城的格局几乎便是一个镐京翻版,只不过规模气势略小罢了。与镐京一样,蓟城王宫以外的街区都以“坊”划分,而“坊”的命名则以王宫方位而定。东南坊,便是王宫东南的一片官宅区。这里紧靠王宫远离商市,一色的青石板街,街中大树浓荫,几乎没有寻常行人,但有行走,都是辚辚车马,整个街坊竟是幽静得有些空旷。
说起来,燕齐两国在周武王始封诸侯时都是首封大国,都是带着镇抚边患的重任在荒莽山原披荆斩棘艰难立国的功臣部族。
召公姡А⑻鞘嵌嗝椿曰偷牧礁雒职。∥髦苋儆嗄辏场⒔⒀唷⑵胨拇蠛诵闹詈睿闶侵С耪鑫髦艿乃母嫣齑笾B辰ㄖ性嗥胝虮呲铮倚氖峦酰蔡峙涯妫墓浼负醮永疵挥蟹⑸祸骸�
燕齐两国同在边陲,一北一东相毗邻,唇齿相依水**融,当真是兄弟之邦。进入春秋动荡之期,齐晋渐渐强大了,鲁燕渐渐式微了,不知不觉的,燕国便成了追随齐国脚步的附庸式盟邦。
纵然如此,毕竟老根还在,终姜齐之世,燕国与齐国还是维系着互相救济辅助的久远传统,边界也从来没有驻军。
可是到了春秋后期,田氏取代姜氏公室,齐国便成了“田齐”。一切龌龊,一切仇恨,都是从那时开始的。作为王族诸侯的燕国,始终对田氏“篡国”耿耿不能释怀,将新齐国始终看作一个异类叛逆,不与齐国通使,还在边境驻守了兵车八百辆!要不是燕国已经衰弱得自顾不暇,拥有“代王讨逆”大权的燕国也许早早就对这个“田齐”兴师问罪了。
兴师不能遂心,燕国便只有变着法儿冷落这个新贵,禁止通商、封锁关梁、不通使节、不与会盟、边境驻军等等,燕齐邦交便倏忽降到了冰点。
田氏新齐国立足未稳,却是急于与大诸侯们修好会盟,通商互助,自然便要首先结好燕国这个毗邻的王族大国。反复试探,齐国竟然都碰了硬邦邦的钉子。
有一次,两国渔民因在济水捕鱼而大起械斗,齐桓公田午便将齐国渔民全部押往燕国,交燕简公处置。谁也没有想到,燕简公竟下令全部杀了齐国渔民!同时对燕国渔民大加褒奖,还破天荒派出特使责令齐国向燕国请罪!
燕国的倨傲,终于激怒了这个正在蓬勃成长的新贵,齐国愤愤然开始了与燕国的冰冷对峙。到了战国初年的齐威王田因齐即位,力行变法,齐国实力大长,倏忽二三十年便成了天下第一流大国。
这时的燕国,却在恪守祖制的懵懂岁月中沉沦为疲弱之邦,除了皇皇贵胄的血统,几乎是要甚没甚。于是,苍老的燕国只有极不情愿地跟在齐国后面亦步亦趋,俨然宗主与附庸一般。
燕文公任用苏秦,燕国终于有了一个崛起的机会。惜乎天不假年,文公尚未来得及等苏秦合纵成功便骤然病逝了。燕易王倒是雄心勃勃,偏偏又重用了更加野心勃勃的子之。这个子之凶狠酷烈,毒杀了燕易王,软禁了燕王哙,最后又逼迫燕王哙将王位禅让给他,接着又毒杀了燕王哙。子之做了燕王,燕国的大劫难便骤然降临了。
当时好容易保住太子之位的姬平被迫离国,流落于王族封地。为了复国,他联络王族发动了一场兵变,不想却被凶悍的子之一举击溃。
姬平再次流落封地藏身,无奈之下,便秘请齐国发兵靖难。齐宣王本来就一直在等待出兵机会,应姬平之邀,立即大举发兵燕国,剿灭了子之,将燕国财货抢掠一空,还大火焚毁了蓟城,给姬平留下了一个满目废墟遍地疮痍的烂摊子!
国人在痛骂齐国的同时,也恶狠狠地诅咒着那个搬来齐人的子之。姬平很清楚,要不是将搬来齐兵的恶名转嫁给死无对证的子之,他这个国王还当真要被国人撕碎了祭祖。
就这样,做了燕王的姬平深深地掩藏了这个永远流血的伤口,开始了艰难的复国。安抚百姓,恢复生计,求贤变法,周旋列国,练兵备战,终是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今日。
虽然正当不惑之年,他却已经是两鬓苍苍的老人了。十余年来,他一日也没有忘记向齐国复仇,虽说没有像越王勾践那样日喊三次,也是经常在梦中霍然坐起,看着漫天星斗愣怔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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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乐毅
鲁仲连在齐国商社洗漱一番之后,匆匆用过饭食,倒头便睡。待到半夜肃然而惊醒过来,再无丝毫睡意。
他要思谋一番,究竟是先见燕王,还是先见乐毅?按照纵横家游说传统,通常都是直接请见国君,成与不成,立竿见影。可在燕国,这个乐毅却是太要紧了,纵然说通了燕王,乐毅不通还是有可能前功尽弃。倒不是乐毅专权,而是这燕昭王对乐毅十分的倚重,说是言听计从也不为过。
还是在入楚之前,鲁仲连曾经对乐毅家世作过一番查勘,虽然始终没见过这个乐毅,实在却是歆慕已久了。
在春秋时期,乐氏的第一个显赫人物是宋国的大司马乐喜。大司马掌兵,乐喜能征惯战,在宋国争霸中功勋卓著,乐氏由此而名闻天下。后来宋国衰落,乐氏族人便迁徙到了晋国,在晋国世家大族魏氏的领地做了“国人”,耕稼谋生。
到了战国初年,乐氏又出了一个奇才,便是后来赫赫大名的兵家名将乐羊。这时的乐氏虽是“国人”,却是那种仅能温饱自立的平民农户,远非富庶世族,唯一比隶农优越者,便是可以从军做战车骑士。
这个乐羊聪颖厚重,少时便将家中两车藏书反复揣摩,谈吐见识竟是每每令族人称奇!乐羊加冠之年,恰逢魏赵韩三家分晋,魏氏刚刚立国,魏文侯广招材士,魏国一片蓬勃兴旺。
乐羊感奋不已,便要从军立功。族老们大是嘉许,合族之力,为他打造了一辆战车与一副上好甲胄,又购置了两匹汾马,乐羊便做了魏国骑士。那时魏国正在开疆拓土,战事频仍,十年之间,乐羊便以赫赫军功做了魏国上将军。
做上将军之后,乐羊的第一场大战便是进攻气焰甚盛的中山国。中山国恰恰卡在魏赵燕之间的大河东岸山地,夺得中山国,魏国便是北可直通阴山南可直抵淮水的第一大国了。
也正因为如此,对中山之战便成为当时天下瞩目的焦点。中山国惶恐不安,便将在中山经商的乐羊的长子囚禁起来做了人质,派秘使胁迫乐羊退兵。
乐羊对来使冷冷道:“父子,私情也。邦国,公器也。为将者,岂能以私情之生死,乱公器之进退?”
中山国君本是乖戾暴烈,竟立即将乐羊之子投进硕大的油锅烹杀!而后立即派特使赶赴魏**营,声言送给乐羊一份最丰厚的中山礼。中军司马打开木匣,却是一只打造得极为精致的铜箍木桶,桶身赫然四个大字——乐氏肉羹!
乐羊一惊,几乎便要昏倒,却硬是以惊人地定力扶住了帅案,平静地说了一句:“且盛以杯过来。”
中山特使原以为国君所料无差,乐羊定会神志昏乱而无法统军,却不料乐羊竟是平静冷漠如常,便大是惊悚,待乐羊坐在案前将一杯羹啜完,特使竟是当场惊裂心胆,瘁死过去了。
消息传到安邑,魏文侯大是感慨:“乐羊为国若此,竟食其子之肉矣!”
站在旁边的丞相睹师赞却笑着说了一句:“其子之肉,尚且食之,谁人之肉又能不食?”
魏文侯目光一闪,竟是默然无语。
待乐羊一战灭了中山国班师归来,魏文侯大封乐羊于灵寿之地,镇守中山,享万户之民。但是,魏文侯从此却对乐羊有了戒惧之心。
乐羊深沉明睿,心知国君对自己有了猜疑,却是不动声色,接着便得了一种需要养息的重病,交出兵符并遣散了族中私兵,便请准魏文侯回封地养息去了。
族人皆以为乐羊正在功业之时,大是不解,几位族老便来探询激励。乐羊笑道:“凡事成于一,败于二,况天有二心也?”从此深居简出,竟是从来不过问国事。
后来魏文侯谋划要夺秦国河西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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