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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着天堂走-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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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嫩得滴水,像那叶是浸在露里。牛林、豹子,还有张海,都立在一棵桃下,在昨天喝酒碎瓶那儿,全是一脸老怒,愤然嫉恨,青脸青眼,木木着,闷了许久,张海说,真的没打?
  牛林道,我亲眼见她挑水,走路腰还扭呢。
  张海乱了一下心事,拿脚朝地上踢了一下。
  豹子问,咋办?大哥。
  张海望着牛林。
  牛林把拳头提捏一下,说文斗不武,这事让我处理。
  说着就见木森来了,从村后胡同走来,似乎理短,走得很慢,脚步也软,快到桃林时,抬头看看前边景光,把头勾下,又把目光扭到别处,躲着景色,终于踢踏着走近。到了桃林,到大伙面前,瞟了三张脸色,自己先自软软地蹲了下来。嗓子干干咳了一下,请求什么似的。
  张海问,你没动手?
  木森嗯了一下,又看看大伙的闷烦和恼怒。
  牛林问,为啥?
  木森犹豫着嘟囔,我……下不去手。她还给孩子喂奶。万一,把奶打了回去,就让孩子饿了。
  豹子说,我媳妇怀着孩子,几个月,我还往死里打她,用刀捅,让她缝了四针。
  木森看了一眼豹子,求求的一脸哀色。然后,就都一阵重闷,谁都如被关在黑屋,彼此不看不语。光线明亮,从桃枝间倾泻过来,把每张脸都照出透青亮色。有风,微微的,从枝上掠过,响出蜂音。蚂蚱在草地上走跳。草是干草。干草间有许多绿色。春天了,初春。远处的山脉在宁静中活的一样,会缓缓晃动。细看,却又稳在那。下地的村人,荷了锄,从桃园那边路上走过,朝着这边望望,下力望着,像要探询他们似的,却是望着又独自去了。就这么闷着,闷到将要炸时,木森望了张海。张海又看牛林。牛林就说,今儿这事,大哥让我当家——杨木森,你昨儿耍了咱们弟兄,今儿你自己说,这事咋办?
  木森姓杨。杨木森就蹲在地上半旋,双手放在两个膝上,脸是黄色,在日光中虚有汗水。他旋身过来望着牛林,目光中透着理屈,透着哀求,那目光像是污腐要烂的草绳,没光,也不再结实。仿佛,谁用手一拉,或用手去那腐绳上碰碰,那目光就会带着灰尘断下。就用那种枯腐望着,等着牛林说话。
  牛林说了——你还打吗?
  杨木森灰着脸色,咬着嘴唇,好像要把嘴唇咬出一个声音。
  牛林说,不打也罢,你自己想个办法。
  就又憋着,让空气死去,凝得不流。让日光活活动着,却是刀刃样割着木森的鼻眼。他鼻尖上的汗,血样的流疼。目光也被那日光逼到灰暗。就闷着,闷到极处,杨木森的脸上有了活色,是一种带了浅血的暗黄,在他灰白的脸上,浅浅游着。游着时,他抬起头来,试着道——
  这样吧,我请哥和弟们吃饭。
  豹子扭了一下身子,说我操,老三,吃饭能花几个破钱? txt小说上传分享

桃园春醒(5)
木森还要说啥,豹子还要说话,牛林却忽然说道,吃饭?行呀。到村口路边两层楼的小红酒家。说着,他不看张海的疑问,不看豹子的惊愕,过来笑着拿手在杨木森的头上拍拍——回去吧,多准备一些钱,我知道你去年在工地上挣了多少钱。
  事就完了。虎头蛇尾。连杨木森都不敢相信天大一桩事情,解决起来,竟是这样快刀乱麻,镰和青草。走回去时,还又回头望望,说我多带几瓶好酒吧——用这句问话,去探寻身后有否变故。
  其实着,身后没有变故,只是张海一脸淡然不屑。豹子怒怒地盯着牛林。牛林却是脸上隐着胸襟城府,挂了笑说,哥,弟,今儿都听我的,你们看我安顿。
  小红酒家扎在村东最端,路边,楼屋,一层饭店,二层可以宿人。收拾得不算素洁干净,然在那儿,也算了朴实可人;饭菜也好,服务也好,生意闲中有忙。依着时间,牛林先自到了。随后豹子到了。随后木森到了。随后张海没来,说有些急事,让他们先点菜吃喝。木森来时,提了三瓶高度白酒,都是当地淳酿。因为时候尚早,不到午饭时辰,大堂里有些空旷,只有老二牛林,老四豹子,守着一张饭桌。牛林抽烟。豹子嗑着瓜子。还都喝着茶水。杨木森从外进来,彼此看了一眼,说大哥没到?牛林说马上。木森说要个雅间啊。牛林说钱带够没?杨木森昂然地拍了一下口袋。牛林便说跟我来吧。领着人即朝楼上走去。以为是讨要雅间,并无多忖思索,就都跟着去了。上了几步楼梯,见楼道有些暗黑清冷,如冬日的黄昏晚间。牛林在楼道口顿下脚步,咳了一声,随后有了灯亮应答,老板娘小红,就从一间屋里出来,四十几岁,一脸风尘诱笑,看看他们,说三个?牛林说叫人吧。中年小红,就朝另一间屋里唤了一下,呼啦啦,从那屋里风出四个女子,都还年轻,芳龄二十,或大或小。因为初春,乍暖还寒,都把棉衣和羽绒红袄团在胸前,或提在手里,显见她们是先还穿着,听见唤喝,慌慌脱了,露出一些裸光来,比如前胸,比如肩头,还有个小小姑娘,只穿一个小褂,竟然裸了肚脐眼儿。她们横成一排,脸上有些硬的艳笑,像是羞涩,又像是因为大白天做这号游戏,让人忍俊不禁,就都在脸上憋住那笑,如苞儿憋住不让花开。走道里有几个灯泡,一经亮堂,就亮堂到能看到人的发梢青黄,看到姑娘眼睫的真假,还有红唇膏的深浅差别。还有,她们身上的俗香艳味,各自大同小异,然那丝毫之差,也都能在灯下看得风清月明。
  望着一行姑娘,老板娘小红说,经了精挑细选,都是南方人,都很周正卫生,你们来前我让她们重又洗了。
  老板娘小红说,价格就按你们说的,大白天,我给你们优惠。
  老板娘小红说,我不图一时生意,我想吃回头常客。她们谁服务不好,你们讲给我听。
  老板娘小红说,她们四个,谁跟谁着,由你们自己挑着分配。
  说这些话时,老板娘都是望着牛林。牛林脸上没有羞怯,反倒硬着一层事端正色,庄庄重重,肃肃穆穆,待老板娘话尽话毕,他回身望着身后的豹子、木森,看豹子脸上有些红黄惊诧,杨木森脸上厚着桃红意外,也并不给他们解释什么,只是对着眼前的木森庄严吩咐,说如果是弟兄,我们弟兄四个,今天就都在这儿那个;如果不是了可以走掉。看看他们,又看那排姑娘,说大哥过一会儿就来,年龄最小的留给大哥;其余三个,你俩挑吧。
  牛林说,不挑不是?不挑了我就分了。
  牛林说,今儿来的,其实都是精品,除了年龄,别的没啥差别。
  牛林说,木森兄弟,知道你胆小,你到最里一间屋里,那里安全。这儿哪都安全——这个姑娘归你。
  牛林说,豹子,知道你爱好肉多,这个胖白,多好的皮肤,云似的,归着你吧;这个丑的老的,今天归我。
  牛林说,弟兄们一场,今天他妈的,生同生,死同死,有了意外我担着,可谁要不愿有这同生同死了,以后就再也别称兄道弟了。
  由着牛林的吩咐,在杨木森还处着迷瞪时,老板娘就把一串钥匙提在手里了,分给木森的姑娘,款款娇娇地走过来,涎了笑,挎了木森的胳膊,用自己的肩膀推着他的肩,将他朝过道深里推将过去了。到了门口时,老板娘开了门,说了安全保险、祝福快活的客套话,杨木森却是在门口软着腿,脸上挂了羞怯和犹豫,缓过头来受刑样,看见了豹子被姑娘领进紧邻自己的一间屋。看见牛林拉着那偏大姑娘的手,正要朝另外一间屋里去,他便有了退却闪场的意思了。就在这当口,牛林看见杨木森的意思了,把自己一半身子钳在门道里,头朝外扭着,脸上肃穆了庄严和郑重,青出一股紫色来,厉冷冷地道——
  木森弟,今儿你怕花钱了我请客。
  又道着,不想兄弟了,也还来得及。用话和目光逼视着,鄙觑着,直到杨木森慌着手脚和表情,说老二,你想哪去了,我是看看大哥来没有。然后着,逃离一个世界样,跟着姑娘走进那间屋,把门关上了。老板娘小红在外边,为着若无其事的安全和责任,在外把那道门给锁上了。
  过道里,除了灯光和安静,还有从楼外马路上过来的带着尘灰的汽车声,赶集人奔着生活的脚步声,还有老板娘成了生意的快活和情趣。可待她也锁了豹子进的门,走到牛林领着姑娘进的房间门口时,看那门却正大方圆猛开着,牛林竖在正屋吸着烟,姑娘在他身边穿着(不是脱)羽绒红袄系着扣。

桃园春醒(6)
老板娘说,怎么了?
  姑娘道,他不要。
  牛林将吸的香烟朝门墙框上拧了拧,把烟头扔在脚下踩一踩,微着声,狠着音,说小红,四个姑娘不管用不用,今儿一分不少都给你。说,你去把第二间我豹子兄弟的屋门打开来。
  说愣啥呀,开门去,声音小一点。将豹子进的屋门打开了。豹子和姑娘还没做事情。也许还没来及做事情呢。两个人都坐在床沿上,好像姑娘有些冷,披着袄,抱着胸,让她的乳房挤压着。而豹子,只是木木怔怔坐在床边上,拿手捏着姑娘的手。这时节,屋门悄着响开了,牛林轻脚竖在屋的空旷里,直至他和老板娘最终走进来,那空旷才似乎有木有草了,有春有冬了,屋里显着人气生气了。
  豹子从床上弹起来,看见进来的是牛林,脸上的惊色退着成了浅白的红。
  牛林说,豹子,你要和这姑娘真耍了,由我去把杨木森的媳妇叫过来。你要不想耍,你去把她叫过来。
  豹子便怔着。
  牛林说,你把剪子捅进媳妇肚里了,我把媳妇胳膊打折了,可他木森做了啥?
  豹子还怔着。
  牛林说,你要真爱这一口,那你在这和她耍,动作快一些,我去把木森的媳妇请过来。说着往外走,义无反顾的,脚步却轻着,可也决绝着。从床边走到门口时,豹子仿佛洞觉什么了,轰然醒过来,狠狠说,二哥,我不爱好这一口,我去叫他木森的媳妇来。说话间,脚步灵明有力地走,在门口和牛林擦了肩,就朝过道和楼下里袭,还朝楼道最里的屋子探了一眼睛。然后着,人就风过一楼酒家的大堂,顺手顺嘴喝了半杯刚才喝剩的茶叶水,闪闪的,消失在了大街上和这世界里。
  牛林轻着脚,和老板娘还有姑娘们,从楼上跟着豹子淡下来,扭头说,哎,去给我续上水,再给我取包烟。
  事情就这么,简单呢,简单中也显着深阴和怪蹊。
  杨木森媳妇就来了,怀里抱着几个月的娃,风火着,身后还跟来了十几个看热闹的孩子们。本来着,杨木森家距这也就半条胡同远,几十步的路,转眼就到了。转眼怨怒和凶狠就挂在他媳妇的脸面上。转眼间,她恼恼羞羞地闯进小红酒家里,看见牛林正襟危坐在厅里喝着茶,抽着烟,两个人目光对着时,牛林没有从凳上站起来,只是欠了一下身,说弟妹,你来了?
  说木森在楼上最端头那间屋子里,你来得正是时候呢。
  说上楼吧,也不全怪木森兄弟呢,那个姑娘浪骚得很,我每次来这吃饭她也勾引我。
  说抓住了,你先给那姑娘两耳光。
  木森媳妇是邻村人,高中生,有文化,头年考大学,只差一分就可录取了。来年考大学,复读成绩上了十几分,可大学录取也水涨船高十几分,结果着,还是差一分,也就不考了,胸怀委屈地嫁给了杨木森。她是瘦身条,高柳儿高,头发一辫儿独在脑后边。看上去,人不漂亮,可是有魂儿,有韵味,主见足。在乡村,她像独自立在世间的一棵风杨树。进得门,看了一楼餐厅的饭菜和闲客,又看了身后跟的一群人,脸青着,把怀里的孩子往一个熟客手里塞一下,独自健步地,就往厅角楼梯上踏。
  咚咚响,脚步如男汉的脚锤样。
  老板娘小红从哪冲出来,哎哎着唤,想去拦,牛林哼一下,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猛一磕,老板娘竖着不动了。
  木森媳妇冲到了楼梯上。
  牛林说,你往东拐。
  木森媳妇就往东去了。
  牛林说,钥匙挂在门上哪。
  木森媳妇便闪进过道里,在一楼瞅着不见人影了。而跟着追求闹热的孩子们,还有已经在厅桌上点了菜吃的客人们,明白不明白事情的原委与根由,但都明了有一桩好戏开幕了。世间里又有好看了。嗷嗷着,呵呵着,也都跟着朝那楼梯上拥。一时间,酒家仿佛庙会般,楼梯仿着戏台般,人头涌涌的,繁华着,鼎沸的人声如夏季潮暴落狂的雨,哇哇白白响。还有挂在大人、孩子门牙上的笑,如烂黄灿红的石榴花。牛林已经从那桌前立起了,他知道好戏开始了,他该退场了。退到一个安静的地方,躲着看,像黄雀躲后看那蛇蚌的斗。然就这当儿,火口上,风和油都已备下了,引子火也都烧下了,只待楼上最端里的门一开,戏就锣鼓喧天、惊天闹地开场着,真相大白着,明光与黑暗,万物与世事,都该水落与石出,让人们豁然开朗,认出端底时,杨木森的媳妇却又从那过道里折身回来了。
  她都已经到了木森和那姑娘的门口又折身回来了。
  已经见了挂在门上的钥匙又折着回来了。脸上原有青愤的颜色转成了白。咬着的唇,也不再死死咬下去,只是闭绷出一根线。像上台亮相样,走折回来时,到楼梯口淡了一下脚,若戏上的主角走了几圈台步后,到前台立下脚,掀着金银褂袍猛地昂一下头,打量一眼台下的观众般。木森媳妇就那样,淡了脚,抬昂了头,朝身下楼下瞟一眼,又不慌不忙从那楼梯上边下来了。脚音轻轻咚咚着,眼睛朝上看,在一片惊愕寂静中,下了楼,从那熟的女子怀里要过自家的娃,冷冷瞟了酒家的大堂和人群,竟就毅然决然地朝外走去了。
  像不曾来过这个酒家样,如不屑这酒家里的人事样,从人群缝中挤出大门时,看见豹子、张海也在外边人群里,她立下看豹子,又对张海说,张海哥,春天了,你都领着他们出去干活吧,我死都不愿再在家里见到木森了。

桃园春醒(7)
说完后,走去了,让张海、牛林、豹子感到了自己的浅贱和无聊。
  牛林从酒家走出来,追着木森媳妇的影,脸上挂着失落和败相,大声唤着说,我操,天下还有这女人,竟就不在乎自家男人跟鸡搞。
  张海恶了牛林一眼睛,朝面前地上吐了一口痰。
  豹子似乎弄不明白发生的事,望望木森媳妇快步的脚,又扭头回来望着面前一世界失望的脸,自己脸上的惘然也如这世界地上的灰。
  三
  入夜深,村落静默着,月光水在村里的房舍、街道和草草木木上。醒了春的夜,润润暖暖的清淡在各家院里、檐下走动和缠绕。听着春味在夜里的流,像月光穿了林里的洒。都睡了。猫和狗都把眼给闭合了。老鼠们也回窝歇脚息神了。一世界的安宁和没有世界样。可是着,杨木森和他媳妇没有睡。他俩的孩子也睡了,团在床头上,酒窝在梦里时浅时深地笑。木森坐在窗口下的一张矮凳上,媳妇坐在床沿和他对着面,一步的遥,两个人的声音一出口,就能碰着对家的耳,却又似乎远得很,你说一句话,半晌后对家才会接着答,如那话必得翻山越岭方能飘至对家耳里。
  媳妇说——
  离了吧,别吵也别闹。
  木森用力抬起头,望过去——
  我压根就没碰那姑娘一指头。
  媳妇默许久,用鼻子哼一下——
  鬼才信。
  木森抬起头,挺了胸,壮了自己的声——
  不信咱去问问她,让她当面说。
  媳妇扭身给孩子扯了被子角,盖了孩子伸在外面的手,才又转回脸——
  去问?我恶心。
  杨木森有些妥协地把头低下去后,重又用下力气抬起来——
  反正我不离。
  便都又默着。
  木森想吸烟。原是会吸的,结了婚,媳妇泼烦时,便自戒去了。现在又想吸,去自己身上摸,扭头去身后窗台上七找八寻着看。记得那儿是扔着一包烟,像秋天在地上扔着一片叶。可是却没有,只好又回身坐进安静里。这时候,媳妇突然从床头那儿找了那包烟,丢过去,鼻子里又飘出细微一丝的哼。木森接了烟,听到了那丝哼,看看媳妇脸上冷冷的表情,回身把烟扔在窗台上,站起来,到媳妇这端把自己的枕头拿到床那端,然后脱着鞋,不扭不看要睡了。可是媳妇看他屁股沾了床沿时,愣一下,自己从床上豁然离开了。
  木森望着她。
  媳妇说,你要睡床上,我和孩子睡到那间屋。
  木森的手,僵在脱了半程的皮鞋上,犹豫着,再又穿上去,自己毅然地往外走,要去另间屋。到了界墙门口时,他回头用硬生生的口气道,我再跟你说一遍,我没碰那野鸡一指头,就是没碰她一指头。话很硬,有些了破釜沉舟的样,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对家信自己。说完就走了。出了屋,看院里有寒意,月光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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