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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着天堂走-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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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君庙小学,距张家营三五几里。那时候,狐狸蹲监死了。别的知青返城净尽。娅梅和他结婚共同教书多年。已经算一个地道农民教师,彼此恩恩爱爱的岁月,却因为《欢乐家园》被焚和乡土社会的形势发展,使她时常回忆起一些婚前的光阴,仿佛是在寻找不得不寄籍张家营子的本质原因。最后决定性地说到两个人的结婚,是狐狸蹲监不久,最后一个知青女伴返城以后,梅到县知青办去了一天,傍黑回来,独自在村头崖上思到半夜。立陡崖下的溪水,潺潺有声,很显了几分孤静。夏季的落日,西坠很快,星月也升得早,玉米棵起伏一片,到半夜满山弥漫着吱吱的生长声。而坐在崖上,头顶浩瀚蓝天,背后是无际的田地,脚下是流水的声音,四野空寂无人,只有青色的气味在汩汩地淌着,因此人心就显得空荡十分,仿佛在眨眼之间,也就洞穿了人生。梅是在半夜听到梁背上滚动过牛车轮的声音后,车转身子准备回村的。转身时,却看见张老师坐在她身后一块石上。她说你来干什么?他说我娘烙了馍,我给你送来。她说你怎么不唤我。他说我想让你独自多坐一会,这时候你最该一个人呆着,可我又怕你想不开。她迟疑地接过他递来的馍,夜露已经把包馍的布打湿了。月淡星疏,村落陷在朦胧里,老君庙小学溶在朦胧里。吃着他娘烙的油馍,她说: 。 想看书来
朝着天堂走(4)
“天元呀,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存了四十块钱,你明儿买烟送出去。”
“不行了。我是注定要在农村呆一辈子了。”
“不会的。”
“已经注定了。”
“真这样你就不结婚,不结婚还有机会。”
“可我已经快要二十八了,等不起了。”
梅说再等一年二年三年的,我就三十岁,有了一天回城,三十岁的人还能怎么样?现在我弟弟都结婚半年了,梅说弟媳妇已经怀孕四个月,过些日子我就做姑了,做了姑我还孑然一身,想起来后半生简直后怕,若不是爸爸还活在世上,我真想当场死在招工办。张老师没有说话。张老师只悠长地叹了口气。梅坐在崖头,看着张老师的脸。天空月青云白,有凉风阵阵。她说天元呵,你二十九了,为什么还不和我结婚,我是当真不能返城了。张老师看着身边的庄稼地。庄稼地在深夜里,显出幽黑色的神秘。他说我怕娅梅,我怕结了婚你又离开我。
崖下的流水声,明明亮亮地响;庄稼的生长声也明明亮亮响。声音从你面前走过去,伸手可抓。景物是仙仙有致,月光薄薄淡淡,披在他们身上,到处是窃窃的嫩绿私语。这样坐了一会,张老师说回吧,你早些歇着,明儿最后去县城跑一趟,送些礼也许能返城。梅却说:
“天元,我要嫁给你,我熬不下去了。”
张老师盯着梅的脸,说:“你最后想一想。”
梅说我早就想过了,我这一生没有回城的指望了。留在这个地方,我只能嫁给你,何况我们早就有了那样的事。你如若似人所说,完全是为我所生,那也算我命运中还含些柳暗花明,如若不是为了我,我不求你。我知道我长得不十分的好。其实这乡下的姑娘,只要换上我的衣服,有很多都比我漂亮。不过我以为,我们结婚了,在这乡下,也是一个不错的家。我是很早就觉得你才品不错,这你也觉得出来,我想你若生在城里,有好爸好妈,前途也是无量的。但有一点天元,尽管我们有过那样的事,我不求你,你要和我结婚了,有了孩子,就是有机会返城,我也不再回了。想透了,回城又如何?同样是了此一生,更何况回城我也找不到如你一样爱我的人。
张老师说你是无奈何才最后决定嫁给我?
梅说你怀疑我不像你爱我一样爱你吗?
对于梅,张老师也早就钟情,但知道难以终生如愿,也就向不言表结婚的事。这当儿梅先自定夺,张老师便从身边拔棵野草,在嘴里嚼含一会,咽了那口苦味,说真这样实在委屈了你,结完婚有返城的机会,我依旧不阻三拦四。
那一夜他们在崖头直挨到天晓云灿。爱情之欲又一次随之降临,金光片片,照亮了他们的一段日月。
五
昨午时,黄黄喝了张老师烧的面汤,有了许多好处,起码身子抖得轻了,喉里也不再有那一声声的苦痛。日过平南,天上再也没了一团黄亮。弥弥漫漫的阴暗,浓重得棒打不散。腊月的闲暇,你找不到活做,日子也是一种难耐。张老师往地里送粪。草木灰粪,搁在肩上不见多少分量,到了责任田时,却已鼻额悬汗。路远,来回一趟二里。挑到第四担时,他坐在田头歇息,看这一脉山坡,就孤着他一人,想黄黄若不受伤,跟着也是伴儿,如今儿夭妻去,黄黄也残疾,娘又脑血栓,活人如同死人,忽然觉到,世界果真在他身边毁了,留下他是何等的落寞!
孩娃儿是今夏落水淹死的。年幼不能入坟,暂丘在自家田头。张老师做活累了,总在这田头喘气。孩娃也仿佛在伴他坐着。今日亦然。张老师把目光落在孩娃的丘墓上,两眼就热热辣辣。孩娃似乎是猛然大的,几年前就懂了世间一切之难。夜里睡在爹的脚头,抱一双大脚暖在怀里,早上早早起床,在院落秋扫黄叶,夏天扫尘。张老师往田里送粪,他随其后挑一双小筐;张老师割麦,他持一张小镰,在麦田忙碌。歇的时候,张老师唤,强,来捶捶背。他的两只小手敲鼓样捶在他的肩上,均匀有力。在校读书,也不用逼迫,做不完作业,饭端在面前,也决然不接饭碗。如今,这碎琐的一切,都气泡样在张老师脑里浮动,一脑都是儿子强的映样。
面前的坟,是一堆圆圆的黄土,陌人路过,并看不出那里边埋了生命。冬天的季节,叶落草枯,世界是黄褐褐的颜色。染得人心也黄褐褐一片。小坟丘上,当年就有过野草萋萋,如今的几蓬干草,罩稀笼疏,露出坟土表面结的干皮,皱皱地如老人的脸。张老师从儿的坟上掐一枝干蒿含在嘴里,嚼出了又苦又深的涩味。坟脚头那棵细筷似的蒿草,供他这样品嚼了十数次,已经被掐得无枝无梢。这样嚼的时候,张老师看见,这几年,老母亲立在村头的柳树下,一手扶着柳身,一手卷在嘴上,唤,强——回来吃饭,给你烙了油馍。太阳在柳树下很显光亮,唤的时候,母亲的脸上,跳荡着通红的天伦之乐。或者一声,或者两声,决然不过三声。强就从村口田野跳荡出来,麻雀一样落在他奶的面前。夜晚,月光朦胧,村街上是深重的宁静,来唤强的,是他的母亲。梅就立在家门口的石头上,用被乡下人称为蛮音的普通话叫,强子——回来!强子——回来!这时候不叫够三声,强决然不会回来。回来了必然是钻了人家的猪圈,或者牛棚,再或草垛。头顶着草棒,身染着黄土,悄悄溜过梅的身边。若梅一手抓住,必然是那句话,你要把自己变成猪呀!强胆怯地立在梅的身边,她伸手要打时,手却从空中迟缓而下,捡去他头上的草棒,拍落掉他身上的灰,也就完事了。这时候,她的双眼会有些迷茫,映着月亮和几粒星星,还有一张孩子的脸。有的时候,她会蹲下来,扶着孩子的肩头突然说,想回到城里去吗?
朝着天堂走(5)
强说我不去,我不离爸爸,不也离奶奶。
梅扶着孩子的肩,怔怔看上一会,说睡吧,你不去,妈也不走,妈也不舍得你爸你奶。就扯着孩子的手回去了。院落里响起了叮叮当当的闩门声。
眼下,都彻底去了。一切往事,皆如烟尘飘忽。留在张老师眼前的,就是这个箩筐一样的坟丘。梅走的头夜,是今年夏天,月明树绿,朗朗星辰,点缀在天空,梅突然说我想回城,想回去看看。说我走了你怎么办,张老师说能过的,有强在身边,日子就有意义。梅说苦了孩子。张老师说苦些好,苦些他长大就知道人活着不易。梅说我怕他学习不好,张老师说不会的,他能考上大学,能离开这块穷地,让他考离你们家近的学院,考取了也是一个照应。
因时势和经济,想赚些钱来,她决定回去,进些乡下可销的货来。也许她还有别的事也难以料说。总之她要回去。那夜,强已睡了。她在他床边直坐到天晓,张老师催说走吧,要赶头班汽车。她便低下头来,说将来咱们一家能回城里那该多好。张老师说娅梅,你想返城了吗?她反而难以果断,拿手抚摸着儿子的小脸,说我在张家营待了将近二十年,二十年哟,回城也不会再成为城里的人。只是说说,我不会离开张家营子,不会离开孩子和你。
她没有料到她此番走去,将再也见不到她的儿子。把手从孩子脸上拿开时,就是永别。张老师去给儿子塞拽线织蚊帐时,孩子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说我不让妈妈走,不让妈妈走。果真不走就好了。可她扭过身子,说妈去看你姥爷,半月后回来。
那时强的小手,热暖暖烫心。眼下,都冷了。腊月把坟丘冻得冰硬,怕那双小手,也早已寒成了一触即粉的枯土。张老师望着儿子的坟丘,看见的竟是一只未及死去的蚂蚱,正在蒿草棵上,艰难地走着它生命的最后一段路程。
六
站在坟丘面前,张老师推敲娅梅有明确的回乡之念,似乎是在他们费尽千辛,熬了许多灯油,合写了那部小说《欢乐家园》被焚以后,或者是更晚一些年月。总之,麦场上的一场大火,烧掉了他们一年的劳作,烧掉了他们无意间放在线杆边上的《欢乐家园》的三十万字的书稿,也烧掉了她许多久留在乡土社会的信心。望着那被村人救灭的一场麦火,想起了挂在线杆上自己和娅梅多少年的一片心血,走将过去,才看见灰黑中,连线杆都成了一根三段的碳棍,哪儿还有《欢乐家园》的书稿。后来几经努力,由她执笔,强打精神将书稿又写了三分有一,出版社方面,忽然来了一封信说,国家要开展一场清除精神污染运动,《欢乐家园》的出版计划被撤销去了,就连出版社是否能够保存,都亦难说了。面对那封来信和又是一叠的书稿,天元看到娅梅第一次有了眼泪。晚上躺在床上,枕着天元的胳膊,又想到一年的粮食化为灰烬,彼此商量去谁家借粮度日的时候,她深有感触地叹了一声:
“没想到日子会过到借粮的份儿上。”
也许那时,她就已开始想到省城的诸多好处。两相比较,当然省城不需为糊口犯难,一月下来,手持粮本到粮站买粮也就是了。待到果真挑着担子,一道去亲戚家借粮回来,夫妻再也不需商议《欢乐家园》中的一应事情。一路上说的道的,都是来年如何把地种好,争取自己不仅丰衣足食,还能有所节余,将粮食还给人家,计计划划,很见夫妻间的情感。可是来年,风不调雨不顺,不要说还人家的粮食,就是自家的口粮,怕也是朝不保夕。收玉米时候,她走在枯干的旱秋里,看着台子地精瘦的玉米棒儿,说:
“天元,怎么回事,我忽然特别想家,每夜都梦见父亲死了。临终前他手指着咱们这块玉米地,泪水涟涟,却说不出什么话儿。”
他说:“要么你回家看看。”
她说:“回家我就想做些生意。日子逼着,社会也朝这发展得让人瞠目结舌,我们不做些生意,不说人傻人精,你说日子总不能过到连粮食也东拼西凑吧。”
七
蚂蚱从坟丘的蒿草上走下来,爬上张老师的鞋,爬上张老师的脚。张老师微微一怔,从地上站起来,天色愈发阴沉。乌云流水一样地向西北运行。风也冷的可以,枯草在坟上嗖嗖摆动。曾经一次,儿子强为捉蚂蚱,误了午间的饭时,直到日将西暮,才提一串蚂蚱回家。那时候他欢蹦乱跳,如同生活在阳光照耀的小河中的鱼。今天,这都已成为过去,不像过去的季节。季节无休无止。而儿子却像枯在季节初的幼苗,还没有真正体味春天的滋味,就匆匆去了,更不要说能见着夏、秋、冬三季的风光了。张老师弯下腰,把脚面的蚂蚱捉住,放在儿子坟墓避风面的一个窝里,又从身边揪一把干草盖在蚂蚱身上。权作为送给儿子的玩伴,他想,愿你能同儿子一道安全过冬。就挑起粪筐,转身走了。
若步子快捷,挨黑还能送两担粪来。
回村的路上,张老师见了住在村前的张昌旺。昌旺大张老师十余岁,独自孤在路边蹲着,一脸愁事,却说没有什么事情。然张老师从他身边过去很远,他却又叫住张老师,说张老师,我不想活了,日子没法儿过。尔后又说,中饭时候,老大、老二孩娃因分家不均,闹腾起来。老二说他哥比他多分一根檩条,老大说弟比他多分一棵树苗。老二说树苗值多少钱一棵,也不过三块五块,可檩条却值三十五十。老大又说檩条再值钱也是死的,而树是活的,长大了一百二百也能卖。先吵后打,把家里锅都砸了。昌旺说张老师,你识文断字,我就给你一人说,我是真的不想活了。张家营一方小地,数十户人家,各户勺小匙大的事情,都瞒不过村人耳目。张老师知道,昌旺家不仅儿子不孝,儿媳指桑骂槐地对待昌旺也是家常便饭。几间房子分给了孩子,又上有双老,下有幼小,老婆是半疯痴人,日子的那种艰难,非一言能尽。张老师搁下担子,劝说昌旺许多道理,最后说,人活在世上,本来就有许多艰辛,大江大河你都过了,几句争拌还值得短见一场? txt小说上传分享
朝着天堂走(6)
“日子,实在没有味道了张老师。”
“你死了双老咋办?谁来养活?”
“村长不是讲过谁死了替谁将老人送终吗?”
说这话时,昌旺打量着张老师的脸,仿佛责怪他的忘性。可张老师听了这话,心里顿生一个闪晃,突然觉到有一样东西,很贵重的,说不清是灾是福,自己正犹豫时,别人已经有心去将那东西拿回家里。张老师猛然觉到,那东西是自己的,现在昌旺叔要来拿去。他对昌旺说,你千万考虑清楚,你走了一身轻松,上老下小村里照看不错,到底别人替继不了你。婶她疯傻,谁来给老人递水端饭?谁来给老人缝补拆洗?你的孩娃为分家闹个天翻,哪还有这份孝心。
“我想的也是这个。”
路前是麦田片片,绿油油很见生机。昌旺家的地正对着他们。昌旺舍得在田里落力施肥,那小麦就肥头大耳,绿成极厚的黑色,明显摆出与众不同的势力,好像三朝两日,就打算泛浆扬花。望着那些土地,昌旺就如望着往后日子的光明。他不停地吸烟,也不停地叹气,至尾就如明洞了人生似的,说咳呀,人在世上,受不完的罪呵。
又给昌旺说了一些道理,那道理多是书本上印刷的话语,初听时很能感人,仔细去想,多半也是搪塞人的谎话。最后离开昌旺叔,连张老师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讲了什么,那些话对人世有多少语意。他走时昌旺叔还在那孤单坐着,阴天低垂,扣在昌旺叔的头上。回村走下梁路,要穿一片槐林。林地在腊月,萧条得伤心,一片树木没有一丝绿色,连枯叶也不挂树枝。林地里的路是随树稀疏而弯,扭扭绕绕,极像一挂鸡肠。张老师在林地弯着步子,觉得格外地对不住昌旺叔。怎么就料到活着定比死了要好?昌旺叔的日月,能找到一束光泽,他已决然不会想到去死。家庭中鸡零狗碎的不快,伤了昌旺叔多少活心,想死的念头,绝非今日产生。人在世间,谁没有上百次思想生死,无非都没有实施的勇气罢了。或者说,没有机会而已。这种想死的种子,都是在日常起居中播下,平素处于隐伏状态,到了有风有雨,是随时都要复萌。小李村的人被张家营打死了,明日公安局来张家营领走凶手。领走的是凶手,留下的却是烈士。昌旺叔果真如此,撒手而去,那该是一种轻快。可惜他做事缺少主断,被张老师一席话,劝得退让了三步。张老师这时才想到,人却是这样自私,连死也要通力去争。他有些庆幸昌旺叔对日子的留恋,也感到是自己断了人家前程。虽说是死,却是替村人解难慷慨,让张家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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