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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里的花朵-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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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谈话对吉络有了很大的启发,她发现自己长期以来因为写文件而养成的循循善诱的优良习惯可以派上大用场了。于是两个人的话题也开始多了起来。谈社会,谈人生,谈国际政治,只要能想得到的,吉络都可以把话题引到那上面去。力子在对吉络的博闻广见赞叹不已的时候,发现两个人的话渐渐多起来。
看来哲学真是个好东西,最起码可以让两个还没有爱情的人不用谈爱情,最起码,它可以让两个人从精装盐六毛钱一包涨到一块钱一包的琐事中解放出来,好象人都因此而变得高尚了一样。
力子从这种谈话中得到了一种错觉,他觉得两个人还是很投机的,只不过是相见恨晚而已。吉络虽然不讨厌力子,但是说到喜欢这个词还是得打很大的一个折扣。一天,力子很高兴地对吉络说他很高兴没有和吉络生活在一个城市,要不从那天他表达爱情之后可能就会被从吉络的生活中删除了。力子把两个人能够不面对面地谈得愉快归结于距离才是美,可是吉络想,我在这边发出笑声时候的吡牙裂嘴你看得见吗?
只是假罢了。想到对方看不见摸不着,于是在手上拿着一根破铅笔当作对方,一边说话,一把把它戳得满目疮痍,然后用得意的笑声穿越电话线给别人以高兴的错觉。这种游戏吉络玩得多了,尤其是在她自寻堕落的那段日子里这几乎是她的主要娱乐,所以听到力子这么说的时候她突然发现力子真的好可怜。他不就是爱自己吗?她突然又想到陆伟光,力子和以前的自己不是一样的吗?于是她决定对力子好一点了。
圣诞节到了,力子用快递送了一大束花到吉络的办公室,吉络尽量地想把这件事处理的低调一些,可是全办公楼的人还是迅速地知道了这件事情,并且打着借阅文件等各种各样的由头来看了吉络的花。很多人都说吉络的男朋友真的很浪漫,浪漫是一方面的,但是吉络在心里不得不承认,经济实力也确实是一个不小的因素。
吉络第一次打电话给力子对他的花表示感谢,力子很客气地说不谢。力子又说其实这件事他已经想了很久,他很清楚吉络并不象在电话里表现出来的那样喜欢他,只是有可能被感动了而已。力子话一转又说其实吉络到底有没有被感动他都不知道,人总是想象一些事情特别能感动人,那是因为他自以为别人会被感动,因为他这样想的时候自己都已经被感动了。他说他千里迢迢地到武汉向吉络求婚之前自己都被这长达十几年的单恋感动得眼泪飞溅。
吉络这一刻真的被感动了,她恨不得脱口就说出来力子我想嫁给你了,可是话到嘴边她又把它咽了进去,她把这话咽下去的时候眼泪都快要流下来了,好象为了对付卡在喉咙里的鱼刺而生咽下一大团饭。
圣诞节过了就是元旦了。吉络这几天要交来年的房租,要交电话费,要存水电费,还有煤气,还有一大堆名目繁多的费用,吉络一年辛辛苦苦存下来的一点钱一般的就会在这个时候用掉大半。她脑子里经常有这么一个想法,生活真的就象是病毒,把她的可怜的叫做工资的细胞残忍地吞噬掉。
第五章 草原上的鸟(3)
7
沈习习又回来了,她是回来操办婚礼的。按照惯例,她回家乡的时候会在吉络这儿过个夜。
气色象是比以前好多了,那种浮华似乎也消失殆尽,这个晚上她再也没有给吉络上课,她一下说过两年要小孩子,一下又说不准备请保姆,要自己把它们带大。她还问吉络是儿子好还是女儿好,吉络看着她一脸兴奋的样子,也忍不住笑起来:“当然是要女孩子好了,你想想是当丈母娘舒服呢还是当婆婆舒服呢?”
沈习习快活地笑了。吉络有点妒忌地看着她。结婚就象是搞传销,别人都已经做到金字塔的顶端了,自己还连个下家都没找到。至于孩子,至于未来,她连想一想都觉得是过分奢侈了。
沈习习兴奋完了才发现吉络的神情不对,又极力地压住自己的高兴来安慰吉络:“其实你也不用着急,结婚就象是撞大彩,来的时候总让人措手不及。”
沈习习带着一身幸福走了。
一两天过去就到元旦了,元旦是培训班少有的节日,吉络要出去转转。
武汉广场现在已经成了武汉销售业的巨无霸,每个节日里都有着各种各样的促销活动。进口名牌的衣服吉络是不用想了,看一下也只是刺激自己已经麻木的神经,所以她和同学一起逛了半天才终于买到一件性价比非常合算的衣服,然后又参加了商场的抽奖,结果居然意外地得到了一百块钱。
“请客!”同学很兴奋地说。
“好,请客!”吉络也很高兴。
两人走进餐厅的时候说好一百块钱用光,可是吃完饭了以后帐单上的数目却是一百四十块。
吉络有一点傻了,她心里突然有一种不平衡,凭什么自己请客还要额外的再掏钱呢,这两个月哪里不是要用钱,可是现在请客花完了意外所得要超标。吉络虽然脸上还带着很谦和的笑,但是心里却在不停地生起气来。她也不知道在生什么气,生来生去却发现就是没有钱,没有钱所以才这么在乎钱。
这一顿饭吃的真是不痛快,回到家里吉络还是在暗自生气。连她自己都想不出来一向还算得上很宽容的自己怎么会这么小心眼,人的精神居然会因为四十块钱而訇然中塌。
洗过澡以后吉络又站在镜子面前,她又有很久没有在镜子里端详自己了,自从艾走后她好象连试衣服的心情都没有。从她成年以来她就一直在重复着同一个故事,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爱人一个个地走掉,一个个地无法触及。
她把新衣服套在身上,看着镜子里那个神情沮丧的吉络,由于新衣服的衬托看起来象是换了个人。每一个人都会穿出气质来的,因为那些衣服本身都代表着一种高雅的气质。她又想起力子,看他正在为自己选购各种超出自己购买能力之外的衣服,看着他站在身后仔细地看着自己。这时她真切而绝望地发现镜子里的吉络眼里的纯真一点点地消失了。
吉络于是拨通了力子的电话,可是力子接起来以后她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不想一下子说出我要嫁给你了,她说不出来。
吉络拿着电话沉默了半天,力子不停地问怎么了,吉络对着镜子,看见眼泪一条条地从脸上滑下来,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自己工作得太不开心,一个人的生活也非常厌倦了。“我想要一个家了。”
“那我们就结婚吧。结了婚你就可以不工作了,我养着你,我一直都想有这种成就感。”
吉络想着以后的悠闲生活,想着也可以象乔依娜一样买成套的化妆品,买自己喜欢的一切东西,轻叹一声:“我们结婚吧。”
放下电话,又想起了乔依娜的话,“两个人彼此不讨厌就是结婚的基础”。可是她真的不知道以后的生活会是怎么样的开始,她找不到别的可以爱的人了,也许现在就以较好的价钱把自己卖了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8
有阅历的人说果然正确。他们说女人一旦把终身大事定了下来,心里就会静下来了。这话在沈习习身上得到验证,在吉络身上也同样证明了无可非议的权威性。自从答应力子以后,吉络觉得日子再也不象原来那么难熬了,就如一个人知道自己得了癌症,对周围的人都会宽容起来。吉络觉得自己的工作虽然枯燥,可是比起那些打工仔来,也不失为一种保养的好方法。领导现在似乎也对她格外的好起来,每天看着她的时候都是笑咪咪的,吉络就等着过年的时候力子回来跟自己家里提亲了。武汉这个星期下了多年以来都没有下过的大雪,吉络经常站在办公室的窗户前面看着外面,她觉得心情就象被这雪盖住的世界一样安祥。
这种生活在一个星期以后被陆伟光的一个电话打破。
“喂,吉络吗?”
虽然是两年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可是吉络还是一下子就分辨出来那是陆伟光的声音。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屏住呼吸没有说话,只应了一声是。
“我是陆伟光,明天我出差要路过武汉了,我想来看看你,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吉络犹豫了一会没说话,脑子里却是在不停飞速运转着。再去看是没有多大的意思了,可能他看见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给他打电话,所以没什么成就感,只好亲自来验证一下他的吸引力吧。吉络想到这里又想起自己八九年的痛苦挣扎马上就要走到尽头了,恨不得所自己所有的不幸都要算到他的头上,牙都几乎咬得格格响了。要不是他总表现出对自己的脉脉深情,她怎么可能痛苦得如此之深呢?
吉络没有说话,陆伟光又问:“你是不是没有时间啊,要是实在没有时间就算了,我就直接回广州了,本来这里是有车直接回去的,但是几个星期前开始,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就实在想见你。所以,我就准备在武汉转车了。算了,你要是没有时间就算了。”陆伟光的语气有点沮丧,吉络的心又软下来了。她特别恨自己的就是这一点,心特别软,而在这个社会上这个缺点简直就是一个致命的弱点。吉络一边恨着自己的心软,一边又在暗暗的鼓励自己。不要紧,反正自己也是马上就要结婚的人了,再去见他也没有什么关系,没准还会让他小小的受一点打击呢。去吧,见他一下,也算是对自己九年单相思的告别,也逄是对那个还有爱情的时代最后的祭品吧。
“好吧,你什么时候来?”吉络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高兴。
陆伟光说了车次,吉络说你怎么不坐飞机啊。陆伟光说我怕飞机掉下来我就永远见不着你了,这对我才是一个比死还可怕的遗憾。吉络说,真是越有钱越怕死,好吧,我去接你。
吉络的心里又有了一种莫名的高兴。毕竟,毕竟他还是记起自己了,无论无何。九年了,自己的青春就在这种莫名的等待中几乎耗尽了,连自己都想不出来这九年她到底是在等着什么结果,现在她看过了太多的男人了,在这些男人中,陆伟光也许根本就不是最优秀的一个。吉络觉得自己有点傻。
雪是已经停了,风却还在尖利地刮着。吉络觉得自己所有的记忆里头都是这种灰暗的天气。在这种天气里往往都会发生一些大事情,吉络隐隐地有这种预感。
陆伟光的车按照时刻表上的时间是中午一点钟到。吉络一上午都在不停的激动。才只十一点半,吉络就匆匆地扒了两口饭赶到火车站去了。车站里人很少,疾步匆匆,几个票贩子三三两两聚成一团,包得严严实实,见人就把领口一拉,面带诡密的微笑,压低声音说你要票吗?平常吉络对这些人恨之入骨,可是这时吉络觉得他们有一种亲切感,在这一个多小时里,从头到尾地陪着她的只有他们了。
天实在是冷。自从留在武汉,吉络已经很久都没有经过这么冷的冬天了。她临走之前精心地打扮过自己,化了一点淡妆,比平日穿得稍少,为了给陆伟光一个很精神的印象。可是这种企图受到了天气的无情嘲弄,才只站了半个小时吉络就冻得要命,不得不使劲地跺脚,小牛皮靴把地上没有扫净的雪水踏得四处飞溅。
出站口的指示牌上出了一条红字,陆伟光坐的那车要晚点一个小时。吉络本想回家加点衣服,可是又怕预报不准,让陆伟光出门的时候找不着自己,于是又在门口转来转去,不停的跺脚。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小时快完的时候指示牌上又出了一条红字,说是还是晚一个小时才到,吉络又害怕回家换衣服会让陆伟光出门的时候找不着自己,于是继续跺脚。指示牌上的这条红字共出了七次,天从昏蓝一直到彻底地黑下来,吉络连思想的热量都没有了,她只是木木地站在门口踱来踱去,偶尔抬眼看看指示牌上又出了什么告示,然后又踱来踱去,看上去象是连自己来是来干什么的都不知道了。
陆伟光坐的是一趟过路车,到武汉的时候下车的人并不多。今天看样子运气不好,路上遇到了雪崩,给吉络办公室打过两遍电话,办公室的人说她下午就请了假出去了。也不知道她现在是在家里做好了饭等着他呢还是在车站出站口等他,可这是什么样的坏天气啊。
想到吉络陆伟光的心又有一点紧张。他已经做出这个重大决定了,他决定娶她,可是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想不出来吉络听到这话会怎么样,她会高兴得跳起来吗,她会哭吗,她会向自己说这几年来等着他的种种痛苦吗?但是无论如何,无论吉络现在怎么对他,他都会谅解她的。从她第一次满含深情看着他到现在已经都有九年多了。这对于谁来说都是一个非常长的日子。他知道虽然她对生活的要求本来也就很低,但她生活还是很不如意,爱情一直不顺利跟自己过去时不时地打扰她有着非常大的关系。他知道她从来都没有走出过自己的影子。
走出车门的时候陆伟光打了个冷颤。离开武汉已经有四五年了,记忆里武汉好象还从来都没有这么冷过。他拖着大旅行包不紧不慢地穿过地下通道又走到出站口。天太冷了,连平日里面无表情的检票员这时都脱下了那层严肃的表情,时不时地吡牙裂嘴一下。陆伟光很顺利地通过了出站口,门口零星地站着几个前来接站的人,他们都被厚重的衣服严实地裹着,深色的衣,被寒风吹得泛白的脸,因寒冷而表情麻木显得非常平展的五官,一个个看起来好象都是一样的。陆伟光的脑子里浮出了两句不完整的诗,这是他那个还算热爱文学的年代留下的硕果仅存的几句了,好象是“湿漉漉的枝头开满花朵”。对,一个诗人走出火车站看见两旁列兵式地站着的人就是这样的感觉。现在,这种感觉也同样存在于陆伟光的心中。
他为自己想起了这不完整的句子而感动。他觉得自己不是无药可医了,起码,在他心底的最深处,他还是在为生活中的美好而感动着的。
陆伟光四下一望,忽然愣住了。他看见吉络一个人在隔着出站口十几米的地方一遍遍来回走着,好象都没有注视着出站口,走几步就回头朝出站口的上方看一下,走几步回头看一下。她穿着一件很长的米白色麻质风衣,里头是高领的大红毛衣和大红的长裙子,深蓝色的帽子和围巾显然是一套。在这被呼吸冒出的白烟弄模糊的空气里,吉络看起来就象是一个季节外的客人。
“吉络!”陆伟光大叫一声。
吉络似乎是听见了,她回头又看了一下出站口上方的牌子,猛一下她才有些反应,朝着出站口这边跑过来。“伟光!”“吉络!”
吉络跑到陆伟光面前猛地站住,再也不朝前走半步了。她好象一个被热烈的火焰灼伤过好几回的孩子,不知道这一下伸出手去得到的是温暖还是同样的伤害。每一回都是这样,当她对陆伟光表现出超出一般的热情,迎接她的总是兜头一盆冷水。
她就那样怔怔地站着,既不激动也不难过,目光里好似空无一物。陆伟光看见她精心修饰过的脸,薄薄的粉已经遮不住脸色的青紫,淡金红的嘴微张,嘴角两个总是盛着笑意的涡涡里现在是两汪迷惑。那是怎么样的一种表情啊,正在示众的美丽少妇看见站在台下的丁梅斯代尔,庄园里正在成长的少女麦琪看见骑在马上的酷似拉尔夫神父的卢克。九年了,吉络的眼睛还是这样的清纯,这样的执着,九年前他都曾经为这目光在心里暗暗感动,可恶的虚荣却让他走开。陆伟光一阵阵的炫晕,他几乎都想逃开了,逃开这双眼,逃开这双眼睛能到达的一切地方。
两个人就这样在寒风中对视着,枯干的玫瑰,寒冷的夜,冰的月光,缠绕的树枝,艾和孩子在吉络的脑海里飞速旋转着,眼泪大滴大滴地从吉络冰冷的脸上无声地滑下来。
“吉络!”陆伟光轻唤一声,拉过吉络揽在怀里,用自己衣服的前襟把她紧紧地包住。冰的泪,冷的脸,陆伟光的脸在吉络的脸上蹭着,感觉很奇怪。
安顿好了已经是九点多钟了,陆伟光说出去吃饭吧,吉络这才发现自己在这么寒冷的天里居然从中午到晚上滴米未沾而不觉饥饿。吉络笑一笑,“对不起,其实应该在家里做饭招待你的。你在广州这么长时间了,在家里做饭吃想来已经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了吧!”陆伟光又一次眼眶一热。吉络多么善解人意啊!
天气这么冷,吉络建议就近找一家饭店填一下肚子就行了,陆伟光坚决要找一家有情调的,档次那只是其次的事。“今天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这件事情需要一个好的环境。”他说。吉络一下子想起来力子的事情,也笑笑说:“正好,我也还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呢!”
两人在邦可西餐厅里面对面地坐下,一支香蜡烛在桌子边平静地燃烧,餐厅里回响着低低的钢琴声,服务员们在穿梭着,脚步声轻的几乎都听不见。天看起来真是冷,往日里总是客满的邦可今天只有他们一对。
吉络看看四周:“这里应该算得上是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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