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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角落-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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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易之紧锁双眉,心中涌起深深的悲哀。安娜的影子总在他眼前晃。一个充满了朝气、才气,有强烈的事业心和敬业精神的女孩子,她本应属于充满阳光的世界,却抱着巨大的社会责任感和献身精神,主动到监狱这个阴暗丑恶的角落来工作,来奉献自己的青春。她刚到监狱的第一天,不知哪个缺了德的带班的,把她派到独居监号监视犯人洗澡。一个未婚女子,眼睁睁看着十几个又黑又脏的男人洗澡,该有多尴尬,可安娜极其认真负责地完成了自己的职责。现在,监狱为了自身的利害,把无辜的安娜做了牺牲品。李易之胸中充满了愤懑之情,他看了看罩在自己头顶上的黑黢黢的监狱,真不知道它究竟是剥夺了犯人的自由,还是更多地剥夺了警员的人身权利。
在美国,心理压力是人人皆有的通病。这种压力并非仅仅来自老板让你卖10件产品,你只能卖5件,因完不成任务而产生的那种压力,而是来自更广泛的各个方面、各种因素形成的压力。
狱警恐怕是公认的最有压力的工作。首先是来自犯人的压力。那些曾经杀人越货,心理变态,性情乖张的家伙,一天到晚在身边晃来晃去,谁会无动于衷?一般都会把弦绷得紧紧的,一天8小时,精神高度紧张。除了像300磅那样的,敢在值勤时睡大觉,那多半是有点弱智。来自犯人的压力还不止这些,有人讽刺美国的法律是保护犯人的法律,说得虽然尖刻,但绝非无中生有的恶意中伤。为了防止警员滥用职权,法律上有许多规定和限制。如,手铐戴松了不安全,戴得太紧,就有变相体罚之嫌;搜查犯人东西,必须有犯人在场,否则不论搜出什么都有栽赃诬陷之嫌;使用强制措施得降到最低限度,可事实上遇到紧急情况,是很难掌握的。一旦犯人抱怨强制措施过了头,倒霉的准是狱警。可强制措施不力,狱警会更倒霉,反正只能是提心吊胆地在夹缝中求生存,弄不好就里外不是人。
有个犯人爱剃光头,没事还总往头上抹油,灯光一照,倍儿亮。一名警员常开玩笑地叫他灯泡,那犯人也不介意。可有一天那家伙心情不好,一状告到监狱长那里,说警员不尊重他的人格。黑监狱长大笔一挥,竟把那个警员开除了。消息传出,警员人人自危,安娜被开除也就是倒霉在犯人身上。
来自犯人的威胁还有传染病。要是犯人出天花,必须关到独居隔离,以免传染。可在独居值勤的警员就遭殃了,他们照旧得对犯人搜身,检查衣物,送水送饭,稍不慎就可能被传染上。警员不能以此为由要求调换岗位,就算警员已出过天花不会再发病,可是还是会把病菌病毒带回家,威胁家人、孩子。
出天花还是可以防范的传染病,只要多加注意,还可能避免受害。有些传染病,在潜伏期或者发病后症状不明显,就更可怕。犯人不讲卫生,一杯咖啡经常几个人转着喝,一根烟几个人轮着吸,一旦有传染病,就会迅速蔓延。狱警们跟犯人说话,不敢站得太近,说不定成千上万的细菌正从犯人嘴里往外喷。有时犯人会伸出手来和警员握手,表示友好。不握显然不礼貌,还会触怒犯人;握吧,谁知道他有没有什么传染病。
这么多来自犯人的压力还不够,狱警还要应付来自同事和上司的压力。
李易之在国内,常听人说中国人最不团结,专会窝里反,自己也确有切身体会。当时只听人说,西方发达国家的人如何如何文明,博爱,以为他们都是风度翩翩的绅士,可真到了美国,时间长了才发现,原来国内的各种小人嘴脸在美国都能对上号儿。如果某个警员受到犯人袭击,在一旁幸灾乐祸的警员大有人在。有些警员还借犯人暗算同事,所以警员之间说话得格外小心,不能议论犯人,否则被人传到犯人耳朵里,遭了暗算还不知为什么。
对上司更不敢得罪。监狱、警察局都算准军事部门,也有“军阀残余”。官大一级压死人,肩膀上多一道杠就能把下属骂得狗血淋头。带班少尉一个个骂不离口,头儿们的口头禅就是:“谁不想干就滚蛋,有的是人想干还轮不上呢!”动不动就拿开除威胁警员。
狱警还要面临来自社会的压力。社会舆论往往偏袒犯人,好像狱警一个个都是草菅人命的凶神恶煞。只要听说发生了什么违纪的事,记者们立刻蜂拥而至,小题大做抢头条新闻,非闹得满城风雨才罢休。
柿子拣软的捏,社会舆论针对的往往是某一警员的一次违纪不放,穷追猛打,必将其置于死地而后快。而对绝大部分警员奉公守法,兢兢业业,默默无闻地从事着的工作,却没有一个人感兴趣。可能他们认为狱警拿了纳税人的钱,就该尽自己的职责。可是许多警员因公负伤,甚至献出了生命,也从没有一家媒体义正辞严地讲几句公道话。舆论只是抱怨,社会治安不好,警察都是白吃饭的,可把罪犯绳之以法,与世隔绝了,他们又开始抱怨监狱当局没有善待这些失去自由的可怜人。
做个狱警真难!舆论指责,上司责骂,犯人更是恨之入骨,冒着风险,顶着压力,竟没有人说他好。这就是狱警,美国国家机器上损耗最大的部件。
下班了,李易之跟谁也不打招呼,径直往大门走去。巴妮搜身时,他也绷着脸,连一向有礼貌的道别也没有,他的心情糟透了。
上了高速公路,李易之沿着最左边的快车道风驰电掣般地往回家的方向奔去,时速达到85迈,可他还嫌慢。他只想快点离开,离那个让他憋气室息的监狱越远越好。
已经深夜了,高速路上的车不多。李易之狂奔了一阵,前面出现了一辆雪佛莱车。要是平时,他会拐上另一条车道超车。可今天他只是拼命闪大灯,让雪佛莱给自己让路。可是那雪佛莱也不加速,也不让路,像是有意斗气,压着李易之的车。李易之心头一阵烦躁,他稍稍放慢车速,与雪佛莱拉开了点距离,突然一轰油门,加速超了过去。车尾刚一超过雪佛莱的车头,李易之猛打方向盘,一下子斜插到雪佛莱的前面,然后松开油门,车速一下慢了下来。那雪佛莱车的司机正得意压住了后面的车,想不到李易之突然来了这么一手玩命的招数,眼看要撞车,只好紧急掣动,就听“吱—;—;”的一声,路面上留下两道又黑又长的轮胎印。雪佛莱又惊又气,嘟嘟的直按喇叭。
李易之听着落在身后越来越远的喇叭声,不由得笑了,似乎出了一口恶气,心里略感轻松。
杜迎还没有睡。她像往常一样,为丈夫准备了宵夜,让他回到家就可以吃到热乎乎的餐点。杜迎对丈夫体贴入微,知道在监狱那种地方,难得有好胃口进餐,所以总是坚持为他做宵夜。
杜迎不太适应美国,当初抛弃了国内的一切来美国陪读,是为了帮丈夫一把。丈夫毕业了,有了固定的工作,她就时时想回到中国去。可是眼看着津津还小,在美国的学校里学习生活得很愉快,她又犹豫了。卡尔曼老师说津津是她教过的学生里天资最好的。由于生活的优越,美国孩子学习起来大都活泼有余,踏实不足,而津津从来都是有板有眼地把门门功课都学得好上加好。在班上,津津从来不因为学习成绩好就骄傲,常常帮助其他同学,也从不和别人争执,不像那些好胜又好斗的美国孩子。卡尔曼老师很喜欢津津,她多次和杜迎讲,一定要培养津津进美国一流的大学。为此杜迎只好又把自己的想法放到一边,耐心地再陪孩子走一程。
李易之进了家门,杜迎接过他脱下的外衣,就催他去洗澡。杜迎把做好的宵夜,一小碗肉面和两只豆沙包从保温箱中取出,摆上餐桌。津津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做着这一切。
平时,李易之洗完澡吃过宵夜,总要和杜迎一起到津津房中,看着女儿熟睡时可爱的样子,他们总是禁不住要俯下身去亲吻女儿的小脸蛋儿。
可今天李易之没有这般心情,他勉强吃了两口面条,就闷闷不乐地一头倒在沙发上。
“怎么,累了?那早点儿睡吧!”杜迎关切地说。李易之仍然一动不动,也不吭声,两眼盯着天花板,满脑子都是比尔的葬礼,哭泣的安娜和那个输了官司的倒霉上士。
“你又怎么了?”看到丈夫又出现了那种心事重重的姿态,杜迎走到沙发边,坐下去推了推易之。
李易之一翻身坐了起来。“简直不是人干的活,Shit!”他骂了一句。
“现在后悔啦?本来嘛,在律师事务所有什么不好,非说没劲,不改行不罢休。那么多到美国的中国人,谁不是有碗饭吃就知足。谁像你,这山望着那山高。”
杜迎本来就不赞成易之当狱警,如今听到他自己也发牢骚了,就不由得说了他两句。
“你怎么老跟我抬杠,一点不理解我。你知道我每天都是怎么过的,天天玩儿命似的,还不都是为了你们!”
“你为我们,我为谁呀!”杜迎也委屈了。自从易之当上狱警,家里的生活有了相当的改善,但易之的脾气却越来越坏,说起话来老是骂骂咧咧的,好像心里总有一股消不掉的火气,一有机会就要发泄出来。
“Same all shit everydy!”
这是监狱里犯人常说的,也是狱警的口头禅,意思是“天天都是一样的臭狗屎”,骂这句话用来诅咒他们在铁栅栏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循环往复的日子。如今,这句话,也时时从丈夫嘴里说出,连杜迎也耳熟能详了。她觉得丈夫变了,变得有点不认识了,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稳健内向,宽厚有礼,求知上进的人,而越来越像一个地道的美国警察,还是他们当中最没好气的那种。杜迎有心再说丈夫两句,看看夜色已深,想到丈夫每天的辛劳,又有些不忍心。可要一言不发地走开,她也不很情愿,便冷冷地向易之说;
“我知道你不容易,本来看你累了,不想告诉你,我们公司最近裁人,这回要是裁到我,我就回国,免得在这儿拖累你。”
说着说着,杜迎又有点负气。她觉察到自己的情绪,赶快打住,不再往下说,径自上床睡了。李易之一人坐在沙发上发愣。他想,真是见鬼了,开车跟人家斗气,回家又跟妻子拌嘴,这是怎么了?也许杜迎说得对,自己压根不该干狱警这一行。
一鸣扫描,雪儿校对
(八)拘留所里的脱衣舞会
对自己的怀疑并不能让李易之下决心辞去了作,他瞻前顾后、扪心自问,还是觉得除了干下去没有更好的出路。他于是决定不再想去留的问题,而是详详细细为自己拟定了一份健身计划。他想通过这份计划来调整自己的生理、心理状态,以适应狱警的工作。
警员健身房里热气腾腾,七八个警员正利用班前点名的时间锻炼身体,一个个大汗淋漓,背心和短裤都湿透了。
李易之为自己拟了一个肌肉锻炼的计划,一三五练胸大肌、腹肌和腿肌,二四六练两臂、肩膀和背肌,星期日休息一天。这会儿他正在练推举,杠铃已加到245磅,这重量超过他体重80磅。一个大块头警员站在杠铃后面为李易之做保护,还不住地给李易之打气。
李易之躺在长凳上,深深吸了口气,双手握好杠铃,用力一推,杠铃离开了支架。他双臂慢慢弯曲,将杠铃降到胸前。
“依—;—;呀!”
李易之大喊一声,运足气力向上推举,双臂微微颤动。
“还差一点,一点点,加油!”
做保护的大块头张开双手,随时准备帮他一把。
“依—;—;呀!”
李易之又吼了一声,终于将上臂伸直。大块头连忙帮他把杠铃推回到支架上。
李易之一丝不苟地严格按计划锻炼着,半年过去,果然成效不俗。本来健壮的身体,又隆起一块块腱子肉,胸腹收得紧紧的,一用力就现出一道道横纹。杜迎说他全身硬梆梆的,都练成四方块儿了,壮得牛似的,一点儿不像受过教育的人。李易之听了只是笑笑,并不介意。他觉得,每天大运动量的体力消耗,也消散着郁积在心头的压力。当他双拳一下接一下猛烈击打沙袋时,就想象着在打击着什么和自己作对的人,内心的重压似乎被发泄出去,不再堵在心头了。
李易之找到了释放压力的有效途径,许多同行也是通过这条途径来解决问题。不断把压力释放出去可使他们避免更坏的结果,像那个把枪含在嘴里把自己脑袋崩开了花的中士,等到郁闷到思想崩溃再来个自我了断就太惨了。
但也有人寻找发泄途径时走了板儿,招来更大的麻烦。
事情发生在设在市中心的拘留所,那地方是临时关押现行犯的。
华灯初上,周末的乔治城格外热闹。乔治城是华盛顿最繁华的地方,各种酒吧、夜总会、大商店聚集在这里,霓虹灯闪闪,音乐声阵阵。紧张了一周的美国人,收拾好办公桌,趁着月色初上赶到这繁华的闹市,开始了星期五的狂欢之夜。
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却又是一番景象,昏暗的路灯鬼火似的闪着冷光,街上只有几个幽灵般的影子晃来晃去,那是路宿街头,无家可归的人。一座暗灰色的混凝土建筑矗立在夜色之中,阴森、丑陋,像一个充满仇恨的野兽,窥视着城市灯红酒绿的另一端。这就是坐落在黑人区的中心监狱拘留所。
4个中班警员当班,晚点名已过,监号统统上了锁,还有3个小时才下班,这段时间是最无聊的了。
4个警员开始打扑克,他们把办公桌放在办公室中央当做牌桌,百无聊赖地玩起了桥牌。但没打两圈就烦了,一个中士把牌一摔,一伸腿,把两只脚都架在桌子上。
“下次换班,我就申请到白班去。”中士边说边点上一支雪茄。
“中班有补助,一个月300来块呢!”
“谁希罕那点儿钱!我不能每晚都在拘留所里过。今天周末,乔治城酒吧里肯定热闹非凡,可咱们还得守着这些倒霉犯人,没劲透了!”
“你说的是不是‘好小伙儿’酒吧?听说那儿的姑娘个个都让人动火,是不是?”
一个小个儿警员也放下扑克,一边问一边下流地嘻笑着,
“什么‘好小伙儿’,我看去那儿的都是他妈的坏小子。看舞女跳舞时,脸都快贴到娘们儿屁股上去了。不过那些娘们儿可真够劲儿,不像别处那些吊人胃口的次货,故意扭扭捏捏半天才脱一件,她们一上来三下五除二脱得精光,还变换着姿势让人看个够。哈哈哈……”
中士笑到一半,忽然眼珠一转,像是想起什么。他伸出食指,意思是请大家稍候,接着便溜了出去。
谁都知道这个中士鬼点子多,有一套控制犯人的手段,皮鞋有犯人给他擦,总是乌黑锃亮;吃饭也不用亲自去买,食堂打杂的犯人会给他送到办公室。干了十几年,不知他用的什么招儿,竟然没有犯人找他麻烦。
不到10分钟,中士就回来了。一进门,就冲着几个同事“嘘”了一声,大家定睛一看,中士身后跟着个女犯人。
“你把爱丽莎弄来干什么?”监号负责人不知中士搞什么鬼,疑惑地发问。
“你既然知道她的名字叫爱丽莎,当然也知道她从哪儿来,为什么来的呀!嘻嘻。”
中士嘻皮笑脸地边说边抬起一只手在空中做了个跳舞的姿势,那意思是说,还用问吗,找这路货色来还能干什么。
监号负责人哪能不知道,爱丽莎是红灯区跳脱衣舞的舞女,因为吸毒、卖淫而被抓进了拘留所。
“再过两小时就下班了,别胡闹。传到头儿那儿,咱们都得被炒鱿鱼。你要真憋得发慌,下班后直接去按摩院,找个韩国小妞泄泄火不就得了。”
监号负责人连摇头带摆手,不肯应允。
爱丽莎是个混血儿,但显然在她身上白人的血统占了一多半,她棕褐色的头发蓝眼睛,肥大的囚服罩住了线条分明的身体,却罩不住漂亮迷人的脸蛋儿。
另外两个警员此时也明白了中士的用意,他是想让爱丽莎在这里免费表演脱衣舞。对中士这匪夷所思的主意,他们虽略感吃惊,但如果真被允许,倒也乐得享受一番。他们盯着监号负责人,目光灼灼流露出渴望。
中士见负责人犹豫,连忙凑过去小声说:
“爱丽莎我来摆平,你不用担心。办公室离监号有段距离,咱们把大铁门一锁,谁也不会知道今晚这里发生过什么。”
另外两个警员立刻附和着:“就一会儿,就一会儿,下不为例行吧!”
负责人双手一摊,摆出无可奈何的样子。见他已经默许,中士连忙招呼那两个警员,把两张办公桌对在一起,作为临时舞台。
爱丽莎一纵身跳上写字台,转了一个圈就把号衣脱下来,顺手扔在地上。
爱丽莎体态丰满,线条妖烧,一对圆圆的乳房像要从雪白的胸罩里爆出,随着她的舞动而微微颤动着。她大腿修长,腰肢柔软,伴着录音机里飘出的乐曲,她的全身都在有韵律地抖动着。从脸蛋儿到身材,爱丽莎比那些参加选美的小姐丝毫不逊色。美国的红灯区虽说和其他国家一样,也是下九流的所在,可是没有天生丽质,没有点艺术天才的女人,是当不了脱衣舞舞女的。光凭着一股骚劲儿,只配在马路上做“鸡”。
“脱下来呀,宝贝,全脱下来,太漂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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