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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乡的路-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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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清慢慢起来,扫了炕上的尘土铺好褥子,然后懒懒地躺倒望着屋顶发呆,心头似有冷水浇过,一阵一阵的疼痛也随之涌来。“人啊,该怎么活呢?”
有人敲门,是玉成。他一进门就夸张地拍了一下桌子,说:“文清啊,你好幸福啊!你走了之后,程思绮对你们班关照毕至,以致我们班成了挨骂的对象。现在不怕了,再挨骂还有你陪着。”“咱俩本就患难与共嘛。”文清笑笑,淡淡地说,“邓玲追到手了吗?”
“停!不要偷换话题。”玉成满脸堆笑,“你走之后,程思绮天天问我,你什么时侯回来?问得烦了,我就说:‘你要太想他,就去他家问他爸吧。’她竟说:‘去就去,你以为我不敢吗?’文清,真羡慕你。”“羡慕?”文清笑着摇了摇头。
玉成换了表情,一本正经地说:“说实话,当初有很多人喜欢程思绮的。她的气质足以让任何男人倾倒。还记得给高云波过生日的情形吗?史靖宝曾两次发火车给程思绮,他后来告诉我,喜欢程思绮。可我们都知道人家有意于你……”“谁说的?”
“她把史靖宝发来的火车统统发给了你,还不时地看你。史靖宝也曾因这事烦躁过呢。”玉成说得很认真,一点也不像说笑,“其实我也喜欢她,但我没有追她。我把感情扼杀在萌芽状态。我这样做是因为……你……”“别拌舍己为人的样儿,我不会感谢你。”文清苦苦一笑,“那你当初为啥甩了周蓉?”“我觉得我们没有未来。”玉成恢复了往日的玩世不恭,笑哈哈地说,“再说,我们从初中想恋,到如今已有四年,按理也该换换了……”
“歪理邪说!”文清不无讽刺地骂道,“不管怎么说,你也不该去追邓玲呀!她和周蓉是最好的朋友——邓玲也不该——你和邓玲一双混蛋。我想你们俩也不会有结果的。”“我根本没打算有什么结果。生活嘛,就应该如此——有个伟人曾说过:女人是天地间各种各样的菜,男人就应是个美食家。哈……”文清觉得,玉成是在掩饰某种难言的心理。玉成敛了笑容,叹了口气又说:“周蓉就是太温顺,太痴情。她那一句‘我不恨你,我恨不起你’让人愧疚不安。”
“你到底怎么想的?”“我已经说了,生活就是不断地寻找新的感觉。就像生活在人情的沙漠里,找到一片绿洲之后,你会就此止步吗?不会吧!?”玉成哈哈一笑,又道,“文清,你最了解我。一般情况下我不会付出太多。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那邓玲追到了吗?”“当然。凭我的本事,追个把那样的女孩子不费吹灰之力。不过她还是有些傲气的——我喜欢。”
文清笑笑,又问:“你看看刘书梅怎么样?有感觉吗?”玉成一副惊诧的样子:“你有啥毛病吧?我跟她又有什么瓜葛了?”“我觉得刘书梅暗恋你。”“算了吧!我不信天下女子都瞎了眼,哭着抢着喜欢我……”“你虽然嘴上说不信,但心里一定很高兴。”“这当然,被人喜欢并不是一件坏事呀。”“那倒未必。”文清想到自己和程思绮的事,不禁惨然一笑。
正说着,程思绮推门进来,向他俩打个招呼,径自过去打开后窗说:“这灰蒙蒙的天,真烦人,要下就下,要晴就晴,死气沉沉的,真没劲。”一股凉爽的风吹进来,屋子里清新起来。文清跳下炕,打开带来的背包说:“来,吃苹果,来时才摘的,还有核桃。”玉成顿时有了怨气:“我来了半天,不见你拿个什么出来。程思绮一来,啥都拿出来了。”
“去,不吃走人,别这么多废话。”程思绮说着过来推玉成。
“别急,别争。我吃完就走,不会碍着你们什么的。”玉成趁机说了些谑话。程思绮狠狠地打了玉成一拳。玉成吃了两个苹果,起身拉开门退到门外,觉得安全了,说:“我走了。有道是:小别胜新婚。还有:春霄一刻值千金。我还是……”程思绮拿些果子甩到玉成手中,一把推开他说:“去!拿出去堵上你的臭嘴。”“砰”一声关了门,转过身,见文清看着自己,才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失得体,脸羞得绯红,忙笑着说:“你们班的学生真不好管。你走了之后……”
文清却说:“玉成这家伙尽胡说。”程思绮心中窘迫,低了头玩弄手中的两个核桃。她不说话,文清就不知道说什么了,只好没话找话说:“玉成这家伙,又追到邓玲了。”
“嗯。”只听到核桃磕核桃的声音。
“刘书梅似乎也喜欢玉成。”文清见程思绮没反应,只好接上说,“这样一来,关系就乱了,刘书梅是邓玲的表妹……”
“嗯。”
文清心里烦乱,全身燥热,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我……”文清想说又说不出口,“我又发现了一本好书。”
“嗯。”
“你……你……”
程思绮突然扬起头,用清澈的目光注视着文清:“文清……”
“嗯?”
“我喜欢你。”程思绮说得很平静。
蓦地,文清感到一股狂潮向他扑来,他在浪头下摇摆不定。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自然一点。虽然他早就知道了程思绮的意思,可此时,他仍有一种被“震伤”的感觉。
“你?”程思绮的声音依然很平静。
我?我当然喜欢你,可我不能说。怎么办呢?他苦苦地问自己。回绝她吧?可是自己爱她呀。接受她的爱?不行,不行。早就想好了的,要回绝她。他满脑子只剩两个字在转、在飞:“回绝!回绝……”
“我……”可他说不出口,喉咙像有一团棉花塞着,想吞吞不下,想吐吐不出。“我……”为什么我不能接纳她?我可以的,我们在一起会幸福的。可他立刻想到了根社大叔,想到了父老乡亲,又一转念:我是我,我不是他们。我应该有自己的活法,应该接纳程思绮。
“我……”他还是说不出口。许多人的头影在眼前闪过,红绢、红绢妈、父亲、母亲……不能,他不能让他们失望。他不能作一个背信弃义的人。
“我……不能……喜欢你……”话终于说出口了,他的手指却狠狠地掐着腿上的肉,心里如有滚水在浇,好烫好痛。
“为什么?”
文清不敢看她,用双手捧了头:“你知道红绢的……”
“那你为什么骗我?”
“骗你?”文清惶恐地抬起头,疑惑地看着程思绮。
“我问过你,如果你是高嘉林你会像他那样吗?你是怎么回答的?”文清神色黯然,喃喃地说:“可惜我不是高嘉林,高嘉林也不是我。”程思绮没再说什么。良久,她慢慢站起来,轻轻开门走了。文清呆呆坐着,心里像有一团乱麻,怎么理也理不出头绪。
“呼——”起风了,打开的窗户被撞得“砰砰”响,墙上的画“哗哗”地浮动。文清觉得什么东西在随风飘扬,抬头一看,是剑穗,程思绮送给他的。他站起来,取下那柄剑,轻轻抚摸着道:“你把它送给我,我却用它伤了你。”风一吹,剑穗抚向他的脸。他多么希望这是一束钢丝能狠狠地抽他、打他,然而它却那么温柔。
外面下雨了,他挂好剑来到窗前。雨被风飘进窗来,轻轻扑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他伸出头去迎接雨水,让雨水顺着自己的脸颊流下。雨渐渐大了。那一束束雨线合起来成了一个庞大的帘子,将万物罩在其下,任它击打。文清坐下来对着雨发愣。
屋内渐渐暗了下来,玻璃窗外是一片漆黑,只能听到雨声:树叶“刷刷”地响。文清不禁想到禅宗的一个公案:
甲:“你听到什么?”
乙:“风声。”
甲:“风是有声音的吗?”
乙:“树声。”
甲:“树是有声音的吗?”
乙:“……”
甲:“风是无声的,树也是无声的,你听到的是你的心声。”
是的,风雨本是无声的,也是不知忧愁的,是人自己忧愁罢了。文清开了灯,在桌前痴坐了半天,然后铺开一张纸写道:“无限丹青玉帘罩,夜色如水风如潮。秋雨不知人间愁,空打落叶自潇潇。”写完把笔一扔,拿起纸来念了一遍。念着念着,他终于释然了:“人若不愁,愁不再愁。”不就这么一点小事吗?万一不行就和红绢结婚吧。洞房之夜红绢一定很高兴。自己不免有一番叹息。红绢问:“文清,你怎么了?”文清淡淡地说:“没什么。”说完独自出了屋子。院子里的月色好美,山形在皎洁的月光中隐隐浮现。清风徐来,感觉有些凄凉。那淡淡的忧伤又涌上心头,他不禁叹了口气。红绢从身后走来,在他旁边坐下,说:“别叹气。月圆之夜对月叹息会变成人狼的。”奇怪,是程思绮的声音。文清回头一看,果然是她。文清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月光下,她显得那么圣洁、那么美丽。“你怎么来的?”“我想你,就来找你了。”
文清没再说什么,捧了她的脸细细端祥着。
“你今天结婚了?”
文清一凛,这才记起自己结婚了。自己和程思绮这样做会伤到红绢的。他连忙把程思绮推开。
“你爱我吗?”程思绮问。
“爱。”
“你爱她吗?”
“也爱。”
“那怎么办呢?”程思绮踌蹰道。怎么办?文清也在想这个问题。她俩中,自己更爱哪一个呢?程思绮?也许是。可他们不能结合,烦!真烦!“唉。”文清本想舒舒胸口的闷气,可他这一“唉”竟是一声长嗥。他惊恐极了,低头一看,自己手上长出了一层毛。怎么?自己变成人狼了?他觉得胸口有一股排山倒海的气血在剧烈涌动,激得他坐卧不宁。他所有的神经都兴奋不已。
“哈哈!我变成人狼了。”谁知发出的声音却是一声“呜——”凄惨得让人恐怖。山林在叫声中颤抖,夜色被震得向四周散去。这时,在远处响起了同样的吼声,此起彼伏,互相应答——是狼群。它们在召呼自己,召呼自己加入它们。
他感到兴奋极了。他抬头对月一声长嗥。这次,他看见自己凶猛的头像映在白白的月盘上,自己的牙齿惨白惨白的,眼睛里射出刀一般的寒光。
他狂奔出去,高叫着回应那阴森豪放的呼唤。身后有人在大喊他的名字,他没有管。身边的树在迅速后退,耳旁的风呼呼作响,他感到一种全身心的迸裂、释放——痛快淋漓……
“嘟……嘟……嘟……”起床的喇叭声惊醒了文清。他从桌子上起来,摇摇头甩甩枕麻的手臂,回头看时,身边不是梦中的场景,仍是他零乱的卧室。
“怎么才来?猪头。”牛千钧在校门口喊骂学生。文清赶紧梳梳头到教室去。
雨还下着。已来了不少学生。地面被践踏得泥泞不堪。牛千钧正在开房门。他没住在学校,去了哪儿呢?文清没心思多想,匆匆到教室给学生布置了背诵任务,然后回到房子洗脸。旁边程思绮的房门还关着。他伸手想敲,一想又算了。到屋子里倒上洗脸水,却懒懒地坐下呆住了。
这一整天,文清没给学生讲一个字。校长的脑袋在窗外晃了几次他也没理。下午放学后,他给灶师打了个招呼就独自出来了。他想到程思绮姑妈家去,看看程思绮在不在。
雨停了一会儿,现在又下了起来。文清踏着泥水望着走,路很滑,他不时打着趔趄。路上没有一个人。时下正值农闲,没什么可干,人们都蒙头大睡呢。田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完毕,只留下一副破败的景象。
文清不觉来到乌水河边。青龙山上罩着黑云,黑鹰沟顶雾气沉沉。文清远远看见程思绮站在乌水河边。他慢慢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只见雨水顺着她的长发往下流,风扯着她淋湿的衣服。她在发抖,她冷么?文清看了好久,轻声叫道:“程思绮。”程思绮慢慢转过身冲他笑笑,目光清淡得像水。忽然,她肩头一耸打了个喷嚏。“回去吧,天冷。”
他们并排往回走。雨更大了。几绺头发贴在她脸上,雨水顺着脸往下流。她冷得直打哆嗦。他真想搂抱了她让她暖和暖和,可他不能,心中有一种力量制止自己这样做——他多么希望能变成一把伞为她遮风挡雨。
回到程思绮的房间,他说:“换换衣服,小心着凉。”随后拉上门回到自己房里。屋子里没有火,有些冷。文清拿起火钳子掏灰,却找不到铁簸箕,大概是学生拿去了。他扔掉火钳子,拉拉湿透的衣服躺倒在床上。身上的衣服贴着肉,涩涩地冷。头脑里却无比燥热。他狠狠地把头塞到被层里,让被子上一点凉意渗进额头,稍感惬意。他闭了眼,享受着这暂时的舒服。隔壁,程思绮的咳嗽声不断传来,嗓子已经沙哑。文清觉得那一声声尖锐的咳嗽像从自己胸中喷出,有一簇簇火红的钢花飞溅,烫得喉咙烧疼烧疼。
文清忽地站起来,在地上焦燥地踱来踱去。那咳嗽声像一支支利箭射在他的心头。脚步几乎踱遍了房间的每一寸地面,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他打开房门来到屋外。天已经很黑了。程思绮的屋子里黑洞洞的,唯有令人焦燥不安的咳嗽声不断传来。他加快步伐向校门外走去,在校门口碰到牛校长正朝进走,问他:“去哪儿?”“买东西。”“没什么事不要乱跑。”
文清没说什么,快步走了。走出老远还听到校长在叽咕什么。
不一会儿,文清又匆匆回来,手中拿着一包药。他来到程思绮门外,准备敲门却又打住。许多念头闪过他的脑海,到底是敲不敲?他忽然觉得自己好悲哀,做什么事情都这样艰难、这么痛苦。他眼眶一热,泪水就要滚下来,他赶紧咬咬牙敲了敲门。
“进来。”是她苍白无力的声音,接着是翻江倒海的咳嗽。文清推门进去,开了灯,见程思绮平躺在床上,零乱的头发遮盖了半边脸。文清把药放在桌上,一提壶,没水。他到自己屋里倒了一杯,端到床前,说:“起来吃药吧。”程思绮慢慢坐起来,接过水和药冲文清谢意地一笑,然后仰头喂药,喝水咽了下去。文清等程思绮又喝了几口,接过水杯放在床头。程思绮慢慢躺了下去。文清替她盖好被子,拉了把椅子在床前坐下了——看来,他打算守护她。
药虽服了,咳嗽还是没止。程思绮仍然咳个不停,一口气似要提不上来。文清真怕她如此咳法连心都会咳出来。她痛苦得转过脸去,双手在床单上抓出许多皱折来。
文清的拳头捏得格格响,心里好痛。他真想一拳打碎这个可恶的世界。他的拳头伸出,却落在了自己头上,似乎只有肉体的痛疼才能减轻内心的痛苦。当拳头再次落下时,他感到有一只温热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他抬起头,程思绮向他摇了摇头,幽怨地看着他。他紧紧握住那双温暖而柔弱的手。程思绮没有说话,眼睛里透出宁静的光。过了好一会儿,程思绮的咳嗽才平息了,脸上露出一些红晕,身体暖和了,散发一种热乎乎的体香。文清忽然想到她可能一天没有吃饭,刚要站起去取东西,手被程思绮拉住了。她紧攥着他的手,生怕他会离开。
文清只好坐下,反她的双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程思绮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轻声说道:“感觉真好。”文清也感到一种甜蜜包围了全身。这时有人敲文清的房门。文清脸色一动。程思绮捏捏他的手,示意他不要动。只听玉成的声音在外响起:“这么晚了,这家伙又跑到哪儿去了?”随后一连串脚步声回了玉成的房间。他俩相视一笑。
程思绮探起身,半靠在床栏上。文清见有一绺头发遮住了她的眼睛,伸手欲拔。程思绮一笑,文清的手很自然地理顺了她的头发。屋外又响起了风雨声,然而他们谁也没有察觉。文清想起程思绮送他红穗长剑时的情景。那时,她刚洗完头,转过身时,黛眉明眸、红唇酷齿,惊得文清直赞叹“好美”。她却睁大眼睛偏了头说:“骗人。”想到她的调皮可人,他不禁笑了。
“你傻笑什么?”程思绮问。文清说出了那时的感受。程思绮问:“真的很美吗?”文清道:“真的,美得让人心动——其实你现在也很美。”程思绮眼中闪过一种异样的光,然后又勉强一笑。
“你喜欢我吗?”程思绮突然问。“想听真话还是假话?”为了不让气氛太凝重,文清笑着问。程思绮收了笑容,说:“当然是真话。”
“喜欢。”等程思绮一开口,文清说出了隐藏已久的心声,他舒了一口气又说:“真的,我很喜欢你……”程思绮脸上又绽出笑容,可分明带了几分幽怨。她问:“你喜欢我什么?”“你的——全部。”“那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文清摇摇头。“你想知道吗?”文清点点头。
“我喜欢你的孤独。”程思绮说,“一种极富血性的性格。我所说的孤独并不是孤单。现代人群中,人们都彼此封闭。特别是在城市,大多数人连隔壁住的是谁都不知道。为了生活,人们处在机械的敷衍应对中,对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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