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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纵深圳-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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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市场的暴发户大都很粗俗,男的几乎人人脖上有狗链子那么粗的金链子,手指上有大钻石戒指;女的则穿的稀奇古怪,花枝招展,过了更年期还象小姑娘那样蹦蹦跳跳,可惜没有任何青春气息倒有狐臭阵阵。时下写手们往往敞薄富人名人,嫉妒心是其中一个原因,但富翁和名人们也确实过于浅薄粗俗,时常令人不齿。站在开PARTY的酒店二楼,一大厅人个个看上去怪头怪脑,富人俱乐部简直就是个低能儿收容所,真不知道上天是怎样让财星降临到这帮家伙身上。我忽然见到不远的甜点柜旁站着个香港女作家卢妮,正仪态万千地拿腔作调用夹着大半英语的广东话同周围几个老女人说话。卢妮的那张脸常在香港电视的TALK SHOW中出现,今日看的真切,一张动了多次隆鼻、开双眼皮、拉发际、除腮骨、去赘肉、拉下巴、割酒窝等等美容手术的脸,加上腮红、胭脂、粉底、眉黛、眼膏、假睫毛,简直就不是一张人脸,可偏偏这张假脸充满了自信和狂傲。对了,还有个专吃名人饭的大陆作家为她写过一本传记,把她同张爱玲、冰心、萧红等伟大的中国作家并列为“本世纪中国最伟大女文豪”之一,真真的恬不知耻,耸人听闻!这个脸上挨了千刀的老娘们声音低沉,喉节硕大,说话回声还很沉,看来学习过美声发音法。快五十岁的人了,还穿个膝部以上的超短裙,两条干瘦的腿和扁平的屁股时不时春光乍泄那么一两下,两只黑色的吊袜带惹起人的不是性感而是呕吐感。    
“……这个老娘们儿看上去怎么这么面熟?”    
左明大概悲伤过度,目光有些迷离。他站在我身边,端着一杯鸡尾酒,虚乎着眼瞪了卢妮半天也没辩别出是谁。    
“是香港作家卢妮。”我说。    
“……卢妮……噢……”左明站着未动。    
如果在往常,他这个喜爱文学家的暴发户肯定会立马上去和那老女人兜搭结识,现在非常时期,左明兴趣顿减,只顾低头喝酒。    
新生的大户们顾盼自得,四处穿梭,拍拍这个肩膀摸摸那个的头,籍机多认识些熟人以更好地套得庄家消息。两个著名的、几乎可以天天在有线经济台露脸的股评家正唇枪舌剑,互相指着鼻子大骂对方是混蛋王八蛋,诱使股民陷入庄家陷进。“我的股评字字都是用金子写的,哪象你,全他妈用鼻涕写成!”名叫龙高的股评家是个五十多岁长相如同掌勺大师傅一样的红脸膛胖汉,指着戴眼镜书生模样的股评家飞升的鼻子,不屑地说。“哪管你是用金子还是用精子写的,我只知道你每篇股评出来都有庄家付给你诱导费……”飞升这句话激怒了龙高,他一个左直拳打在飞升左耳朵上,顿时飞升脸上的眼镜飞了出去。“我操你妈的……”飞升看上去文质彬彬的,腿脚却很灵活,还象散打运动员一样跳起来横扫一脚,可惜龙高躲得快,飞升一屁股坐在地上。周围一群新老大户嘴里都喊“别打别打别打……”但没一个去拉架,都端着酒杯观看两个股评家在那里练把式,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林学明很是赚了些钱。    
世界上的事情总是负负为正,福祸相倚。如果不是因那对姐妹花的事进拘留所,他就认识不了韩高军;如果认识不了韩高军,肯定也没有今天生意上的成功。林学明仅在拘留所呆了一天,便几乎被牢头捧得断了肋骨,假如不是韩高军出手相救,那个嗜好白腚的牢头几乎就鸡奸了他。韩高军那天刚进拘留所的号子,但他那一米八的块头和眼睛里沉默而又狰狞的光芒让号里人一下子就知道这人绝非可以欺负之人。大家便一起和牢头整治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林学明。正当几个人按着林学明,韩高军看不过眼,说了句“整人就这么过瘾……放开那个人。”牢头脸上过不去,想大爷我不招惹你,反而过来挑战我在号里的地位,真不识抬举。牢头也是玩过摔跤出身的,系上裤带骂骂咧咧就过来,“是不是你痒痒也想挨两下!”话音未落,牢头自己还处于半勃起状态中的家伙就遭受了闪电般窜起的韩高军膝盖猛烈的撞击,“嗷”的一声哥们就昏了过去,近两百斤的身躯轰然倒地,脆弱的海绵体自此留下了永不能治愈的创伤。自然,范俊就安全了,韩高军成了牢头。号子里的世界是个真正弱肉强食的世界。男人之间真正的友谊只能在两种地方产生——战场和监狱。林学明交了钱出动后也想方设法把韩高军弄了出去,本来韩高军进拘留所只是为他没有身份证在市郊的下水道睡觉,赶上市里公安扫黑,在下水道抓了一个二十人的抢劫团伙,黑撞黑撞上了,审了团伙的人后发觉韩高军跟他们没任何干系,纯属流浪汉,那天晚上给他塞进拘留所也是即将把他遣送出关之前的临时举措。林学明为了报答韩高军,花三万块盘下了一个洗脚房,请了几个脚底按摩师,想不到韩高军管理极佳,黑白两道又能交通顺畅,每月都有两、三万的收入。两个月内范俊一口气又盘下了三个洗脚房,加之他又和一个什么车管所的女干部关系密切,在没有营业执照的情况下开业顺当,又不沾黄,当时洗发廊和洗脚屋纷纷关门,惟独林学明和韩高军的洗脚房一枝独秀,财源滚滚,使得他们很有了踌躇满意的劲头。    
韩高军是个十分沉默寡言的人,我和裴东见了这个人就心里怵得慌,他双眼中那道能射透人心的寒光总让人觉得不对劲。据林学明透露,这韩高军实际上是个从西北沙漠监狱里跑出来的二十年重刑犯,因哥们义气打人重伤入的狱。在狱里,韩高军和一个哥们儿有一次正干活儿,被一个年纪青青的小看守叫住,让他那哥们去大墙连刨个洞说是通下水管子。那个外号叫“老憨”的哥们屁股颠颠就到大墙边,抱镐就干,小看守看看窟窿挖得差不多,举枪就把那“老憨”毙在那里,子弹在头上开花,脑浆溅一墙。那北京来的小看守无非是思乡心切,想寻找制造个犯人想逃跑的事件立一功想早点回内地。韩高军急了,把情况上报,小看因此也被审查。由于越想越后怕,韩高军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跑了出来,受尽难以想象的困苦,吃了不少耗子和长虫等等东西,千辛万苦,跑到南方想逃香港。到这里以后才打听清楚逃港后只能当建筑地盘的散工,而且时时有被抓遣放回内地的危险,心灰意冷,好几天躺在下水道睡觉,又赶上抓抢劫团伙把他也网了去。也幸亏他铁嘴钢牙,装傻充楞,咬定自己是外地民工到这里找不着工作,露一点馅肯定又得给逮回大牢坐几十年监。    
韩高军十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安定生活,把几个洗脚屋管理的井井有条,又结识了各路朋友,每月把赚来的钱一元不少交给林学明。两个人互相知恩报答,林学明从附近的西完市花钱买个一套户口身份证给韩高军,改名换姓,真正意义上的“重新做人”。有了韩高军,林学明这个本来拉皮条而进号子的人既有了钱又有了地位,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畏畏葸葸的小职员了。        
(43)    
我到西南几省出差,只身一人拜访几个省会城市的证券机构及拟上市公司,以求访得第一手的财务报表,选择有价值承销的证券。逢周六和周日,无处可去,只能躺在宾馆的床上看电视,百无聊赖。西南地区的夏天空气很潮湿,在街上走会感到一身粘汗附在皮肤上,故而连出去遛遛的欲望也消失。不时有小姐的电话打到房间,问要不要人陪,均被我婉言谢绝。楼层的服务员象间谍一样,只要看见单身单住客人他就会及时把情况反映给小姐,电话随时而至。打电话不成,有两个小姐径直敲门到我房间来,很温柔很体贴地要解除我的寂寞。见小姐自动上门,不表示一下也不合适,便询问价格。由于所住是四星级宾馆,小姐要价格外狠,张嘴就是一千五,但马上小姐又解释说这个价格包括全套服务。虽然不知全套服务的具体内容,总觉小姐狮子大开口很不讲究以诚待客的原则。我推托说自己近日身体不好,说着话还哼哼两声,以示不能做这又出钱又出力的慈善事业。小姐马上给我打了个五折,说八百元也可考虑,但不包括高难度动作。见小姐如此咄咄逼人,非干不可,我只能说我有病,以化解她的耐心。“……我那地方前几天刚染上病,正烂着呢,怕传染给你……”小姐闻言马上起身,虽然半信半疑,但还是很坚决地离开了。    
电视里的节目乏善可陈,假惺惺地,要不就是大呼小叫装模作样的港台电视剧,要不就是国内的一些描写企业家或商人暴富的电视片,主人公个个油亮的大背头,戴金边眼镜,亮皮鞋,打高尔夫球也一身笔挺的西装行头,殊不知真正的富人都不是这打扮,导演们只知道富人的皮毛而已。节目如此令人生厌,但还得看下去,总不能象达摩和尚坐着面壁吧。其实真正拙劣的节目还真有其吸引人之处,那就是使你产生兴趣,怀着类似企盼的心情观看这种拙劣到底会怎样发展下去,装腔作势的脸和煞有介事的对话有一种喜剧的色彩,反而能勾起某种兴趣。    
枕旁我的手机在响,看液晶显示的号码很陌生,按动听话键,传入耳中的声音却再熟不过——裴东。    
裴东我已大半年没有往来,但一打电话还是嘻嘻哈哈,没事人一样,好象从前什么过节也没发生过。他先解释说这阵子特忙,天天只有三、四个小时的睡眠,拿破仑一样。我差点脱口问他伺候澳门老太太用得着这么忙吗,转念一想还是给他留点儿面子。裴东说了些没用的话以后,又压低声音告诫我最近电话中同人讲话一定要注意,    
防止有公安局监听。    
“我又没犯什么案,怕什么监听。”我有些恼火,觉得裴东这人太没劲,忖度这小子没事拿我寻开心。    
“……不是那意思……蓝薇薇出事了,她的通讯录上有你、我等人的电话号码和地址什么的,前几天公安局还找我询问过,大概你出差没找着你,否则也会被叫去做笔录……”裴东压低了嗓音,似乎这样声音会小些让人监听不着。“……不过,现在也没事了,案子已破了,杀蓝薇薇的人是和她一起在JEI JEI酒吧坐台的两个小姐……”    
“她被杀了?!”    
我简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两个四川小姐骗她打牌,然后绑起她,把她身上的首饰、现金抢走不说,又逼她说银行存折的密码……她们用打火机烧她身上,用纸带套着头闷她,她说出密码后,两个小姐取出钱,就用带子勒死她,然后又用刀把她分尸,卸成几十快,扔进垃圾箱……”    
裴东讲得虽乏细节,仍旧听得我头皮发炸。一个那年青、美丽并曾使我在好长一段时间迷恋不已的女孩被人如此残忍地杀害,着实令我从脚底涌起阵阵寒意。我心情沉重,甚至有些悲伤。南方城市常发生恶性事件,比蓝薇薇更惨的死也听过读过不少,但毕竟是一个曾经非常熟识的人遭此厄运,不得不使人震惊。    
“你买份昨天《XX周末》的报纸,一整版详细报道蓝薇薇的被杀经过……”裴东语调有些沉重,想必也有所感。    
平素接触过许多小姐,总有一种把她们当成没有感情没有生活的“物”,很少会探究她们以前的生活经历。她们虚情假义,唯利是图,佯作欢颜,打情骂俏,为了钱而做出各种缠绵情态,其实她们的生活具有非常巨大的悲剧性——尤其对蓝薇薇这种女孩来说,她们还未对生活彻底绝望,还有希冀,还有憧憬,还想找一个可以依靠可以信赖的男人。职业的属性令她们无法得到真正的情感,也许偶尔奇迹般地有个男人堕入情网,疯狂的迷恋于她,但只要热情逝过,理智的双眼会很快令一切美貌与真情都同世俗的道德观以比较,其间更有自尊心问题,因此不可能有美好的结果。生活本身就是个巨大的幻象,而小姐们悲惨的生活正是这场幻象中凄美的一个闪光。现在我家里还保存着她一张一寸过胶的彩色照片,那是她在家乡上高中时照的像,明净的样子无一丝尘埃,脸上很安恬,干净,没有任何口红、香粉、眼线以及其他化妆品的污染,露出纯洁无邪的、略带忧伤的笑容。黑黑的眼仁儿令人看着有一种心酸的感觉。如果这样一个女孩儿能在如花的年龄因病或悴不及防的意外忽然死去,我肯定会在刹那的伤感中感到某种慰藉,灿烂如霞光一刹,倏尔永逝。但只要想及那么一个温柔、无力的少女被人用火烧、用带子勒杀、然后被人用刀一块一块切开,就会在某个瞬间产生精神狂乱的错觉。我在离开她的当晚是否在阴暗的意识深处有某种不祥的预感呢,如果我和她发展起某种关系,她的命运会不会由此而改变呢……人生有无数个“如果”引起的假想和推测,它们使人心负起难以忍受的重荷。我闭上眼,活灵活现地闪现出蓝薇薇的脸,那张没有搽抹任何东西的、少女的素净的面孔,鼻孔中充满了她身上发出的干净女孩儿素馨的体味以及某种莫名的花香混全在一起的微甜的味道。我的嘴唇似乎还能回忆起她柔软的唇被包裹于其间 的轻微挤压,以及从她额前散下的几绺头发轻拂在我脸上的那种酥痒的感觉……伴随廉价的小资产阶级的感伤情绪,泪水突然刺痛我的双眼。死亡的深刻感觉随之明晰无比地在意识中迸现,使人心浸沉在无比的黑暗与沉寂之中……    
波音737客机的内部很新,肯定是架新购进的客机,装饰材料的气味仍旧很浓。13A紧靠窗户,我又看了看登机牌,没错,但一个十七、八岁年纪的女孩儿已坐在那里。我站在过道耽搁了一会儿,后面的人以及乘务小姐都要我“先坐下,让一让。”我坐在靠走道的13C,靠窗的女孩儿见状马上低声而又急促地对我说,“对不起,先生,我是13C,我坐了您的座,我想看看飞机飞起来以后窗外的风景……”我马上点头同意了,不仅因为女孩儿羞怯可爱的样子,还因为靠走廊便于上洗手间,可以多喝些果汁饮料什么的。不一会儿,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坐在了13B,她很快就和窗边的女孩儿聊起来。这女人是幼儿园教师,大概是和小孩子相处多了,说话的声音和脸上的表情都象讲故事那样夸张。我闭上眼,耳边听着幼儿园阿姨和女孩儿两个人絮絮叨叨,听上去那女孩儿去南方打工,刚中专毕业,第一次出家门,也是第一次坐飞机,很兴奋,觉得特别好玩儿。两个女人很投缘地说话,机舱内低低的嗡嗡声不久就把话音模糊起来,很催人入睡。飞机很快就起飞。过了一会儿,飞机钻出云层,夕阳、蓝天,舷窗外的亮光使我惊醒,女孩儿很兴奋地拉着幼儿园阿姨往舷窗外面指点,看这看那。    
我的心情还不大好,似乎还没有从蓝薇薇的死讯中调整过来,身心很疲惫的感觉。想继续睡觉,又睡不着。空姐们不停地送报纸、湿纸巾、饮料、点心,刚阖上眼不一会儿就被礼貌地唤醒,加之机舱内的冷气很足,感觉有点冷,索性我就睁开眼不再瞌睡。后悔没在机场买本书,从前椅背的兜中翻找,找出一本很精美的航空旅游杂志,便翻来覆去仔细地看。杂志内广告太多,内容很快就读完了。为了消磨时间,我便开始读图书右侧页的英文,同时对照汉文内容,看着翻译的水平如何。就这样翻翻看看,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再有二十分钟,飞机就要降落。此时飞机已在下降中,机长已指示乘客调整好小桌板和座椅,系好安全带。机舱内一片寂静,往往在下降前都有这片刻的安静,只听见机内空调的嗡嗡声,隔一会,还能听见机身下总嘎嘎的放轮子的声音。    
“……我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坐在舷窗边的女孩忽然说。我望望她,见她脸上的兴奋神情已经不见了,很苍白,甚至恐惧的样子。四川女孩长相娟秀,害怕的样子也楚楚可怜。    
“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幼儿园阿姨哄小孩一样安慰她,同时递给女孩一块香口胶。“使劲嚼,耳朵就不痛……飞机下降耳膜的压力会很大,坐电梯时很高处快速往下降也有这种感觉……”    
“……我就觉得不对劲……”女孩也不接香口胶。她的脸变得煞白。    
我笑了笑,觉得这女孩确实太孩子气了。    
好长时间过去了,飞机仍旧在盘旋,下降后又拉起,再下降,再拉起。机舱内渐渐骚动起来。我也感觉有些不妙。我看看舷窗边的女孩,她一言不发,面如死灰,两只眼睛死命地望着舷窗外面黄昏中摇晃的地面。    
“……乘客们请注意,不要紧张,飞机稍有故障……请前后排的乘客迅速往飞机中段集中……”机长在广播中断断续续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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