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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岁月扭曲情欲中的成长嘶叫无声-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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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兵看着家里人全都忙着收拾行装,没人理她,便吵闹着要张一达讲故事。林仪嫌她碍事,便把她轰到院子里玩儿去了。
屋里一下变得很安静,张一达佝着腰,把一家四口的衣物分别塞进几个人造革或帆布做的旅行包。他动作很慢,看上去显得有些迟疑。
肖红军从床底下扒拉出自己和红兵的塑料凉鞋,用湿布擦干净,递到张一达手里。这时,她才惊讶地发现,他在悄悄流泪。
林仪也看见了,“干吗呀?又不是妻离子散的,咱不是还在一块儿吗?”
“我是觉得……这全因为我,叫你们都跟着去受罪。”
林仪拽过毛巾塞给他。
张一达看看一旁的肖红军,似乎也觉得不妥,赶紧擦了把脸,笑笑,“也是,再怎么说,咱全家还在一块儿。”
肖红军弄不懂他哭的意思,但他的模样忽然让她觉得有几分可怜,不知该如何表示。
“红军,”林仪把她拽到身边,“到了那儿可不比在家,你得学着多照顾着红兵点儿。啊?”
肖红军点点头,转身走出门。
屋外的空气里,已经有了春天的味儿,那种说不清的、暧昧的、懒洋洋的味儿。红兵手里攥了根竹竿四下挥舞,尘土被她搅得飞起来,在耀眼的阳光下翻滚飘拂着。
肖红军沐浴在阳光里,嗓子眼发痒,忽然有种想叫喊的冲动。可她忍住了。
干校设在最著名的革命老区的深山里。这里风景如画,荒远僻静,方圆四五十里内罕有人烟。过去这儿没有地名,更没有过这么一大群识字的秀才蜂拥而至,所以尽管干校已经竖起“红光五七农场”的牌子,周围的当地人更愿意称它为“小城”,以示从身份上有所区别。
可小城毕竟不是城,只有几排土坯墙茅草顶的宿舍和示意范围用的铁丝网。学员分成四个排,男学员三个排,女学员一个排,外加一个炊事班。场长自任连长兼指导员,主管教员就是各排的排长。
男女学员的宿舍是分开的,家属也按男女分居,中间夹着场部办公室和教员的住房。平时除了集中学习,学员和家属基本上见不着面。按照干校的规定,凡有家属同来的,每月最后一天有两小时可以单独见面。可学员住的都是搭着通铺的草屋,在同一个两小时内,怎么都来不及轮流单独使用宿舍。多数人只好隐忍,低声细语地聊上几句了事。有些年轻性急的,便躲到宿舍背后的山林里,在松涛柏影间仓猝野合一番。学员中虽然多是文弱书生,对这种情急之举倒也会心多于耻笑。可农场请来的一个当地贫下中农辅导员听说此事后却大惊失色,郑重其事地劝场部领导赶紧下令严禁在山上野合,并详述了他的理由。
嘶叫无声 七(3)
原来农场这一带,本是绵延百余里的原始次生林,树木茂密,人迹罕至。后来县里忽然冒出无数炼铁的小高炉,实在找不到煤烧,就有人想到了这片森林。成千上万的伐木队伍浩浩荡荡涌上山来,半年的工夫,附近几座山就变成了癞痢头。第二年春末,新的一批伐木队伍刚刚进驻,忽然一天夜里发了山洪,“那水大的,把放倒的树,石头,伐木的伢子老表,一家伙冲出几十里。这山,脾气暴,惹着了麻烦。”苍老的贫下中农辅导员说得自己汗涔涔的。
农场场长本来对野合一事就心有芥蒂,听他这么一说,便立即下令禁止学员私自?span class=yqlink》仙剑澳堑愣Π褪露景揪凸チ耍芯⒍投喔苫疃哿松兑膊幌搿!?/p》
其实,场长虽然下令不许大家上山野合,但他对贫下中农辅导员的话却不敢苟同。人定胜天嘛,一片林子就把咱吓住了还成?再说这一带放眼全是山,本没有耕地,按农场的计划,干校学员的任务之一就是要在山坡上开垦出农田来。人家大寨在寸草不生的虎头山上都整出梯田来了,咱这儿山清水秀的,荒着岂不笑话?山还是要上,可劲儿得使在锄头上,不是老婆身上。由于意见相左,场部只好跟公社商量,换了个不信邪的年轻辅导员来。
对禁止野合一事,学员们的反应也不尽相同。没家属的,或不适应山地作战的大都幸灾乐祸,拿此事说笑取乐。尝过野合甜头和耐不住性的则对此耿耿于怀,贼心未泯。
山上的活儿很累。
从场部到山腰上,要先在荆棘丛里走七八里山路,翻过两个陡峭的崖子。大部分学员刚爬到山腰就已经气喘吁吁汗流浃背,锄头扁担都快捏不住了。场长最见不得这个,瞧你们这副德行,手不能拎肩不能扛,走几步就哼哼,纯粹的资产阶级作风,不改造还得了?他骂。
经过多年砍伐,山上粗壮的树木已经不多了,剩下些低矮的灌木和松柏,树丛里净是从更高处滚落的石块,清除起来既费力又危险。没两天,二排的一个学员就被石头砸瘫了,抬到县医院一查,说是腰椎断了,从此成了残废。经此一难,学员们干活时都格外小心,生怕步其后尘。
相比之下,当过兵的霍光德干活最麻利,刨树根撬石头扛树干,别人干不了的活儿他能干,嘴里从没怨言。逢到场长情绪好或喝了酒当众夸他两句,他还憨笑着摆摆手,改造嘛,不值一提。
有了他做参照,其他人的日子更不好过了,场长认定他们都在偷懒,消极抗拒改造。活路越干越多,工时越来越长。没多久,有几个身子弱的就累趴下了。大伙儿敢怒不敢言,一肚子闷火全往霍光德一人身上撒。这孙子,在学校就害人,关到这儿了还不消停?
霍光德本来在一排的宿舍里就不招人待见,他的呼噜既响又变化多端,时而沉闷,时而高亢,偶尔还带着尖利的啸声。平时大伙儿尽量隐忍也就罢了,可此时他明显已成了祸害,便顾不了许多。有天深夜,不知谁撕了两片薄荷叶,抹上清凉油粘在他脚心上。天还没亮,只听“噗”的一声,霍光德随即跳下床,用手兜着裤子跑进厕所,一蹲下就再没起来,直到两腿酸麻发软,险些跌进茅坑。
一连两天,霍光德都没去上工,拉得他浑身没力,脚下无根,走路都飘忽着。他情知有人使坏,可宿舍里十几号人,难以确认罪魁,只好悻悻不语,自认倒霉。
场长仔细查阅过所有学员的政治审查材料,对霍光德的过去了如指掌,自然也就明白别人下狠手整他确有渊源,一番追查后没得着结果,也只得作罢。不过他担心日久天长的,万一闹出大事来也是麻烦,便派霍光德去了猪圈,借机将他和其他学员分开。
自从到了农场,林仪就开始后悔自己当初干吗非得吵着闹着要来。想的是能和张一达一起,彼此有个照顾,不料来了以后满不是那么回事。张一达在二排,林仪在四排,干活的时候经常是隔着一座山,连人影都望不见。吃晚饭的时候总算都聚在院子里了,可场长要求各排得分别排好队形,先唱歌后开饭,吃饭的时候谁都不许随意走动,也不准交头接耳。林仪自己饿得半死,还得照顾女儿,只能远远朝二排那边瞄上几眼。到了晚上,林仪满身汗臭地躺下,看着在一旁熟睡的女儿,凄凉酸楚溢满胸襟。她来不及哭,逼着自己放弃所有念头赶紧入睡,否则第二天根本撑不住。
嘶叫无声 七(4)
干校的作息很有特点,早晨起床没有固定时间,完全由场长一人按季节的变化灵活掌握。他平时手里总拎着根木棍,上面套着截儿胶皮管子,觉得时辰到了就挨着屋地敲门,嘴里喝一声:起!
每天东方渐亮的时候,各排肯定已经分别围坐在院子里,开始一天的早请示了。各排的排长手里捧着幅镶在镜框里的毛主席像,学员则依次针对灵魂深处、一言一行中存在的资产阶级思想和作风,说清楚自己打算如何通过艰苦的劳动加以改造。
从某种意义上说,早请示换来的是早饭、上山干活并吃上后面两顿饭的机会。如果早请示过不了关,就直接由政治教员领到灶房旁边的一间小教室里,进去就是整整一天,面前摆上毛选四卷和纸笔,闻着隔壁红米饭的香味儿,在饥肠辘辘中真切地审视自己的灵魂。有人说这是场长的发明,也有人说他是打别处学来的。可不管怎么说,这办法很有效,一般等不到日落西山,一份发自肺腑、触及灵魂的反省材料就会摆在政治教员面前。后来,为了防止有人借此逃避上山劳动,场长决定把这种隔离学习的时间延长到四十八小时。
有幸到了山上的学员当然也得学习。先是上工的时候一路上要喊口号,四个排各喊各的,比谁喊得响亮。上午九点和下午三点是炊事班送水的时间,政治教员跟着水桶一起来,他揣着本毛主席语录,趁大伙儿喝水休息的空随机抽查,点到谁谁就站起来,他念一句开头,学员接着往下背。抽查的成绩是记录在案的,累积三次抽查不合格者,享受一次隔离学习的待遇。
说起背语录,全干校谁也比不上张一达。一是他曾经作为理论尖子被选进过学习班,接受过强化培训。二来他是哲学系毕业的高材生,对领袖人物的思想观点自然比较熟悉,对死记硬背的事儿也不犯怵。三是他实在不想享受隔离学习的待遇,背得特别努力。政治教员对他惊人的记忆力极感兴趣,便让他单独脱产进行训练。没过多久,张一达已经成了个背诵《毛主席语录》的奇才。随便拿出一段,准保是一字不错,流利清晰。其中最绝的是,随便你念出一句来,他就能告诉你这句话出自第多少页的第几自然段。场长开始听着不信,专门把张一达叫来,结果确实屡试不爽。
林仪见他因此得以摆脱繁重的体力活,心里很为他高兴。那阵子,张一达看上去也比刚来时显得振作了些,脸上渐渐有了光泽。吃晚饭的时候,林仪总是悄悄让红兵跑到二排那边,捎两句叮嘱的话给他。
后来,政治教员把张一达当成自己的教育成果,经常找机会让他表演,还准备派他去参加县里组织的学习毛主席著作成果汇报会。可随即发现,各地的印刷厂都在印《毛主席语录》,排版格式不同,页码也不一样,张一达的表演就使不上劲儿了。与此同时,有些记忆力差、背书功夫浅的人也提出来,林副统帅说过,毛泽东思想关键在活学活用,只比谁背得好是典型的形式主义。从那以后,张一达不能再靠记性吃饭,只好又回到排里参加劳动。
对于学员来说,还有一项安排几乎和上山干活一样难熬,那就是每天晚饭后的“晚汇报”。
干活的时候一般是教员一双眼睛盯十来个学员,难免有疏漏,喘口气偷偷懒什么的也不是不可能。可晚汇报是十几双眼盯在一人身上,没有任何侥幸的机会。不光教员盯着,其他尚未轮到的学员为了减少留给自己的时间,也跟着找茬儿挑刺儿。这么一来,几乎没人能一次过关,不是认识不够深刻,就是避重就轻,没有革自己灵魂深处的命。
一排的晚汇报最惊心动魄,听每个人的发言,都觉得他那罪过足够五马分尸下油锅了。可就是这样耸人听闻的发言,还是得天天重复,直到确信自己诚如自己所描述的那么可恶。
实际上干校学员的成分也是有区别的,被分在一排的,大都是些戴了帽子的牛鬼蛇神。有反动学术权威,反党集团骨干,历史或现行反革命,还有像霍光德这样的“五一六”分子。当然,被分在其他排的人也不是一成不变的,稍不留神,就有可能被“上调”到一排去。
嘶叫无声 七(5)
和其他几个排相比,干活的时候倒也没太大区别,最多就是身边多几个干部看着。可涉及其他待遇,就明显不一样了。在炊事班干过的林仪很清楚,供应给一排的伙食与挑到猪圈去的饲料十分相似,甚至更差些也不一定。有一次霍光德经过仔细比较,把猪食换到自己碗里,被人发现了。批斗会上场长直拍桌子,怪不得咱这儿的猪瘦得跟耗子似的,原来是你监守自盗。霍光德因此被隔离学习了两次,从此再也不敢占猪的便宜了。
由于长期营养不良,一排的出勤率越来越低,不断有人被送到附近的公社卫生院去。后来接诊的病人多了,卫生院的几个赤脚医生熟能生巧,只要见干校送人过来,看都不用看就开处方,二斤乩米,两个鸡蛋,休息一周。
后来有个中文系的老教授也被送去了,给他看病的那位赤脚医生上学时曾读过他的散文,也许出于崇敬,便悄悄把他接回自己家。老母亲为人热情,像当年款待红军似的,把偷偷藏着的一小块陈年腊肉也拿出来,还宰了家里一只三个月大的小公鸡。老教授受了如此款待,回到干校以后竟再也无法忍受,一天深夜,他用行李绳把自己吊在了茅房里。
此事一出,场长下令禁止再往卫生院送人。三排有个学员是学院医务室的大夫,场长叫人在炊事班旁边给他盖了间小屋,挂上了医务室的牌子。
从天不亮就出工,直到半夜晚汇报结束,学员的日常作息安排得很满。这么一来,肖红军姐妹和其他学员的子弟便成了没人管的野鸭子。
肖红军还没满周岁的时候,曾随父母回过一次肖学方在苏北的老家,那以后就再也没到过农村。一到干校,她发现这儿正是自己心里所幻想和渴望的。山望不到边,幽暗的、随风低语的树林里似乎藏着无尽秘密,云走得很快、很低,有时竟漫下来,裹住整个山坳,……
这里的景色中,最让肖红军着迷的是场部门外山坡上的一片竹林。那是些纤细的竹子,身上有暗黄色的花纹,它们长得很高,梢头互相摩挲着在微风里弄出声响,纤小的竹叶交织成浓密的冠,颤抖着把阳光筛碎了漏下来,撒在满地枯叶上。竹林里有块一人高的巨石,平时肖红军最喜欢仰面躺在巨石顶上,微合双眼,透过眼皮感觉细碎的阳光在脸上蹦蹦跳跳。竹林间有些爱叫的鸟,叫声很是清脆,但绝不吵人,听久了就觉得自己也想那样叫,只可惜没长出那样的喉咙来。
肖红军喜欢到竹林去,妹妹红兵只好跟着,霍强就更不用说了,几乎与肖红军寸步不离。其他学员的孩子本没什么一定的去处,见他们总往这儿跑,便也纷纷跟过来。
人一多,竹林里热闹起来,孩子们把竹叶编成圈扣在头上,手舞竹棒互相追打。肖红军不喜欢这样,一有人闹,再也听不见那些鸟叫了,躺在石头上也没了往日的那份惬意。
新来的年轻辅导员发现了孩子们的行踪,及时提醒场长,说竹林里有蛇,毒性很大,闹不好要出人命。场长这才想起这帮小崽子来,从此禁止他们进竹林去玩,并抽调一个政治教员专门负责组织孩子们上课,读报纸,背老三篇,还从公社请来了老贫农给他们忆苦思甜,讲阶级斗争。
这种安排对肖红军的好心情无疑是个沉重打击。本来除了迷恋干校附近的景色以外,这儿最令她满意的就是那种缺乏管束的生活。孩子们因为成分相似,低头全是两脚泥,彼此很少拿各自的家长说事儿,关系处得都挺融洽。再加上不用上课,整天在山坳里四处疯玩儿,的确比在城里时轻松自在许多。而眼下这种好日子似乎到了头,不仅行动受了限制,还动不动就得吃忆苦饭,斗私批修,提高阶级斗争觉悟。
刚开始孩子们心还野着,上课的时候嘻嘻哈哈、打打闹闹,没个严肃认真的劲儿。政治教员为此颇费了些心思,循循善诱,因势利导,逐渐使他们树立起投身到阶级斗争大风大浪中磨炼自己的勇气和信念,“不做资产阶级的金丝鸟,要做无产阶级的猫头鹰”,“炼出一双火眼金睛,时刻警惕阶级敌人的复辟阴谋,高举无产阶级专政的千斤棒,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孩子们在学习笔记里这样写着。
嘶叫无声 七(6)
随着斗争气氛日益浓烈,孩子们之间也开始互相揭发批判。谁曾经抱怨忆苦饭难吃,谁以前到炊事班偷吃过咸菜,谁在玩儿打仗的时候就喜欢当日本鬼子,还拿树枝真往人身上抽,……实在找不着茬儿就无中生有、捏造歪曲,慢慢也学会了借题发挥、上纲上线。
后来场长曾抽空来听过几次课,他对政治教员的工作成绩表示满意,这样的课堂要坚持办下去,他说。
就这样,肖红军在初来干校的几个月里的悠闲时光结束了,整个白天,她和其他孩子一样,紧张地大睁双眼,得警惕周围随时可能突然出现的危险。
和肖红军他们这些大孩子相比,肖红兵则悠闲得多。
起初政治教员不知该如何安排她和另外两个没上学的孩子,正犯愁呢,肖红兵主动请战,说他们仨是小红小兵,要跟儿童团一样,到大门口去站岗。政治教员觉得这主意不错,就撅了几根树枝交给他们。
每天一早起来,肖红兵就带着另外俩人在脖子上系根红布带,拄着树枝威严地站在场部大门口,看见有人进出就高喊一声,路条!
开始几天肖红兵对这个任务兴致很高,从始至终一脸紧张严肃的神情。可她逐渐发现没什么人理会他们,要路条也不给,喊口令谁都不搭茬儿。有几次她忍不住扑上去拽着人不让走,嘴里一个劲儿喊,不带臭讹的,叫你喊口令呢!可人家还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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