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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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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矫揉造作,全是文化害的。花季的学历比劫波高,花季也比劫波自以为是。而桃汛,号称水果西施的文盲,像一股北方的寒流,给人以清新振奋之感,美中不足的是有一点不易觉察的寒碜的自卑,但造成自卑的不是文化,而是为了摆脱贫穷给她带来的劳累。现在好了,她不用坐在大货车的驾驶室日夜颠簸推销鲜桃,也不用拎一袋钱四处标会,自有桃花彩选轻松发财。
第六章:破灭(13)
但是,每当桃汛劳累过度,我就发现她确实苍老了,眼睑下鼓起了肉,额上和眼角的皱纹像是一夜之间出现的,法令线更突出了她的悲哀表情。现在,桃汛有钱也有时间打点自己了,使用的化妆品是夏奈尔公司肌肤分析与感应观察研究中心研制的“明日美容”,由果酸、酵素、植物萃取构成的神奇配方,据说效果是维生素C的二十到四十倍。“明日美容”桃源是买不到的,因为桃源的女人都没听说,听说了也买不起,桃汛是通过上海的一个水果经销商搞到这玩意儿的。金钱恰到好处地弥补了她的不足,把一个蓬头垢面的乡下水果贩子改造成服装华丽、装扮高雅的贵妇。
桃汛平时展现给我的形象是精明泼辣的,有一种成熟的镇定。而现在,两人沉浸在歌声中,一切的虚饰、羞耻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完全回归了动物的本能。
她的手指划过我蓬松的头发、划过宽厚结实的肩膀,我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感觉这么多年她一直在自己身边,俩人是那样彼此熟悉身体,那样相互配合默契。我想,这是有生以来最为酣畅淋漓的性爱享受,天哪,跟花季的日子都白过了。所有的焦虑、所有的阴郁、所有的痛苦都随风飘散。
人世间只有一件事单调而不乏味,它不分人种、不分文化程度,只要男女双方高兴就可以合作。我和桃汛做的正是这件事,我们不知疲倦,直到东方破晓窗漏曙光。
《桃花结》还在唱,没错,是她的声音,我屏住了呼吸。桃汛感知到我的惊讶,伸手关闭录音机,幽幽地说:
“劫波告诉我了,你要听这首山歌才能成事。说句良心话,为了这一天我准备很久了,录好《桃花结》又不能被你发现;天天订两箱鲜奶,因为不懂哪天有机会。不为别的,我就想见识一下有钱不乱来的男人。”
桃汛仰靠被垛,点着一根土烟,深深地吸一口。“真过瘾。为了你,我戒了一个月的烟,改嚼口香糖。”
四周一片寂静,我的脑袋开始嗡嗡直响。桃汛担心我为她的心计和执著发火。因此,赶紧转移话题。
“我教你一招摆平老爸。说句良心话,这招有点毒,保你火到猪头烂。”
36、传记
从门口观察,郑超群前额生辉的头颅正夹在两堆高高垒起的书稿中间,老花镜滑落到鼻翼,这种埋头使劲的姿势不像在校对,像一条老狗在辨闻自己的尿骚。
“胖子,嗬,弄得跟知识分子似的。”桃汛总是大呼小叫的。
郑超群摘下眼镜眯眼一瞪,见是我们破门而入,摆出一个院士才有的造型说,“郑某本科学历、职务正科、职称副高,难道不是知识分子?”
桃汛撑在书稿上,斜眼说,“我说你不是知识分子那是表扬。你知道知识分子有什么毛病吗?想发财没有运气,想当官没有关系。”
“按你这么说,我是发财有运气、当官有关系?”
“你不信?你一边当主任一边当会首,一手搞校对一手桃花会,两手都很硬嘛。”桃汛说,“我跟你说件事,你立马向我要钱你信吗?”
“这不能怪我,问题出在你身上,像你这种文盲肯定觉得钱可以买到一切。说吧,要买什么?”
“把陶传清的大名加进《桃源市志》。”
“真是文盲的无知。国有史、族有谱、地方有志,方志是什么?是传之万世的地方历史,不是你家墙上的黑板报。”
“拉倒吧,一本没人看的、自费出版的文字垃圾,被你一吹,成了《论语》。”我从书稿中抽出《赞助编修〈桃源市志〉的单位、个人名单》说,“这是什么?不打自招吧。”
“老兄啊,有这么简单就好了。”郑超群戴上老花镜,翻出《人物》部分指给我看,“你老丈人至少跑了十次,我这里可是七楼,每次都爬得汗流满面气喘吁吁,为什么,不就想榜上有名吗?”
我抢过书稿,掀得哗哗直响,一指说,“这,这不是一大串教授高工,怎么不能加一行?”
第六章:破灭(14)
郑超群叹息,“你老丈人想上的是《传记》,不是《名表》。”
桃汛一拍手,“那就来一段《传记》呗。”
“副厅以上级别,少将以上军衔,教授必须博导,陶传清同志凭哪一条?”
“陶传清的大女儿、二女婿跟方志办主任是一个篓里的鳖,就凭这一条。”桃汛拍拍郑超群的大肚皮,“我告诉你胖子,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事情办不妥,老娘掘你的膏炸油。”
郑超群欲言又止,厚厚的手掌在腰间的赘肉上摸来摸去,“别的倒没什么,最近案头上的工作比较多,不得闲去应桃花会,有人替我就好。”
我一下就听懂了,“要把你的桃花会盘给我?”
郑超群屈肘向后背抓痒,双重下巴因舒坦歪到一边,“哪里哪里,就几张白条,几张白条盘给你。”
郑超群从抽屉里找出一沓颜色不同形状各异的纸片,用回形针一别,交给我。我看都不看,托在手心掂量掂量,问,“多少钱?”
“我拼过了,正好六万。”
第一张白条是这么写的,“82日欠正5000正月英。”我左看右看不得其解,郑超群凑过来解释说,“这是邹月英写的,意思是‘8月2日,欠郑5000元整,邹月英。’”
“就是那个跛脚英吧,这不是天书吗?”
“她可不容易,自己左腿残疾,走路要在地上划8字;丈夫是哑巴,不是你这种外号哑巴,人家是真聋真哑,靠打手语卖锡器。两个人、一张嘴、三条腿,说的就是他们家。开始的单百会、单千会都理得有条不紊,每阄她都能按期结会。”
我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掰出六扎百元大钞丢在桌上,“你的呆账我兜走,陶传清同志的传记怎么办?”
“你让他自己写个千字简介,记住,要突出在水蜜桃丰产栽培和推广方面所做的贡献,当副校长之类一笔带过就可以了,这样我才好处理,当作特殊人才。”
桃汛喜出望外,“千字小传哑巴马上写给你,到时候你们哥儿俩一块去送大样,给老头一个惊喜。”
我坐在能旋转的老板椅上埋头写小传,郑超群换到客人的位置,用肥嘟嘟的指尖敲击桌面。敲着敲着就下了决心,把憋住的心思倒出来:
“老弟啊,一旦出现打白条,就说明桃花会有长会短会、内外压会、会中套会、实抬空抬,我研究过浙江、广东几个县民间标会的情况,他们的经验证明,这时候就离烂会不远了。你想,会款周转不灵,会首只能用新会收来的钱支付老会的款。这种以会应会、以会盖会的做法实际上是拆东墙补西墙,十只壶还是九只盖,所以才会有白条呀。老弟啊,你要有思想准备。”
我笔走如飞,对着纸张说,“你能告诉我该怎么办吗?”
烂会是个死症,除了一通正确的废话,郑超群还能说什么呢?桃汛倒是看得开,“哑巴知道自己玩的是什么游戏,说句良心话,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什么叫身不由己?什么叫力不从心?什么叫命中注定?说的就是他。”
我领着郑超群走进陶家的时候,陶传清正同山羊胡和几个老者讨论出版族谱事宜,他们都认得郑超群,纷纷让座、沏茶。郑超群出示一张打印稿,朗声说:
“报告陶校长一个好消息,经过市长特批,你上了我们《桃源市志》的《传记》了。市长是市志编委会的主任,他说你栽培推广水蜜桃种植技术,是我们桃源的功臣,有特殊贡献。稿子是姑爷写的,你过目一下,行不行?”
陶传清没有看稿,先进卫生间,从卫生间出来,我发现他眼角的眵目糊不见了,显然,他洗脸去了。陶传清接过稿子的那种凝重,那种严肃,真是第一次看到。
反复读了几遍,陶传清拉郑超群和我到楼梯角,指着最后一行字说:
“其他都很好,就是这边,你看能不能将‘重要贡献’改为‘巨大贡献’?另外,能不能加一句,‘水蜜桃的大面积推广,为桃源市桃文化旅游的兴起打下了牢固的基础。’与时俱进嘛。你看看,不行就算了。”
第六章:破灭(15)
“没问题。”郑超群拔出钢笔,将稿纸摁在墙上就加。“不过陶校长,大样的最后一遍是要市长亲自过目的,这句话会不会被删掉就看他的心情喽。”
这时,几个老头都围过来瞧热闹,山羊胡捋着弯曲稀疏的白胡须感慨唏嘘,“这是载入史册的大喜事啊,流芳百世、名垂千古,可喜可贺。”
众人这么一夸,陶传清再不谦虚一番就说不过去了。“有什么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三代单丁,到我这里断了香火,唉,陶传清三个字都没脸进族谱了。”
这次要谈的事情属于难以启齿的那种,即使由郑超群这样巧言令色的人物来谈也得见缝插针,更何况不善言辞的我。我打定主意,今天要做一个真正的哑巴,就算老丈人的唾沫把我淹死,也绝不张嘴透气。此时,我认为可以抓住话柄了,赶紧捅一捅郑超群的腰眼,郑超群的思维可不像身体那样迟钝,马上领会我的用意,接口说:
“怎么会呢?哑巴的儿子姓陶,让他继在你名下做孙子。”
山羊胡起哄,“大好事呀,传清真要请客,摆摆龙门阵。”
另一个老头附和,“吃一顿满汉全席都不过分。我家孙子满月是怎么请客的?小学十间教室都摆满了。”
陶传清听出了山羊胡话中的醋意,白了我一眼,与其说是责怪,不如说是感激,“吹牛,谁知道是男是女。”
我注意到,陶传清长期患眼疾的、烂柿子似的眼睛从未像今天这么有神。
郑超群说,“照过B超了,还假得了?”
“怪了,我怎么没听花季提起?”
我耸耸肩,这个动作寓意模糊,是自己撒谎?还是花季隐瞒?我使了个眼色,郑超群拉起陶传清就走,“上楼谈吧,小声说大事。”
我尾随陶传清和郑超群进了书房,反手关上门,房间里顿时有一股神秘的紧张。“情况是这样的,”郑超群肥胖的身躯因气喘而摇晃,左手扶住桌上一块石镇纸才得以平衡,“我们出版《桃源市志》,还差五万块钱印刷费,哑巴把这笔钱给出了,市长才同意,上你的传记。这么贴心贴肺的女婿,卫星定位系统都找不到,真是福气啊陶校长。”
昏暗中我无法判断陶传清的表情,郑超群虚构这个情节是为切入主题做铺垫,让人窒息的一片沉默中,除了迎难而上,胖子别无选择:
“陶校长,你知道的,花季跟哑巴闹别扭,那个,那个结婚以后就没有那个了。”
适应昏暗后,我看到陶传清眼中的火焰熄灭了,还原为一双怏怏病眼。就剩一句话了,我又捅了一下郑超群的腰眼,鼓励他把话说完。“劫波怀了哑巴的孩子,生出来后姓陶,您给他取个名。”
陶传清将手中的那张传记折成纸条,敲敲桌沿说,“你的意思,哑巴要跟花季离婚娶劫波?”
“这不是没法子的事吗?”
陶传清不再言语,佝偻着腰打开门,强烈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映入我眼帘的是老岳父模糊的背影,以及风中颤栗的白发。那张折成条状的传记,陶传清紧紧攥在手心。
郑超群喜形于色,低声说,“默认就好,有希望。”
发生的事实,立即粉碎了郑超群的乐观。花季似乎从天而降,又好像早就埋伏在书房门口,陶传清一出来,她就夺过传记,先撕成条,再撕成碎片。花季手一扬,碎片雪花般飘落天井。羊山胡抬头张望,我看到他脸上一阵狂喜,他清楚飘下来的不是六月雪,而是陶传清破碎的梦想。
阳光下的陶传清呆若木鸡,像一个阴谋败露后的惊叹号。花季冷冷地说,“我要怎么说你才明白,这个时代已经不属于你,请你谢幕。我只知道钱可以改变一个年轻人,我顶住了,没想到钱也改变一个老人。你不是整天标榜要淡泊名利吗?”
见山羊胡上楼梯,其他老头接踵跟上,都想一睹陶家变局。可是,楼梯被堵住了,花季连推带搡,撵我下楼。老头们不愿闪开,我趁势贴墙一靠,夫妻对峙的局面就形成了。
第六章:破灭(16)
爱与恨相互交织,在情感上苦苦挣扎之后形同陌路,往日的敌视一幕一幕地在我疲惫而憔悴的心头升起。
我低两级台阶,尽管我个高,基本可以与花季保持平视,还是生出强烈的寄人篱下的屈辱。我们这一对无性的夫妻,于是站在不平等的位置开始了仇恨的清算。
“你不过是个感情骗子,是个可怜的无耻之徒,一个吸血鬼,一个嗜钱如命的守财奴。你白披一张人皮,却满脑子男盗女娼,禽兽不如,更不配做男子汉。方立伟,我鄙视你,因为你是人渣,是败类。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你就休想跟劫波结婚,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花季满脸冷汗,头发因愤怒披散下来,由于过度蔑视,眉眼都拧歪了,身体呈现出随时扑向我准备肉搏的僵硬。花季视死如归的身体语言把这帮老头吓得够呛,看热闹的人都这样,唯恐遗漏什么,真的遇到危险一定作鸟兽散。再说,他们已经牢牢把握了陶家变局的精髓,“你休想跟劫波结婚”,这就够了。
见几个老头急急如漏网之鱼,我本想对花季的指控提出抗议,哪怕是形式上的驳斥。然而,我的舌头好像有一吨重。我掉过头去,不敢再看这张变形的脸,这张原本秀丽的脸逐渐显露出复仇天使的凶光。
“你是个精神上的残废人,知道吗?你根本就不理解什么是生活,什么是爱情。在你拼命标会的时候,你不知道这是在饮鸩止渴。什么桃花彩选,别人只不过是被骗而已,而你,你是在不断地作垂死挣扎。你的余生,不过是一个长期的弥留状态。你真以为自己是桃源的致富带头人?你是一个跳梁小丑,一条死到临头的可怜虫。”
我看不见自己铁青的脸色,只感到全身的空虚,像是被人捆绑在一间冷库,血管里流淌着的,似乎全是冰渣子。如果花季就此罢休,我也许能重新冷静思考是非得失,凡事都会过头,花季的最后一句辱骂将我推向了反面。花季咬牙切齿说:
“方立伟,你是个变态色情狂。”
这句话像一把锥子,扎进我的心窝。我像一匹受伤的狮子,一出手就卡住花季修长的脖子,花季的细腰抵在楼梯扶手,头往后仰,长发瀑布般漂流下去。
“臭婊子,我既然不如一堆臭狗屎,当初你死皮赖脸追我干屌?三把火不也操过你吗,装什么圣女?”
在走廊开导陶传清的郑超群及时出现,“放手放手”,嘴里这么说,却拉不动我。“放手吧老弟,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花季的脸被憋成绛紫色,双手徒劳地忙碌,怎么也掰不开我的指头。临走前,我留给花季一句话,事态的发展证明,我一语成谶。我是这么说的:
“就算去死,老子也要跟劫波在一起。”
37、哄抢
入冬后的田野一片空旷,泥土干燥,踩在稻茬上甚至比踩在草地上还柔软。晚霞满天,成熟的风裹着一股稻草沤烂的气息扑面压来,人过处,惊飞数只觅食的乌鸦。山脚下,牧童奋力将缰绳绷直,一头双角拼弧的壮水牛极不情愿地斜斜走过;一名老妪唱出摇篮曲的腔调,用来呼唤她迟迟没有暮归的母鸡。
“真是一幅动人的乡村图画啊。”跟在我身后的罗宁有感而发。
受了老虎雄一铐之辱,罗宁认为桃源的“投资环境不好”,金宝饮料厂就泡汤了,三千万掉转方向,准备在连城建地瓜干加工厂。不过罗宁挺爱来桃源的,每次去连城打点业务,都要拐进来陶氏祖祠玩一手桃花彩选。既然老喊起过誓不来桃源,罗宁再也没有带他了,都是单枪匹马独来独往,用他自己的话说:
“在这桃花盛开的地方,投资不行,玩起来还是蛮开心的。”
我知道他为什么开心,看看他对劫波直勾勾的眼神就一目了然。
有一天,劫波约我去陶家,说她爸爸讲课去了。劫波让我先进屋,自己去买茶点。出于好奇,我一进屋,就听“滴滴”的声音不断,我看了看,只见屏幕上有一个头像在闪动,是长头发的卡通男孩形象。我是个网盲,从没上过网更没聊过天。我的心抽紧了一下,于是就点了一下,是一个网址的名字,我用鼠标点了那串字母,一个网页打开了,一张彩色鲜明的照片一点一点地出现并填满了整个屏幕。天哪!屏幕上劫波正和一个男人亲昵地搂在一起,背景是一片盛开的桃花,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男人是谁,有点儿眼熟,天哪,他不就是罗宁吗?我只觉得头昏脑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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