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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我把爱抛弃-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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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不准备再多说什么,抬手叫来一个服务生。
“今晚这张台免费。”他对服务生说罢,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接过邱老头儿的名片,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而阿美眼里却流露出了吃惊和艳羡,实在太夸张了。于是,我才开始纳闷,他为什么单单把名片给了我一个人。阿美认识他在先,又是这里的常客,如果他只发一张名片,应该首先发给阿美。一个颇具江湖经验的人,在这种小节上不应该出错。
很快,邱老头儿给我们打了招呼,就离开了。
“锁锁,这邱老头儿可能看上你啦!”阿美凑近我,小声说道。
“别胡扯了!”我立即回绝阿美。
我根本不相信这种可能,也根本不期待一个老头子的钟情。于是,我机械地把名片收进皮包,甚至连名片上的名字也没兴趣看。
大约五分钟后,目标出现。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过来,悄悄跟阿美打招呼。
阿美拉着他坐下来,并下意识地拉拉周晓琳的胳膊,像是把他跟周晓琳配了对儿。阿美笑容可掬,大哥长大哥短,喊得男人骨头都酥了。
“大哥呀,这是我小妹,大学刚毕业,头一次出来呢,带她学学喝酒吧?”
男人看了看周晓琳,又看看我,有些犹豫。 
 


草根女孩的命运
 
广州,我把爱抛弃
 
 
 你是个买笑的贱货
 
“大哥,今天你就买我一个面子吧,改天再给你调换!”阿美央求道。
男人笑了笑,刮了一下阿美的鼻头,就把周晓琳带到了另一张台前。
我和阿美刚聊了没几句,就又走进来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腋下夹着一个小皮包,板着脸径直往里走,看样子并不认识阿美。不过,他鬼鬼祟祟的,眼睛似乎在搜寻什么。于是,他经过我们的桌子时,阿美就伸出一只脚去,绊了他一下。男人看了一眼阿美,像苍蝇闻见大便一般,立即会意,在我们身边坐了下来。
阿美又使上浑身解数,说服中年男人带我学喝酒。
于是,中年男人就带我另找座位。
还没走两步,阿美就追上来,对我耳语:“如果他叫你出门……到时候一定要他先给钱!”
“剩下你,怎么办……”我这才有机会把这句话问出来,心快要跳出了胸膛。
“瞧,不是又有个男人走过来了?”阿美拍了拍我的胳膊,媚眼儿已经朝那男人飞了去。
中年男人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瓶红酒和几个小点。爆米花、牛肉干、酱鹅掌和花生米之类。
喝了大约半个小时,中年男人果然对我小声说:“等会跟我回家吧?我刚离婚,闷得很。”
这个无耻的东西,从头到尾,一张驴脸都是板着的,现在却咧开瓢一样的大嘴笑了。我猛地一震,想起了刚才阿美对我说的话。于是盯着他,生硬地说:“先掏钱吧!”
他像是没听懂我的话,怔怔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冷笑道:“看样子你真没陪过酒!”
昏暗的光线之下,他的一双小眼睛射出了令人发指的淫光。我有点恐惧,真想一脚踢开他,拔腿就跑,跑得远远的。
“这样吧!你现在给我笑一个,不然我连陪酒钱也不给你!”他命令道。
我不可思议地望着他,只觉得自己脸上的神经越绷越紧,绷到了强直状态。在这种时候,别说笑,就是哭也哭不出来了。
“哎,你不是女皇,你是个买笑的贱货!”他压低声音羞辱我。
“把陪酒钱给我,我要回去了!”我针锋相对。
“我就是不给,你能怎么样?”他威胁道。
“不给,我就当你是猪!”
“你他妈还挺硬的,我公安局有人,捉了你容易得很!”
他的威胁非常有效,我害怕了,真的害怕了。我太明白暴露身份的后果是什么了。——我不是个一般的陪酒的,而是个没有身份证的陪酒的……我犯了两重罪啊!
为了得到陪酒钱,我妥协了,竭尽全力,终于对他挤出一个笑。
“晚了,哼!”他狰狞地笑着,叫来服务生,买了单就想走。
我不敢说话,就把手伸了出去。
他却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酒泼在我脸上,扬长而去。
酒迷了我的眼,蛰疼我的眼珠。我死命地用纸巾擦眼睛,心在一点点地往冰海里沉,羞辱而憋涨。此时此刻,我想大喊,喊上很久,喊破喉嗓,喊破天地。之后再抓住那个无耻的流氓,咬烂、撕碎、剁成肉浆……
“吧台里面有自来水,你还是把眼睛冲洗一下吧?”面前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虽然还睁不开眼睛,可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他是邱老头儿!没想到,在我受辱之后,第一个冲到我面前的竟是他。我更窘了,恨不能立即跑出酒吧。
这时候,阿美和周晓琳也走过来,问我怎么回事。
我不能再逗留了!今晚我是挣不到钱了,但她们两个还要挣钱。只要她们能挣到钱,我就暂时不会饿死。所以,我得赶紧脱身,不能耽误她们挣钱。
没有回答她们一个字,我强睁眼睛,站起身准备走。
小几上那包爆米花还没解封,我便拿了起来。我得带走,这是我用笑挣来的,今晚只挣到一包爆米花。 
 


草根女孩的命运
 
广州,我把爱抛弃
 
 
 “泥坑”里挣扎
 
走出“晚风”酒吧,放眼望去,霓虹灯正闪烁得眼花缭乱,街头酒楼茶馆灯火辉煌。天色尚早,我没有去公共汽车站,头重脚轻地沿着来时路,慢慢地往回走。
怀里的爆米花发出诱人的香味,我拿出一粒,放在嘴里,一丝甜香迅速把我的周身浸染了。我想起了张合锐,想起了和他在武汉闲逛时的情景。夜色下的武汉和这里一样灯火辉煌,一样令人眼花缭乱。张合锐总是揽着我的腰,手拿爆米花,边走,边一粒接一粒地往我嘴里放……
如今,我形只影单地行走在广州的街头,背负着男人给予的新鲜的羞辱。我就是这么一个人,一旦转过身,就不会再回头了,即便张合锐还在原地等候。张合锐在原地等候吗?如果还在,他为什么不打听我?——如今,信息业这么发达,要是铁了心要打听一个人,是不可能打听不到的呀。
蓦地,我的思绪断掉了,一低头,看见右手上有一滴清亮的泪。
头重脚轻地晃到夜里11点多,我才回到住处。前脚进门,周晓琳和阿美后脚就跟进来了。
“哎,锁锁,那人怎么拿酒泼你?”阿美跳到我面前,急切地问。
我没有回答阿美的问话,这个问题的答案对我来说难以启齿。我的目光逃避着阿美,落在了周晓琳身上。周晓琳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床边,局促地坐下来。她垂着眼睑,一脸的茫然。我看不出她脸上的表情代表了什么,因此也猜不出她是否挣到了钱。
“哎,锁锁,我可是把你当朋友,才关心你的。”阿美说,“如果你吃穿不愁,我绝对不会追问!我是担心你会被饿死!明白吗?饿死——”
“饿死”——这个词对此刻的我来说,就是一把直插心脏的匕首。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遭遇?我是个大学毕业生,长得也不比很多人差,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就是所谓命运的捉弄?难道只是因为我的性格与众不同?难道,难道……我之外的一切,就没有一点儿责任吗?我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不要跟我说‘饿死’两个字!”我歇斯底里地对阿美喊道。
阿美怔了片刻,嘴角很快便浮上一个毫不在意的微笑:“我说锁锁,你最大的短处就是太把自己当根儿葱!就凭你兜里那十几块钱,还能撑几天?你看,人家周晓琳第一次陪酒就挣了五百!你好好反省反省吧!”
“周晓琳,你真挣了五百?”我不禁吃惊地问了出来。
一直沉默的周晓琳抬起头来,把手伸进裙子的侧袋,掏出了一沓百元大钞,摊在床上。多么漂亮的粉红色呀!不多不少,正好是五张。
说真的,此时此刻,我的眼睛及我的心,都万分喜爱这些钞票。我在想,它们要是我自己挣来的,该多好。我羡慕周晓琳在任何事上的敢做敢为,同时有些嫉妒。我常把自己当根儿葱,而眼前的两个女孩显然都比我有本事。我开始恶毒地恨起自己,在她们面前,我不过是个大笨蛋,是个彻头彻尾的窝囊废。
“锁锁,后悔了吧?”阿美笑道,“我早猜出来了,一定是那男人要带你出去,你不肯。其实没什么,只要不把自己当根葱,什么都可以Pass……”
随阿美猜去吧,我没有解释的兴趣。钱没挣来,话说得再多有什么用?
“我的笑卖的好,我的服务到位!哈哈哈……所以我得了五百块。”周晓琳笑得像是可怕的猫头鹰,“我之所以卖力,是只想当这一回卖笑的!”
“只当一回卖……你什么意思?”我疑惑地问道。
“抹得下面子,包吃包住的保姆服务员之类的工作遍地都是!我明天就走……”周晓琳说。
之后,周晓琳拿起床上的五张钱,来到我的床边,坐下来,把四张钱放在我的床上。
“派出所罚款那天借你一百。房租和煤气该咱俩分摊,虽说我只住了不到半个月,还是应该出整月的,二百五加二十五等于二百七十五。”周晓琳说,“我该给你三百七十五,没有零钱,就给你四百吧,二十五就算我送给你的,正好你今天也没挣到钱……我手里剩一百,明天办个暂住证六十,剩下四十够零花了。”
“你……怎么……怎么就开始算帐了?”说着,我直想大哭一场。
“别哭!我现在特讨厌看见眼泪。”周晓琳说,“明天一早,我就提着行李去找工作,当服务员或者保姆!”
“找到工作再回来搬行李也不迟啊,我不还住在这里吗?”
“既然我明天选择干净,就不愿再身陷泥坑。”周晓琳说,“这个地方,已经使我有肮脏感了。”
我没再说什么,还能说什么呢?她挣到了钱,能付所有的帐,能办暂住证,能把身份证换回来……因此获得了选择干净的权利。我什么也没挣到,必须继续窝在这个“泥坑”里挣扎。我和她是在同一个起跑线上开始的,可如今,她显然已经超越了我一步。此时此刻,这一步之差,就是天上人间,就是所谓的命运。 
 


草根女孩的命运
 
广州,我把爱抛弃
 
 
 害怕没钱看病而暴尸街头
 
“咱俩现在都是泥菩萨过河,谁也别计较谁了,好自为之吧。”她拿起毛巾,提着桶,边朝水房走边说,“咱们都没手机,也没电话,暂时只能写信联系。如果真写信,就先寄到老太太这里吧……”
周晓琳趿拉着拖鞋的脚步声渐渐小了。阿美坐在地板上,对着小镜子卸妆。
我躺在床上,面朝墙壁,视野里只有那只因缺乏电池而闲置多天的SONY牌“随身听”。在日光灯强烈的光线下,张合锐在“随身听”上刻下的“锁锁”二字异常清晰。看着这两个字,我又一次对张合锐恨之入骨,对自己恨之入骨。张合锐还是人吗?我还是人吗?混得连两节五号电池都舍不得买……既然这个“随身听”已形同虚设,留着它除了徒增悲哀,还有什么用呢?
扔了吧,与所有过往的纠葛一刀两断吧。我之所以没有周晓琳那样的魄力;之所以在酒吧里一分钱没挣到,不恰恰因为我心里还有千丝万缕的牵绊吗?
我抓起“随身听”,狠狠地摔到了床下。它立刻被肢解了,四分五裂的碎片飞散了满屋,我心头出现了一阵病态的快感。
阿美吓得跳了起来,盯着被摔坏的“随身听”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才慢慢地移到了我的脸上,里面盛满了不可思议的光亮。
“你又弱智了一回!这种时候还胡乱发泄的人就是弱智!”她几乎是愤怒地说。
“我愿意!谁也管不着!”我叫着,真的发疯了。
“还是弱智——”她也不甘示弱,“把这个东西当了,你起码可以换回一天的饭钱!”
“我不要吃饭——”我大吼起来。
阿美怔了一会儿,无奈地牵了牵嘴角,又坐下继续卸妆了。
阿美是在用牵动的嘴角,表达对我的不屑一顾。是的,她可以对我不屑一顾,谁都可以对我不屑一顾。包括周晓琳,包括这世界上的所有人。周晓琳可是我大学四年的好朋友,现在也决定舍我而去了,她绝对不会留下来,和我捆绑在一起饿死的。当然,我也没理由要求她那样做。可我的心是奢望温情的,哪怕有些不讲理。
周晓琳洗完澡进来了,悄无声息地在床上躺下。粉身碎骨的“随身听”就躺在屋子正中,她绝对不会看不见,而是已经学会视而不见了。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
周晓琳的床上只剩下一个床板。走了,真的走了,离开了这个使她有肮脏感的小屋,去经营另一种洁净的生活了。走了,已经走了,我陡然有种“此地空余黄鹤楼”的空落。
我伸头朝地板上看了看,阿美还在熟睡,四仰八叉,半张着嘴。忽然,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眼冒金星,下意识地抬手一摸额头,烫得厉害。呆了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自己在发高烧。我病了,病得不轻。
继而,我开始怨恨老天不长眼睛。这个偌大的广州,有钱人那么多,怎么也不应该轮到我病呀。
加上昨晚周晓琳还我的一百块,我口袋里的钱只剩下一百几十块了。这年头,在广州,拿着一百几十块钱,是不敢迈进大医院门的。而周晓琳叫我代交的房租和煤气钱,我是万万不敢动用分毫的!但是,发烧不是别的小病,不及时医治,就会烧成大病,就得花更多的钱,不然就只有一条路——等死。
我想起了前几天在报纸上看见的一则消息,说一个人被抢劫犯刺了三刀之后,肠子都流出来了,因交不起押金,被医院拒之门外,医院门口血流成河……想象着那种惨不忍睹的场面,我不由得蜷缩起身体、不寒而栗。我害怕下一个倒霉的人就是我,因没钱看病而暴尸街头。
“阿美——”我不由得轻轻叫了一声。
叫了之后,我又下意识地闭上了口。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叫一声阿美,也许此刻,她是与我最为接近的同类了吧?这个院子里,还有一个我的同类,就是那个房东老太太——那个老妖婆是指望不住的。可是,阿美又能指望得住吗?她说起话来,可不比老太太说的好听多少。并且,她是认定不借给任何人一分钱的。 
 


草根女孩的命运
 
广州,我把爱抛弃
 
 
 没有后路可退
 
“叫我干嘛?”阿美睡眼惺忪地问了一声。
我莫名其妙地心虚起来,忙掩饰地说:“周晓琳走了。”
“哦。”她木然地应了一声,看也不看一眼周晓琳的床。
之后,她坐了起来,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紧张地问道:“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我支吾道。
她很快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把手背贴在我的额头上,惊呼道:“天哪,你烧的这么厉害!怎么不早说?”
“说什么?反正我也没钱治……”说着,我便哽住了。
“哼,还好意思说!谁叫你没本事赚?人家周晓琳就比你有心眼儿、有本事!”阿美几乎是训斥道:“我完全可以抛下你,马上离开这里,你相信吗?相信吗?”
她的嘴唇像刀片一样快速张合,她的话像利刃一样,在我的心叶儿上划来划去。她一个劲儿地盯着我,似乎把一双秀眼盯累了,眼圈渐渐变成了粉红色。看见她红了眼圈儿,我的泪迅速湿透了枕巾。是的,她完全可以一走了之,与我只是萍水之缘。
泪光中,我看见她的眼睛也渐渐充满水分。很快,她迅速转身,走到窗前。我的目光也追随着落到了窗外。隔壁人家的小保姆正坐在院子里的水龙头旁,哼着小曲儿洗衣服。她的主人是一对恩爱的年轻夫妇,有个三岁的孩子。夫妻俩很勤劳,总是一早就骑着摩托车出门,孩子则留给小保姆照看。小保姆正在愉快地工作和挣钱,虽然挣得很少,但没有压力,也没有生病。
“哎,我说锁锁,你怎么就一点儿脾气也没有啊!”阿美忽然转身,对我低吼道。
我还是没有言语。我没钱,说话等于放屁。
“我这人就是他妈没用,心软!”她拿起窗台上的烟盒,摸出一支烟,点上,抽了一口,又高声说:“我不可能出钱给你治病,也不会借给你一分钱……不过,我想起一个人,不知道他肯不肯出钱帮你治病。”
“谁?”我警觉地问。
“晚风酒吧的老板,邱老头儿!”
“他?怎么可能!”
“有可能!他给了你一张名片。”
“一张名片,能代表什么?”
“他是富人,品位又不一般,名片会乱给人吗?并且给一个卖笑女子?”阿美顿了顿,又说:“试试吧!我可以帮你牵线。不过,咱俩先说好,他对你提出任何交换条件,都跟我没关系!”
我没再说什么。已经是一块动弹不得的鱼肉,谁都可以做我的刀俎。
“喂,你听见没有?”阿美跳到了我的面前。
“听见了……”我麻木地说。
“同意不?”
“同意。”
“哼,还是怕死吧?”阿美冷笑道,“不是不向男人低头吗?怎么不能视死如归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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