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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欢树-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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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投了谁的票?”雪儿问姗姗。
“陈迪呀,你看她多优秀呀!”姗姗用赞赏的口吻说,“你呢?你投谁了?”
“也是陈迪呀,她实在鹤立鸡群了!”雪儿的回答令姗姗有些惊讶。
“你不是不太喜欢她吗?”
“其实也不是,只是有一点嫉妒她而已!”雪儿觉得自己并不嫉恨陈迪,而且从今天陈迪的表现来看,她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女孩,这种转变连雪儿自己都感到奇怪。
时光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流驶之中有放逐,太平之下有绝望。雪儿便是太平和绝望的宠儿。姗姗在一次整理床铺时发现了一张条子,是雪儿孤寂的笔体:雪儿去流浪了,这是雪儿前生的宿命。不要问我,会不会想你,我的眼里是否有泪水。泪水流过,生活继续。有一天你会明白我们注定会在流俗的汹涌中,渐渐屈服。妈妈的病严重恶化了,我不能继续苟活,你知道,她的生命意味着我的意义,全部意义。我需要短时间内赚很多钱。想了很久。姗姗,原谅我的不辞而别,相信我的坚强。
你永远的雪儿
姗姗找到了雪儿失踪的答案,和自己猜想的毫无二致。尽管如此,她的心还是一阵剧烈抽搐,无法接受这个既定的事实。她说过,要一起走过大学的每一轮朝晖夕阴,聆听每一次晨钟暮鼓;她说过,我们永远不离不弃;她说过,要做我的伴娘……
姗姗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把这事儿打电话告诉了陈迪,沉默过后,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抽泣声,陈迪从不轻易哭,比较熟悉陈迪的人都知道,她的坚强是最令人着迷的特质之一,现在却哭得一塌糊涂。姗姗不再说话,努力咬住嘴唇不让泪水滑落,拿电话的手不停地抖,她对陈迪说,也许我们只有祝福和祈祷了,一年来她成为我生活中最真实的感动,我失去的不是一个身影,而是记忆,我将如何面对一段残破的记忆?陈迪说,学着遗忘吧,不要那样多愁善感了,有机会我会继续找。然后她们挂断电话,带着一段无法抚平的伤口回归至学习和生活的常态。生活中不乏快乐,然而只要想到雪儿,她们的心就会尖锐地疼痛起来。她们彼此都清楚,那决不是一个身影的简单消逝,还有被扯碎了的记忆和两颗心。二人都竭力安慰对方,太多的时候,一同醉去,一起苏醒,一起在黄昏的细雨中想念雪儿,一同欢笑,一起哭泣,心头却始终阴霾。大二生活就这样在沉醉和苏醒,阵痛和迷茫中飞驰而过。陈迪依然故我,姗姗婉转动人的爱情终于有了转机,成为这一年里她生活中唯一的安慰。
夜与长街
雪儿离开学校时是九月的一个黄昏。走出宿舍时,她夹在人流中,人流有两个方向,一个是食堂,一个是教室。雪儿觉得有方向,有目标,有地方去的人是幸福的。她发誓头也不回地离开,不去留恋,但还是回头了,看看熟悉的教学楼,看看那些孤独站立的大树。
再见了,我的大学。
再见了,姗姗。
再见了,陈迪。
再见了,记忆。
再见了,年华。
她努力头也不回地朝前走,走着走着,眼泪就流了下来。还好,没有人也不会再有人看见她的泪水。回过头来,校园已在视线里消失了。雪儿的手紧紧握着兜里那200元人民币,只有这样,她才能感到安全,够用两个月了,她想,最好吃馒头和咸菜,这样可以坚持更久,也许能坚持两个月呢。暮色四合黑暗肆虐,嚣张的霓虹闪烁不息,乐于看见失落的人飘荡在街头。她只是走,不知道去哪里,她想找份工作,可是不知道从何入手。她看见尊贵的汽车从宽阔的街道上飞驰而过,她看见人们骑着自行车匆忙地回家,还有很多情侣牵着手悠闲地走。然后雪儿发现自己是一个异类,没有家,没有方向,没有人爱。她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一个全新的世界,有全新的生活。
她努力装出有家有方向的样子快速地走,以便不会有异样的目光在身上停留,但她终究是没有方向的。起风了,凉凉的,十点的时候街上的人少了,但街道依旧繁荣。出来时,雪儿只带了一个包儿,里面装了几套洗得发白的伴了她多年的衣服,整洁不华丽。穿过第七个街口的时候,她瞥见了一个酒吧,风云酒吧。她忽然有一丝惊喜,大一时陈迪曾带她来过这个地方。但她马上又释然了,来过又怎样,陌生的依旧陌生,它不会因为自己对于它的记忆而变得温暖。雪儿站在酒吧对面傻傻地看着不同身份的人进进出出,忽然觉得那酒吧离自己是那般的遥远。街上人们投来怪怪目光的时候,她努力把头偏向一方。陈迪说过,这里的服务员收入很高。
雪儿毅然穿过人行道,朝那家酒吧走去。还好,门童殷勤的笑容使她增添了一点勇气,她本以为会遭白眼,还好,这里的人还比较可以。她找到一个昏暗的不为人注意的角落坐下,似乎光线也不喜欢这里,它旋转闪烁时,从不光顾那儿。这正适合雪儿。但马上有侍者上来问:您要点什么?
雪儿说,水。
侍者说,水?
雪儿说,是的,我要水。雪儿已经渴极了。
侍者说,。。。。。。呃,好的,您稍等。
水上来了。用具却精致,仿佛里面是圣水。然后雪儿一小口一小口了地呷着,那几乎是舔,她生怕把水喝完便没有了继续在这里坐下去的理由。舞池中大家扭动着身体在跳舞,样子放肆而好笑。雪儿忘情地看着,暂时忘记了自己是个流浪儿。在进门之前,她就制订了一个小计划,进去要杯水,这样可以不花钱,然后寻找机会问这里要不要服务员,那些脏活累活也可以,比如墩地洗菜什么的。
然后她把目光停留在吧台上一个与她年轻相仿的女孩身上,她鼓起勇气走了过去。
“请问,你们这里要不要服务员,我想当服务员?”
“什么!?”那女孩罕见地抬头,被这新颖的问题逗得咯咯笑。因为其他人从不对她说这样的话。他们都是说,多少钱?然后交钱走人。
“真的。”
“我们这不缺人,前几天都招满了。”
“哦,任何工作都不缺吗?”
“呃。。。。。。”那女孩诡秘地笑了一下,“你到底要做什么工作?”
“什么都行,只要有工作。”然后雪儿脸上呈现出焦急渴求的神情,象孙悟空乞求唐僧别念紧咒一样。
那女孩盯着雪儿看了五分钟。雪儿心头一阵暗喜,这说明她正在思考,说明有戏。
“你长得很漂亮,多大了?”
“二十”雪儿老老实实地回答,试图给对方留下好印象,就象招聘会上那些大学生都拼命向用人单位证明自己是精英一样。
“我可以帮你问问。”
雪儿高兴地说谢谢谢谢真谢谢你啊。然后迈着激动的步伐又回到那个阴暗的角落里舔水磨时间等结果。
接近零点的时候,雪儿看见吧台上那个女孩无意见瞥见了自己,然后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离开吧台去了楼上,这时雪儿的水已经喝完了。过了一会儿,一个相貌英俊的男人从楼上下来,朝这个昏暗的角落走来。看样子已近而立之年,全身透着整洁干净的气息,衣着十分得体。雪儿立即站起身来挤出笑容说你好,那一刻她闻到他身上散发着烟草和香水的混合气味,很男人的味道,极诱人。他说坐吧,口气中透着看破红尘的洒脱,仿佛他已在这人间存活了千年。他要了两杯咖啡。他脸上灿烂的笑容让雪儿感到轻松。应该是个业务主管之类的吧,雪儿想。
“我姓周,叫周雪峰,是这个酒吧的经理助理。”
“我叫吴雪”
一阵尴尬过后,陷入更长时间的沉默。和所有男人打量女人的程序一样,周雪峰一直盯着雪儿的脸蛋和胸脯看。看得雪儿脸上直发烧,雪儿强忍着不安,想把话题引入正轨。
“这里有适合我的工作吗?”
周雪峰拧紧眉头喝一口咖啡,说,我不知道。看到雪儿惊诧的样子,他补充说,这取决于你。雪儿说,我当然想找工作,不然我来这里干什么?这时酒吧里狂热的人群已经散去了,整个空间显得沉闷压抑暧昧不清,雪儿知道,在酒吧,尤其在夜晚的酒吧,有更加真实的人性释放,伦理和道德退居其次,人们可以摘下面具归于真我。然后走出酒吧,再把面具戴上,继续在世俗的洪流中演戏。所以雪儿既喜欢也讨厌酒吧,喜欢是因为这里是最真实的地方,能一览无余的展示人性的真实;讨厌是因为在那个暧昧昏暗闪烁着妖艳色彩的世界里有太多的欲望在潜滋暗长,就象莽原深处徐徐前行的毒蛇,会出其不意地咬你一口。
看雪儿沉默,周雪峰也不说话。他觉得雪儿是个有故事的人,尽管他知道很多夜晚独自泡吧的女人都是有故事的,但他相信雪儿的故事更富传奇。他掏出一支烟,示意雪儿,雪儿说不会,他就把烟塞到自己嘴里。他吸烟动作很特别,不用中指和拇指夹烟,而用中指和无名指,也不用鼻孔吐烟,而是用嘴把烟吹得老远。雪儿觉得这个男人挺逗。不一会儿,两人就淹没在烟雾缭绕的世界中了。雪儿看了他一眼,看见他安安静静的寂寞脸庞,沉浸在吸烟的状态中。有些冷漠,有点温暖。雪儿没有忘记自己的目标。
“我需要一份工作,真的。对我很重要。”
“只是赚钱,对不对?”
“是”
周雪峰想直接问雪儿可不可以接受作台。但他看见雪儿眼里闪着晶莹的光,清清澈澈,纤尘不染。他知道,那份晶莹只属于年轻,只属于某个人,是那种结了婚的宿命女人不会有的,他想起自己学生时代暗恋的女孩就是那样的眼神。参加工作后,看见太多所谓妖艳的风尘女子,她们的眼睛都和死鱼的眼睛一样,传递着麻木和虚无。于是他把那话吞了回去,说,你认为自己是个开放的人吗?
雪儿愣了一下,心里一阵疼痛。那一瞬间她感到世界的荒凉。但她努力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用小女孩唱儿歌的幼稚表情询问:工作和开放有什么关系?然后周雪峰一时无语。雪儿知道他在抉择,在拷问自己的良知,是把一个单纯女生拉入红尘,让其沦落还是让她离开?可雪儿那一个都不想要。前者意味毁灭,后者意味流浪。雪儿有点害怕,这时一个她无法控制局面的地方,她没有任何安全感。她想转身离开,但不知去那里过夜,夜的暗无情地铺展,不安和恐惧。快打烊了,周雪峰知道自己必须回答她了,他深深地吸了口烟,只见那支烟一下子短了不少。然后他说,作台吧,可以有很多钱,可以不必辛苦地流浪。你有美的脸,青春和身材。
雪儿一下子站起身来。窗外灯火依然。黑暗却广袤。尽管他很怕走出酒吧,走进黑暗,很怕没有目标没有家的疼痛和心碎。但一下子被激起的自尊使她用一种愤怒,不屑和傲慢的眼神盯着周雪峰,然后抽身离开,没回头,就象她离开学校时一样。走到门口时,她看见那个吧台女孩用一种困惑嘲讽的表情笑着,象苦笑又象讥笑。她摇着头,那样子就如克林顿听见别人说美国是个不自由的国家一样。雪儿知道是放逐在嘲笑坚守,雪儿还知道,这已成为世俗的常态。然后在她推开门刹那,听见身后传来平静的声音:如果有一天你想通了,可以回来,我们随时欢迎你。如果我不在,你可以找她,她叫陈彤。这是周雪峰低沉的嗓音。然后雪儿回头看了陈彤一眼,真希望她能给自己一个温暖的表情,说,你在这里住下吧。她不会叫住自己,雪儿知道。很久以来,她都无法确定,人和人之间隔着什么。然后雪儿带着比夜还深的孤独走进黑暗,走进不再沸腾的长街和夜深。
走出酒吧后,雪儿找了个公园,在一个石凳上坐着,等着天明。感谢上天,今晚夜色温柔,无风无雨。这样一直到天明,她都没有一点睡意。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人。她想起酒吧那个面容清秀的男人和他临别时低沉的话语,想起陈彤桀骜不驯的笑。不一样的表情,一样的暧昧。最后她想到陈迪和雪儿以及那些执手相牵的日子,依然完整却无从继续。记忆变成尖刀,刺着不安的心。雪儿知道,人有时是没有也不可能有退路的。公园里昏黄的灯依然执着地坚守光明,然而光亮愈来愈淡。不知什么时候,公园里已经来了好多晨练的老人。天亮了,姗姗早已起床了吧,谁陪她一起用早餐呢?陈迪也该飞到学校打网球了吧。。。。。。第一缕阳光洒落到雪儿脸上的时候,一丝喜悦和伤感在心间摆渡。她起身离开,倦意袭来,她强撑起身体,走向随着黎明的到来又一次繁荣和喧嚣起来的街道。
车水马龙的城市街头,飞扬着无穷无尽的欲望。南方的都市精致而空旷,无数个躯体在寻找和狩猎着他们的梦想。这是个清凉清凉的黎明,人们象红了眼的豹子经过一夜的修整后欲火重燃,奔出家门,奔向生存的所系,奔向苦累的和幸福的所在。雪儿是不在其中的,因为她是这城市里唯一一个在清晨这样一个如狼似虎的时刻里饥寒交迫,呵欠连天的人。她没有任何梳妆打扮,离蓬头垢面已经不远了。曾经她以为自己离那些流离失所,衣食无着的街头流浪者很远。是高傲的心无法畈依卑微还是现实太残忍让她不忍不愿注视?现在她放下了所有曾经的幻觉,不断地告诉自己:到了最危险的时刻。她认为自己唯一的资本就是能吃苦,她之所以这么认为是因为这城市里有太多被溺爱和豢养包围浸泡成怪物的人。每穿过一条街她就对自己说一遍:希望就在不远的前方,一切皆有可能。太阳从东方高高升起,万物生机重现,盎然如画。她看见许多女孩微笑着的精致脸庞,她觉得那些脸庞对自己是一种伤害,因为那样的如花似玉使自己孤寂落寞的脸显得格格不入。她努力装出世界和平天下安泰自己是幸福小女孩的样子,以便被社会接纳。她饥肠辘辘全身酸软,七拐八拐走迷宫一样从一个偏僻的小巷里找到一个卖早点的小摊,经过讨价还价后以一块五成交,得到的报酬是四小时不饥饿。于是雪儿精力重现,继续到处奔波找工作。她先是到处寻找招聘广告,后来干脆挨门问人家要不要业务员话务员服务员收银员勤杂工小保姆之类的。得到的是那些人先莫名其妙地惊诧一番以显示自己的优越感,然后假装极有修养地说声:对不起,我们这儿不需要xxx。接着雪儿就听见那些男人哈哈哈一阵哄笑,雪儿假装若无其事,不去听,不去想,然后在不知名的街头,发现自己的眼泪在流淌。
励志学家们说的也许没错:人在最绝望的时刻也是最充满希望的时刻。在她又一次精疲力尽不知如何是好拖着双腿几近绝望时,瞥见一家精致的酒吧,所有外观都是木制的,显得古朴,高雅,有文化。那些暗红色的木制装饰让雪儿感到温暖,她想到了故乡的森林,那片浩瀚若海的伟大的木。雪儿最喜欢的是它的名字:风中篱笆。她觉得这个名字能和自己的心产生些微共振,它和自己现在的境遇刚好吻合,不同的生命,一样的漂泊。雪儿从它身上感到了些许的安慰。这间酒吧的主人也许和我一样无能为力于漂泊吧,应该有共同语言,否则他为什么取了一个如此荒芜荒凉荒寒的名字,雪儿独自揣度着。烈日当空的中午,雪儿用残存的勇气告诉自己别放弃,虽然如此,还是有些怕。经历了一千次失望的人,要她对一千零一次保持希望是需要想像力的。
雪儿深吸了一口气,整理好心情,平静了心绪,想好了进门该保持怎样适度的微笑,以多高的音调说明自己的来意,以及如何有条理地介绍自己。然后,假装以很有钱的姿态进去了。酒吧的规模不大,安安静静的,三三两两的客人在低声交谈,丝毫没有注意她的到来。光线适合,古朴的木制餐桌和椅子简单整齐地摆放着,前方有一个小型舞台。整个布局就象大学里的阶梯教室一样,不过规模小的多。雪儿发现自己极其喜欢这里,于是她轻手轻脚缓步而行淑女进宫般找个位置坐下。这里的气氛非常闲适安静,里面的客人也都象古人一样的幽闲,看得出来他们是常客,创造了酒吧独特的文化。与风云酒吧相比,这里没有光影闪烁,没有音乐喧天,没有鬼影绰绰。它的光线是静止的,它的音乐是流淌的,它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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