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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森林-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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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见第三个同学哭丧着一张脸说:

 

    「我就是那个倒霉鬼兼笨蛋!而且这次是两千八!」

 

    我们五个互相取笑了一阵后便做鸟兽散,我回家,荣安回屏东。

 

    回程中我不断想:如果孔雀代表金钱,

 

    那么为什么我对金钱的追求或重视程度不像是选孔雀的人呢?

 

    或许金钱只是狭义的虚荣,广义的虚荣可能还包括其它东西。

 

    例如我目前所追求的学位,是否也属于广义的虚荣?

 

    刚踏进院子,发现李珊蓝正在院子中驻足,似乎若有所思。

 

    我从她身后经过,打算爬楼梯回房间。左脚才踏上第一阶,便回头说:

 

    『对不起。』

 

    她没回答,也没反应,我的脚步停下,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爬。

 

    过了一会,她淡淡地说:「为什么说对不起?」

 

    『上次在中国娃娃,妳来收杯子时,我以为妳是热舞女郎,所以……』

 

    我想了一会,直接说:『所以对不起。』

 

    她哼了一声,说:「如果我是热舞女郎,你就不必说对不起?」

 

    我微微一楞,没有答话。她依然站在原地,身体和脚步都没移动。

 

    「你凭什么看不起热舞女郎呢?」她加强语气,「凭什么呢?」

 

    『没有……』我有些心虚。

 

    「你们到心里认为是不正当的场所去玩,」她终于转身面对我,

 

    「却要瞧不起在那些场所工作的人,真是可笑。」

 

    我觉得有些羞惭,答不上话。

 

    「你看不起在中国娃娃工作的人,我也看不起去中国娃娃玩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后,便推开院子铁门离开。

 

    我楞了一会才回过神,一步一步慢慢爬回楼上的房间。

 

    回到房间,躺在床上。

 

    想起和施祥益、李珊蓝的对话,不禁起了感慨:

 

    原来孔雀不仅被人看不起,孔雀之间彼此也看不起。

 

    模模糊糊睡着了,醒来后天已大亮。

 

    漱洗完毕后下楼,右脚刚踏完最后一阶,李珊蓝也正好推开房门走出。

 

    我见她提了我看过的黑色包袱,心想她大概又要去台北摆摊。

 

    『妳要去台北吗?』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不情不愿嗯了一声。

 

    『要不要我载妳?』我走到机车旁,『这样可以省出租车钱。』

 

    「我用走的,一样可以省钱。」

 

    她冷冷抛下话后,昂首走出大门。

 

    我有些不高兴,早知道当初应该说房租是四千五,而不是四千。

 

    这天可能因为心情不好,在学校熬了一整夜,第二天中午才回家睡觉。

 

    谁知道躺下没多久刚看到梦乡的入口时,便被地板传来的咚咚声弄醒。

 

    我一肚子火,踢开棉被,劈哩啪啦冲下楼。

 

    我要跟她说清楚,请她用正常的方法叫我,不要老敲天花板。

 

    如果她再这么敲,哪天地板蹋了,她自己去跟房东解释。

 

    我来到她房门口,房门半掩,我看见她正坐着。

 

    她手里拿着一小瓶东西,瓶身透明,只有手指大小。

 

    我见她转动把玩那瓶子,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神情。

 

    她看到我,说了声请进,然后把那瓶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我想要这瓶香水很久了,今天终于买了它。」她说。

 

    『有事吗?』我说。

 

    「裤子卖光了。」她说。

 

    『什么裤子?』

 

    「本来该卖190结果却卖490的牛仔裤。」

 

    『喔。』。

 

    「我本来半信半疑,没想到生意真的很好。」

 

    她又拿起那瓶香水,似乎越看越喜欢,还递给我观赏。

 

    我低头看了看,很巧,跟施祥益买给我的那瓶香水是同一品牌。

 

    「我真笨,竟然没想到提高定价反而比较好。」她说。

 

    『是啊。』我说,把香水还她。

 

    她看了我一眼,说:「我说我笨,是谦虚。」

 

    『我说妳笨,是诚实。』

 

    她又打量了我一会,似乎纳闷我竟然会取笑她。

 

    「没关系。」她耸耸肩,「我心情好,而且我要谢谢你。」

 

    『怎么谢?』

 

    「这条牛仔裤给你。」她说,「我特地留了这条,你应该可以穿。」

 

    『就这样?』

 

    「喂,一件要490耶。有个男的要买,我还不卖呢。』

 

    『妳真有原则。』

 

    我接过那件牛仔裤,深蓝色直筒,腰身的尺寸正好是我的尺寸。

 

    「我说过谢谢了吗?」她说。

 

    『算吧。』

 

    「那我再说一次。」她说,「谢谢你。」

 

    『不客气。』我说。

 

    我呼出一口气,刚刚冲下楼的狠劲早已消失无踪。

 

    「我不喜欢别人因为我在中国娃娃工作,就认为我是随便的女人。」

 

    『我那次去中国娃娃,是被朋友带去的,之前完全没听过这家店。』

 

    「我只想多赚点钱,虽然我不喜欢那家店。」

 

    『我去过一次后,就没有下次了。』

 

    「我骂你的口气太重了。」

 

    『我不该用异样的眼光看妳。』

 

    我们各说各话,几乎没有交集。

 

    同时沉默了一会后,我们异口同声说:

 

    「对不起。」

 

    这是唯一的交集。

42

    当蝉鸣从房间落地窗外的树上传来时,我知道夏天到了。

 

    以前住楼下时,从未在这里听过蝉鸣;

 

    没想到一搬上来,窗外树上蝉的叫声竟如此嘹亮。

 

    听到第一声蝉鸣时,除了惊讶外,又突然想起刘玮亭。

 

    记得《性格心理学》最后一堂下课后,我奋力追出教室时,

 

    接触到她的最后一瞥。

 

    那时觉得整个世界空荡荡的,只听见身旁树上的蝉鸣。

 

    随着天气越来越热,蝉越来越多,而且越叫越响。

 

    穷学生没钱在房间装冷气,只好打开落地窗吹吹自然风。

 

    一到下午,只要第一只蝉叫了第一声,所有的蝉便不甘示弱跟着叫,

 

    彷佛在比赛谁的气足、谁的声音嘹亮。

 

    于是房间里像是有一个小型交响乐团在卖力演奏,但旋律毫无章法。

 

    我常常气得朝窗外大喊:『你们一定要这么不成熟吗?』

 

    但蝉们不为所动,依旧各唱各的调。看来这个夏天会很漫长。

 

    我也渐渐多了解李珊蓝一些。

 

    知道她除了深夜在中国娃娃上班、偶尔到台北摆摊外,

 

    她也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超市大卖场打工。

 

    会知道这点是因为她有次拿超市过期的水果罐头给我。

 

    「才超过保存期限两天而已。」她说。

 

    『吃了不会死吧?』我说。

 

    「了不起重伤,要死哪那么容易?」她说。

 

    我觉得这话好熟,后来才想起这是周星驰电影里的对白。

 

    因此我猜她大概喜欢看周星驰的电影。

 

    这个夏天也特别热,荣安来找我时,常热得哇哇乱叫。

 

    「看来只好讲个冷笑话来降低一下温度。」他说。

 

    『我不想听。』

 

    「你猜猜看,」他不理我,继续说:「水饺是男的还是女的?」

 

    『我不想猜。』

 

    「水饺是男的。」他说,「因为水饺有包皮。」

 

    说完后他哈哈大笑,越笑越夸张,还笑岔了气。

 

    夏天的晚上在家里待不住,我和荣安通常会出去晃。

 

    当然最常去的地方还是Yum。

 

    小云总会泡一壶酸梅汤请我们喝,酸酸甜甜的,很清凉消暑。

 

    有天晚上小云炸了盘鸡块请我们吃,我吃了一块后抓抓嘴角的伤口。

 

    「你嘴角怎么了?」小云问。

 

    『这两天熬夜,应该是上了火。』我说。

 

    小云立刻把放在我和荣安之间的鸡块移到荣安面前,然后说:

 

    「那你要吃清淡一点的东西,少吃点肉类。」

 

    我抗议说:『妳看过老虎熬夜后改吃素吗?』

 

    没想到话题由老虎开始,七转八转竟然转到刘玮亭身上。

 

    小云对刘玮亭很好奇,我简短述说往事,反倒是荣安巨细靡遗。

 

    「都是我不好。」荣安说,「如果当初我查到的是柳苇庭就好了。」

 

    『跟你无关。』我说。

 

    「可是……」

 

    『别说了。』我打断荣安,『是我不够坦诚,我应该一开始就告诉她

 

    情书寄错了。』

 

    我自以为是的善意选择隐瞒,却不知道这样反而造成更大的伤害。

 

    因为刘玮亭应该会觉得我的将错就错是在同情她。

 

    她是选老虎的人,怎能忍受这种同情?

 

    甚至她会觉得是种羞辱。

 

    想到以前跟柳苇庭在冰店的对话,不自觉叹口气说:

 

    『如果我是选羊的人就好了。』

 

    「这让我想起一个故事。」Martini先生突然开了口。

 

    小云和荣安同时转过头去异口同声说:「什么故事?」

 

    「右边的石头。」Martini先生说。

 

    『右边的石头?』我也转过头。

 

    虽然我们三人都直视Martini先生,但他仍不慌不忙清了清喉咙,说:

 

    「嘴巴有些干。」

 

    小云见他眼光瞄向那壶酸梅汤,赶紧说了声抱歉,然后倒了一杯给他。

 

    他喝了一口后,说:「很好喝。」

 

    「谢谢。」小云笑了笑。

 

    「有个人的右边有颗很大很大的石头,几乎是像山一般大的石头。」

 

    Martini先生又喝了一口酸梅汤,「这个人很想爬上石头顶端看上面的

 

    风景,可惜尝试很多次都没成功。最后他放弃了,只好往左边走。但

 

    不管他走了多远、看了多少美景,他依然念念不忘右边的石头,甚至

 

    还会折返,再试一次。」

 

    我等了一会,见他不再说话。便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这个人的心中,将永远存在着属于右边石头的遗憾。

 

    他甚至会认为右边石头上的风景,可能才是最美的。」

 

    Martini先生看了我一眼,说:「你们刚刚提到的刘玮亭,也许就是

 

    你右边的石头。」

 

    我微微一楞,没有答话。

 

    「其实我和你一样,都有右边的石头。但你可能是那种会在左右之间

 

    往返的人,而我……」Martini先生说,「却一直待在原地。」

 

    「为什么不往左边走呢?」小云插进一句。

 

    「我如果不爬上右边的石头,就永远不可能往左边走。」

 

    Martini先生回答后,摸了摸他的领带。

 

    他今天打的领带是绿色底白色圆点,看起来像是雪花飘落在草原。

 

    这种图样跟现在的季节很不搭调。

 

    我也注意到他偶尔会摸摸领带结,甚至轻轻晃动领带的下襬。

 

    给人的感觉像是领带很重,让他的脖子有些不舒适。

 

    这晚Martini先生走得早,留下一些疑惑给我们三人。

 

    小云的疑惑是:为什么要说是右边的石头?而不干脆说右边的山?

 

    我和荣安的解释是:山比较好爬,但石头可能光秃秃的,很难爬。

 

    荣安的疑惑是:为什么要说右边?而不说左边?

 

    我和小云很不屑地回答:有差吗?右边左边不都一样?还是得爬。

 

    我的疑惑则是:为什么刘玮亭会是我右边的石头?

 

    但我们三人都没解答。

43

    酷热的日子里,下雨便是难得的享受。

 

    连续两天的大雨,让我悠闲地在家里睡了两天午觉。

 

    第三天雨势转小,但不减我睡午觉的兴致。

 

    睡到一半时,好像听见有人叫门,戴上眼镜睁眼一看却吓了一跳,

 

    一个浑身湿淋淋而且头发还滴着水的女子正站在昏暗的房门口。

 

    我还以为是水鬼来索命。

 

    看了第二眼后才发现原来是李珊蓝。

 

    『怎么不是敲天花板呢?』我急忙从床上起身,『有事吗?』

 

    「我钥匙忘了带回来,被锁在门外了。」

 

    『妳看我的样子像锁匠吗?』

 

    「你有没有备用钥匙?」

 

    『没有。』我摇摇头说,『我有的两把钥匙都给妳了。』

 

    「原来你没有备用钥匙,怎么办呢?」

 

    『找锁匠啊。』

 

    「另一把钥匙放在房间内,怎么办呢?」

 

    『找锁匠啊。』

 

    「房东又不住在台南,怎么办呢?」

 

    『找锁匠啊。』

 

    「烦不烦呀。」她瞪了我一眼,「找锁匠不用钱吗?」

 

    我恍然大悟,原来她又想省钱。

 

    『还有个办法,不过不知道是否行得通。』我说。

 

    「真的吗?」她眼睛一亮。

 

    我下楼到她房门口,拿张电话卡斜插进门缝,房门便应声而开。

 

    『这种老式的喇叭锁很容易开的。』我说。

 

    「太不安全了。」她说。

 

    『是啊。』我点点头,『这种锁确实很不安全。』

 

    她看了我一眼,说:「我是指你。」

 

    『嗯?』

 

    「这样你不就可以随时开我房门?」

 

    『我干嘛开妳房门?』

 

    「你现在不就开了?」

 

    『那是妳叫我开的!我没事开妳房门干嘛?』

 

    「我哪晓得。」她说,「这要问你。」

 

    『妳……』我觉得她有些不可理喻,『妳到底想怎样?』

 

    「除非你发誓。」她说。

 

    『好。』我说,『我发誓,绝不开妳房门。』

 

    「如果我又忘了带钥匙呢?」

 

    『我发誓,除非妳叫我开门,否则我绝不开。可以了吧?』

 

    「你还没说如果违背誓言会怎样。」

 

    『我发誓,除非妳叫我开门,否则我绝不开。』我心里有气,沉声说:

 

    『如违此誓,别人永远会说我是虚荣的孔雀,不会真心爱我。』

 

    我说完后,她便沉默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会出口,也觉得这样讲好像太重了,

 

    于是也跟着沉默。

 

    我看她发梢还渗出水珠,便打破沉默:『妳赶紧进去吧,免得着凉。』

 

    她嗯了一声,便走进房间,关上门。

 

    「喂。」我转身走了两步,听到她开门说:「对不起。」

 

    刚回过头,房间也正好关上。

 

    『我拿片木条钉在门边,这样电话卡就打不开了。』我隔着房门说。

 

    「谢谢。」她也隔着房门说。

 

    爬楼梯时,差点在湿漉漉的阶梯上滑一跤。

 

    回房间后,又开始纳闷刚刚为什么会发那个誓?

 

    或许是我潜意识里太介意别人对孔雀的偏见。

 

    可是,真的是偏见吗?

 

    隔天终于放晴了,我不再有偷懒的借口。

 

    刚从外面踏进院子时,便看到李珊蓝双手放在背后神秘兮兮地走过来。

 

    我用警戒的口吻问:『有事吗?』

 

    她露出古怪的笑容,双手从背后伸出,手上拿着三个信封。

 

    A4信封的蔡智渊、标准信封的柳苇庭、西式小信封的刘玮亭。

 

    我楞在当场,久久没有反应。

 

    「我整理房间时,在床底下发现的。我认为……」

 

    她话没说完,我回过神一把抢走那三个信封。

 

    只犹豫了一秒钟,便把它们都各撕成两半。

 

    轮到李珊蓝楞住了。

 

    我不等她回神,立刻冲到楼上房间拿出打火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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