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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巷-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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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相当沉稳衡定。那“情感的潮声”毕竟已离他十分遥远。在工厂倒闭的两年失业日子里,他与王慧日子的那份桔据与困顿,以及由此给他心理与性情所带来的深刻影响,是常人所远难度想的。他明白了,狼(尤其是饥饿的狼)为什么那么残忍。换一个说法,但凡听说过“卧薪尝胆”故事的人,任何一个知道世界上科学界、实业界、金融界星魁泰斗中为什么会有那样大数量的犹太人的人,想是都会不难理解他。因此在后来不期而至的鲜花业大战中,王胡庆所感到的绝不是什么“情感”的潮声,而是另一种潮声,那是一种呼唤,一种实实在在的机遇的呼唤。他敏锐地感觉到了它,并且即刻全身心地驭定了它。多少年坎坷生活留给他的,并不是像有些人的嗟伤叹息,他觉得自己相反倒也算是得到了一份丰厚的馈赠。为此他觉得他倒也不能不感谢生活。
“世界上什么最可爱?”一位报界人上采访他。什么?一个人活在世界上,他的人格与自尊也许是最为宝贵的了。但他没有这么说,他说:“第一嘛,自然是我女儿了。”的确那是照耀他生命的太阳。除此呢,他达观一笑,“显然当属金钱了。”他为什么要扭捏呢?为什么要羞耻呢?他又有什么必要假模假式呢?现在你们全都仰着下颏看我王胡庆,难道不正是因为我有钱了吗?钱这玩艺是个王人蛋,钱这玩艺又真他妈是个好东西。它是狼,没有它,羚羊角马就褪化,有了它,整个生物群体就充满活力。它是社会的万向转轮,是最具活性的润滑剂,它使世界兴旺发达,它让人类日新月异。公正地说,我们实在。
该给“金钱”挂上勋章的,它的确有功,也的确非常可爱……
记者说,直率直率,深刻深刻!然而回去文章却一直没有发出来,可以想见那篇文章确实也没法写。
大宅的“金碧辉煌”也已成龄,王胡庆却觉得岁月似乎并未对大宅有太多的改变。他一直还在那“潮声”里耽留,一直没有离开那半云半地的固始界境。磨难给予了大宅坚毅与沉默,在他不改初衷的精神追索背后,一种博大的、平衡着心理的支撑力量,让王胡庆不能不欣敬宾服。然而,无论怎么说,大宅又终是太“出世”了,他执拗地生活在乌托邦式的理想天国里,正如美国民歌《冰凉的小手》所唱:他“常在梦境里逍遥,居住在空中阁楼上”……只是,如果“阁楼”的日子就好过那便倒也罢了,大宅的处境王胡庆岂会不知?不说别的,仅那些“条子”还不够他整天焦头烂额么?那些小小纸条……每一张背景都极其复杂,每一张都是他(或说是他的领导们)所难以轻慢的。凭着它们,各色人等便川流不息从由他负责的公园花房里揣走花苗、摘走花籽、抱走成龄大花,他的花房竟至门庭若市。尽管大宅尽力大力培植,但却无论如何抵不上更为大量的流失。他心里发诸,他焦躁不堪。没办法禁绝,唯一能做到的,是把一些珍花佳品严密地锁进一间只有大宅自己可以进出的小花窖,绝了任何“条子”的染指之隙。这是实在没有办法的办法了。有些时日大宅甚至常常想起虎会……这念头让他沮丧而又悲哀。情势所至,大宅已再也无力抵制承包,虽然一听到那词儿他就闹心—;—;花房是什么,是生产螺丝帽、糊纸盒的车间作坊么?最后花房终竟给一个临时工包去。王胡庆后来认识了,那主儿叫曲金诚,一个小瘸子,当初不知哪个领导悲天悯人,瞧那可怜见儿模样收留了他。如今他倒人样儿也似了!让人想不到的是承包以后分门立户,大花房、小花室,曲金诚、祝大宅—;—;愿意跟谁自愿报名,十七个花工竟然一忽隆地投到小瘸子麾下。最后剩个最老实本份的小青工,看看十八个已经过去了十七个,卡巴着眼瞅瞅大宅,低下头,又抬起:“……我跟你吧。”眼神颇有点舍身取义的悲怆。可以想象大宅当时的心情境态……
此次来大宅家,王胡庆便是希望能最后说服大宅,让他超脱一些,或者直接一点说,他期望能够给予大宅以解脱。放下影集,说:“算了吧,干吗非跟自个儿过不去?出来,带着你的‘金碧辉煌’,咱们一块干。”
“那不是我的花。”
“这叫怎么说?那不是龚老师送给你个人的吗?你没卖给花房,也没说捐献,什么契约也没有,他们没理由不让你带出来。”
“别跟我说什么球的契约!”
王胡庆一时语塞。知道大宅这样的人,对“契约”一类字眼是有着本能的鄙夷与悖拒心理的。他不知道契约关系正是社会进步的表现,那种清纯济世的士大夫气,对社会发展早已不再具有任何推动力。趋顺时势,况且古贤者尚日:识时务者为俊杰呢。“来吧,咱们合作。我什么也不要你的,只带上你的‘金碧辉煌’就行,咱们一起开它个‘花卉开发总公司’!董事长、总经理,你当什么都行,我给你打下手。你有你的长处,我有我的优势,经营管理上事我包了,你负责科研技术,培育珍品,另外再给报章杂志撰一撰专栏稿,搞一搞学术直传之类的。总之咱俩合起来,可以很大气地成它一点气候……
大宅两眼大睁,不明白怎么可以对他如此亵渎。是的,他承认自己活得挺别扭,活得很桔据。莫非人生在世都会是这样的处境么?都会是“一张纸、两个面”—;—;欢乐与烦恼无法拆分么?好在他终归还不是一事无成。他用公安局长霍国泰“英雄一号”与“金碧辉煌”杂交,培育出的一代大型盆花已经陆续成龄。省委市委、政府、人大、政协、以及各大宾馆饭店、各大企事业单位办松楼,都已有了出自他祝大宅之手的高雅华贵、富丽堂皇的大型装饰盆花。并且他想,将来哪一天,他一定要让它们进入北京人民大会堂,让世人都知道冉冉成势、前途无量的北国名花群!它将作为一种物象更深切地汇入我们民族生活之中,并成为我们一种鲜明的独特文化标志。
“是的,我知道,”王胡庆说,你的大型盆花在鲜花业发展中独辟蹊径,证明了你的不同凡响。你独往独来,不流俗、不媚世,不过我倒想提醒你,你的那些花、那你无偿馈赠或者说便宜得等于无偿馈赠输出的那些花,它们现在都在哪儿?是否都还在装饰着它们一开始装饰的地方?……如果有时间,当然还要你有兴趣,我想你不妨逐一访查访查。“
“怎么?”大宅迟疑了。
“讲怎么,有工夫你看看就是。“
大宅觉得蹊跷。不过说到查访,他却不觉想起了那本书:“我那本书,《名花谱》,一出来就下落不明,五万册……你也算个消息灵通人士,关于它,你没听到点什么?”
“书?呵,好像看到过,封面印得不错,装帧也满大方。
我还翻过。你可倒好,什么全往上写!‘爆粉’,‘开叉’,使箭‘,’蹲苗‘,’趋光整型‘……那点看家真经全往上造,一点后手不留!你就是你呀,别人,干发没这么扔的,都会养花了,你还往哪儿摆?“
“别他妈胡哨!”大宅阴沉着脸截住了他,听着听着他忽然影影绰绰有了一种疑心:“那些书……不是都叫你整去了吧?”
“嗬!我养花还用听你掰指丫子一条一条教?你把我王胡庆看得也太掉链子了!”
“那么,书在哪儿见的,你说。”
“干吗我非得说?该你的啊!”
“不该我的你就滚蛋!”大宅有点恼了。
“得,看来我是真该你的。”王胡庆笑了,“就算该你的也得容我想想呵。这么吧,回头等哪下想起来,准定来告诉你一声,还不行吗?”
说着话,桂荣领着杨杨进来了。杨扬显然和那只小猫玩得很尽兴,小脸蛋红扑扑的,一进门就跑过来往下按王胡庆脑袋,小腿抬起来就要往上迈。
王胡庆一把甩开她:“干什么,没个样儿!”
杨杨愣住了,感到十分不解:“骑梗脖儿呀。”她看看爸爸,便熟门熟路地伸手扒住爸爸脑袋,抬起笨拙的小胖腿又要迈上来。
“骑什么梗脖儿!多大孩子了—;—;”王胡庆难堪地挣出脑袋。
杨杨征了一瞬,她感到很是惊讶。但是马上又猴上来:“我要骑嘛,要骑嘛!”
“去!不听话,找挨打?”王胡庆一把探开了她。
杨扬呆在那里了,望望爸爸,两行小眼泪扑哒扑哒便掉下来。唉,这孩子,也不知道看看地方。
桂荣连忙抱起她,一边擦着泪一边说:“好,骑脖梗儿,骑脖梗儿。”把眼撅向王胡庆,“跑这儿装象来了!在家不定怎么当牛做马呢。来,过来—;—;”
没办法了,王胡庆叹了口气,哈下腰去。
“不骑了!”女儿愈发委屈得哭起来。
王胡庆直起身,无可奈何地看着女儿。桂荣忍俊不住,笑得咳嗽起来:“好,好,咱不骑他破脖子,阿姨给你看小猫拉车……”抱着杨杨去了外屋。
尴尬了一阵儿,王胡庆喝了半杯茶,平定下来:“我说大宅,最近有没有听说谁从吉林市买了棵花回来?”
“吉林?没听说。干吗?”
“不干吗,就想打听打听。咱别剃头挑子一头热,我帮你留心书,你得帮我留心这花,一棵极品木槿。”
桂荣已经把杨杨哄好了。临出门,王胡庆发现杨杨衣襟往上翘着。掀起来一看,天!孩子的小肚皮鼓得溜溜圆。
“都吃了什么,撑这样?”
“香蕉,桔子,烤鱼片,牛肉脯,巧克力,一碗鸡蛋羹,还有半拉花卷。”
“哦哟,我的天!”他抬眼看了桂荣一眼,很是惊讶。平时在家,想让杨杨吃点什么,那可真得费点功夫。有时候讲故事也不灵,只好捏着苕帚疙瘩武力逼迫。可这呢?桂荣自然明白了眼里的意思。其实孩子都这样,别人家的豆腐渣也比自家奶油蛋糕味道香。
第三部分
    18
保姆来了。杨杨叫她姥姥,王胡庆和王慧也随孩子叫姥姥。第一天,王胡庆亲自领着她熟悉家里的环境。厨房,卫生间,起居室,卧室,客厅……都逐一看了一下。最后上楼打开珍花花室,带她进去看了看。姥姥显然对花类一无所知。她望着那几棵价值连城的珍花时的眼神,说实话就眼她看着那些沙发、茶几、桌子板凳并无二致,她眼中淡淡的疑问只是:这些也要每天擦拭么?王胡庆放心了。
有了保姆,家务事果然顿觉轻省了许多。而习惯于此、或说强迫自己习惯于此,在王慧却显然是件很不容易办到并且也不无痛苦之事。
院子的钢筋网栅工程已经完结。保险门也已经装好。从公安局警犬训练营地搞来的一条纯种狼狗正安祥地伏在院墙下。
这狗机警敏捷,凶猛异常。
在姥姥之后,王胡庆又领回一个年轻人,叫于连生。是他雇来的保镖,看家护院者,若从形体上看,这少年人与“保镖”一类字眼似乎很难对上号,他身体甚至显得十分单薄。但从那双眼睛看,他的敏捷反应力是毋庸置疑的,好是一双真正射手的眼睛。王胡庆看中的正是这个,当然还包括他弹无虚发的枪法。他是个相当地道的枪手,省少年射击集训队运动员,打飞碟的,双向飞碟。是胡岩众多的哥们儿朋友之一。但胡岩绝非唯亲是举,在至关紧要处,他办事的精当及周详缜密常常让王胡庆也不能不惊讶欣服。于连生高中还没毕业,但“业余集训”又是事实上的专业集训,不可能不影响功课成绩的,下一步高考肯定无望,这样一来他便面临一个无以回避的人生抉择。省专业队是不会对他做出任何明确许诺的,因为通常情况下都是这样,编制员额有限。于是王胡庆便有了这样个唾手可得的机会。他和于连生谈妥了,签了合同。之后有一天,省队教练,一个大块头汉子,便激愤无比地打上门来:“你他妈的干什么!”教练一出口就像枪弹一样冲人,“那是省里唯一有希望的苗子!眼下他正向全国记录冲击,指日可待。再下一步将是世界记录!没有人能预测他的将来,将来!
懂吗?“
“喔”王胡庆敷衍地应对着,“可是,你为什么不跟连生说说这些呢?”
“要说的!要说的!时候没到,时候!……”
“这就怪不得我了。他眼看面临毕业,将来他要吃饭,要有个饭碗,要有个职业。你不能做出任何可以让他托底的许诺,而我,却给了他踏实的保证。况且,你的专业队员一个月工资多少?我付给他的……”
“像他那样的孩子,饭碗不是主要的,命中注定他不是为饭碗活着!别跟我说你的臭钱!……”
“那么好吧,”王胡庆笑笑,“那么法律呢?你总不会连法律也不承认吧?合同签了就没法儿毁—;—;这倒也许是件挺令人遗憾的事吧。”
教练立时懊丧下去。但马上又抬起头:“我拿个人跟你换,拿个成手,专业队员,换于连生。”
“成手?什么样的角色?你淘汰了不要的、没处塞了扔给我?对不起,我王胡庆从不拣剩儿。我看中了于连生,抱歉了,我是真心实意的抱歉。”
“去你妈的吧!”教练恼火至极,拂袖而去。王胡庆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不能不叹服这是条真汉子,他甚至有心喊住那汉子,告诉他想将于连生还给他了。但这念头只是一动,很快便又被他撩到一边儿,他什么也没说。没想到,妻子居然也会为此事向他发难。
“你为什么一定要雇于连生呢?为什么?”她对他说,一脸焦虑,“你不知道这是毁了一个孩子的前程吗?”
“谈不上,”他硬着头皮故作淡然,“哪儿那么严重,谁能保证他将来……”
“不要自欺欺人!你完全知道。”妻子甚至有点气急败坏了,“他能不能出息谁也不能保证,但他应该有那个机会,而你剥夺了他的机会,断送了他的机会,你太自私了!”
望着妻子激愤的样子,他不再说什么。她的脸庞因为愤怒而红扑扑的显得非常动人。他似乎在欣赏地望着她,然而内心却确实隐隐感到了不安。妻子平时是非常节制感情的,看来眼下她是真动了气,她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候,是不是你做得……真不恰当呢!唉,先前同教练说的戏言,没想到反过来倒应在自己头上。如果于连生有意提出废止合同,那倒是另一回事。但于连生终于没提。他来报到了,神情有些索然,他不提,王胡庆迟疑着,终于便也只有作罢。
这样阴差阳错、一来二去,那支枪便终于还是交到了于连生手上,正像后来那件祸事自然而然要随之落在王胡庆头上一样。这是后话。此时于连生拿在手里的,不能不说是支极好的上乘猎枪,双简,苏联鸿雁牌。拿到这支枪时,于连生掩饰不住地露出了吃惊之色,他没想到私人手里会有这样出色的猎枪。他的神色让王胡庆感到十分满意,没见过吧,没想到吧,王胡庆的东西什么都是最好的,这就是王胡庆踉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在射击队打了好几年飞碟,真没见过如此精美的猎枪。
淡黄色的枪托纹理细密,枪筒上的烤蓝幽幽放光,兼作瞄准线的两筒间的那条钢肋处理得尤其考究,没有烤蓝(烤蓝会反光),却有如黯蓝色的砂纸显著一种十分地道的质地。钢肋顶端接近枪口处,有一个作为准星的圆圆的小铜粒它精致地坐落在那里,像幽幽天幕上缀着一颗灿灿的亮星。他弹了弹枪筒,枪简发出铮铮之音,证明它既薄又轻而且钢质极好。在联接膛筒与枪托的那两块金属楔板上,刻着两只鸿雁图案。他摩挲着那图案,拇指滑过去,轻轻一拔枪膛开锁拨把,枪简便滑润无声地垂落下去。他举起来,对着太阳向膛内望去,镀铝的枪膛内壁像镜面般光可鉴人,远远的枪口上,亮亮地贴着两片镍币大小的天空,深邃而又迷人。他从子弹带上拔出两颗子弹来,12号子弹,钢壳。叭嗒,叭嗒,他把子弹送入枪膛,两手咔地一合。如果能用这支枪打飞碟……他习惯性地欲举枪瞄准,可是臂三角肌还未能充分紧缩便蓦地松懈下来,唉,现在还想什么“飞碟”呢?……
王胡庆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枪再好,先前也仅仅只是“枪”而已。而此时,它到了于连生手上,他才惊异地发现它似乎一下子便有了生命,恰似音符之于旋律,它严然已经秉有了某种灵性。王胡庆随着于连生最后的倏生怅然,似乎感觉到那音乐、那旋律辞然一黯。这时他才真正意识到了,“对这样的孩子,饭碗不是主要的”。意识到先前并未真正理解教练与妻子的焦灼,他突然有了一种内疚般的恻隐之心,这在他是不大常有的。可是,唉……
音乐门铃响了。杨杨蹦蹦跳跳地要去开门。王胡庆喝住了她。他不能让她养成开门的习惯。正说要自己去,老父亲已经过去了,手里还拎着喷壶。老人身体刚刚痊愈,但他不听任何人劝解,好几天以前就进花窖忙活了。他闲不住,一辈子就是个操劳的命。老人放下喷壶,手在衣襟上擦了擦,伸手去拧门锁。自从上次出事,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怎么,他总是好半天拧不开暗锁,而且一开了领,即刻会后退几步,远远站开。并且,唉,他怎么也记不住先从门镜孔里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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