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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巷-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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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唔,唔……”老人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王胡庆介绍我来的,您外甥,叫我找您聊聊—;—;”
“找我……聊聊?”老舅挺纳闷。什么时候有过年轻人肯跟他七老八十的糟老头子“聊聊”?不过从一打眼他倒对这年轻人印象不孬,规矩,和数周全,招人稀罕,一看就知道,这是个什么话你都能愿意跟他唠唠的那种人,跟街上横头竖脸那帮二混子可是两回事。“啊,那,快请进,快请进—;—;”
第六部分
    39
对面院子看来今天办事了。大红喜字昨晚就已贴出来,窗上一对,院门两旁一边一个。院子里用汽车苫布搭起了棚子,支锅起灶,煎炒烹炸,油烟弥漫。
王胡庆站在窗前淡漠地望着。屋子里很黑,猫的尿臊味以及一种奇持的血腥味使他觉得呼吸通畅。他撕下了墙上的一页日历,于是崭新的一张便呈露在他眼前。阴历、阳历、月、日都是双数,并且是个星期天,日历上是红字,字迹显得扎眼,让人想起法院布告上的红叉红挑儿之类什么。他笑了笑,六枝儿真也倒排了个满不错的吉日。
他最后察视了一下那块窗玻璃,用手轻轻一拔,便逐个把小针拔了下来。他又小心地把它们安插回去。用手碰碰玻璃,玻璃挺牢固,不到时候它大概不会掉下来。
忽然一阵汽车喇叭响,对面一片鲜红的汽球升上天空。过去是放鞭炮,后来不让放鞭炮了才改放汽球。新人到了。素兰在一群迎亲送亲的男女演相放下下了喜车—;—;一辆披红挂彩的面包。由新郎棺六枝儿陪伴,手捧一只红纱巾包裹的“聚宝盆”,来到院门前。她一身艳红,按规矩大概一早上理发店做的头,头插一朵红色绢花,撒着一些彩色闪亮纸屑,脚上皮鞋亦是一双红色。虽然不免俗气,却也倒还喜兴,只是面色腊黄、神情黯淡,那精气神儿好像她不是新娘,整个倒俨然一副待判的囚徒模样。她目光深处聚敛着一汪惶恐之色,下车后汽车鸣响了一下,这使她很明显地微微一个哆嗦。
这时,一位板板正正、农褂簇新的老妇人迎上前从素兰手中接盆。“接盆”角色通常该是未来婆母,六枝儿自小设娘,那也许是他一个婶娘姑母之类。很明显地老太太没有经历过这路阵仗,不免步势慌张、手脚促忙,加之素兰处在那莫名的心惊神悸中,一来二去,那盆就没有交换稳当,只听“鸣嘟”一声,红盆落地。众人立时怔住,面面相觑。被这不祥之兆打击最大的自然是素兰了。她猝然间惨白了脸色,望着地上斑驳的搪瓷红盆,不觉本性迷失,呆然塑定,恰如雷击当顶、冰水没身……有反应快的悄悄一把拣起红盆,众人拥扶,把掉了魂的新娘拥进房去。然而这一整天,那院落却就此蒙上了一层无形阴影。众宾客拱手祝庆、满面喜兴,背过脸极力掩饰的眼神中,却无不悸留着红盆落地的一刹间楔入他们心中的不祥之色。宾客一拨一拨轮过,来来去去、去去来来,天色不觉便见昏蒙。
王胡庆消消停停吃罢晚饭,擦擦嘴将餐巾撇在桌上上得楼来。在面朝马路的起居室里他看见王慧带着女儿正伫立窗前,饶有兴味地向外观望。对生活中所有美好之事,王慧总能怀有一种宽和温柔的情致。
“妈妈妈妈,”女儿兴致勃勃叫,“快看新郎新娘—;—;”
王胡庆走到窗前,剔着牙齿,看见六枝儿和素兰正双双出来送走最后一拨宾客。六枝儿步态微意,显然没少喝酒。素兰则面色忧虑。
“妈妈,你结婚打扮得也漂亮吗?”
王慧看着丈夫,噗哧一笑:“你说呢?”
女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容娇憨、腼腆可爱:“……我没看见呀。”
王慧伸出手,将女儿脸蛋揽过来贴在自己腮上。
“杨杨,动画片该开始了,不去看?”他说。女儿便想起了,急急忙忙拉了妈妈跑开。是的,他得打发开她们,不能让她们在这里。因为方才他内心里涌过的一种什么,已经几乎使他迟疑了。
六枝儿歪斜着回屋里去了。而身子已显笨重的素兰则在转身之前,朝这里投来了一瞥期期艾艾的目光。那目光王胡庆想只有他自己能够领味,除了深隐着的莫名惊惧,此外还有一种……凄酸的哀告,或是,悲凉的祈祷……他忽然不忍去看那目光。转身胡乱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烟雾袅袅,在眼前弥漫升起。生生灭灭,草木一秋。人,人生,都该是那么脆弱,被一个很小很小的什么,往往意相不到就会给弄碎了……从素兰眼里他最清楚看到的,无疑正是这种颤颤的“弱小”之虞。
你难道……真是过于冷酷了么?过于残忍了么?哦!他狠狠吞下一口烟去。羔羊之心只能为豺狼所赞崇,而豺狼自身的生存却是不具任何前提的。他不是狼,但他也不能无视生存现状,他只该(也必须)尊奉由这“现状”所规定的法典与信条。他只能在这面前作出选择。
他把大半截烟蒂按进烟灰缸。
在这间囚牢般的拘禁室里,他已经被关了好几天了。他们倒是什么时候才能放他呢?连审问也不审问。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审的,他抢了彩票,他们都知道了,彩票也都拿走了,拿去还给她,不就完了吗?也许他们只等着最后“拾摄拾摄”他了?外边两个看守在聊天,今儿了像专门在他门口转悠,并不时探头朝里面张望一下。这便让他胆战心惊。只要有一点什么由头,他们就会开门进来的……紧张和恐惧使他几乎有点虚脱了。一泡尿憋得小肚子生疼,可他不敢要求出去撒尿。这时,忽然有个什么东西木鱼儿般在他昏昏的脑子时“嗡儿”地响了一下。是他们模模糊糊聊天里的只言片语,“……血点……”
血点?他一下灵醒了。那次他抓出来转眼又被人掳走的那只,不就是“血点”么—;—;这是他后来才知道的,并且听说因为它价值连城是重点追查对象、查出来要重处,所以查线索问了他好几,他再一个字也没敢露。这么说他们……一直还没查到?
他一下子跳起来,扑到铁门小窗上:“我知道‘血点’,我知道!—;—;”
看守恶狠狠地转回身,朝他头上猛敲了一下:“叫唤什么!
找不自在?“
他吓得立时裤子里一阵湿热,裤腿已经尿湿了。这时看守的面孔又在小窗上出现了:“你说什么,刚才……血点?”“血点!我知道在谁手里。”“说说看,谁?”另一张面孔也挤上来。
“名字不知道,长得挺黑,个儿比你能高点,是个六枝儿。”
“你是路……六个指头?”“是,是。”“哪只手”“好像左手,哦,右手……反正不是左手就是右手。”“废话!妈的脚丫子你也看不见!你要瞎嗤嗤可得小心着。”“我敢我敢?你们查,肯定对!要对了呢?你们能不能……早点放我?”“放你?”看守怪声怪气笑了一声,“等着吧,有放你的时候。”说着嗅了嗅鼻子,“……什么味儿?尿了?妈的!还没到你尿的时候哪!脱了裤子—;—;”
王胡庆拨通了公安局电话。把他们苦心积虑查无头绪一直在追索的一条线索提供给了他们。“……好找,门上贴着喜字,……嗯?对,对,太对啦!右手,一点不错。你们好像有点线索了嘛。我?哪,这是我应该做的,共产党员嘛……我叫‘学锋’。不用谢,再见。”撂了电话,他为自己居然还能来点小小诙谐而暗自好笑。下了楼,他朝对面贴着喜字的院子走去。
冷丁一进王胡庆这间黑屋,六枝儿一时两眼虚蒙,中焦堵塞,呼吸不畅。及至瞳孔放大,辨清物象,适应了周围的昏暗,“他第一眼便看见了那只令人毛骨悚然的黑猫。它髦髭凌乱,两眼凄厉,极可怖地耸踞在窗台上。他浑身激凌掠过一道寒战,酒意立时醒了一半。
“恭喜啊,新婚大喜!”王胡庆随手带上房门,满面带笑开言道。
“哦,哦……”六枝儿觉得似有一把钢刷塞在喉头,使他声音透不出来。他疑惧惊饰地盯着那只猫,盯着勾出它凄厉轮廓的那方幽光森森的玻璃,俨若那是一洞地狱之门。
“你……你养它作什么……”
“鼠患啊。”王胡庆语调颇有痛心疾首之状,“耗子猖狭,把我花糟蹋了不少……”说着他走过去,嘴里“嚯嚯”叫着,虚张声势地把猫吓开。一枚,一枚,拔下小钉—;—;他取下了那块玻璃。探头朝外看看,外面黑古隆冬,电线在风中发出萧瑟的吗响。他缩回头,转回身。
“它老想突出去,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吸引着它,也许是饿极了?当然不到时候我是不会放它出去的。”说到这儿他很有深意地瞟了一眼六枝儿,那眼神是很难让人误解的。“养了它不少日子了,除了几只鸽子,这些天什么也没吃着。”
六枝儿立时脸色惨白,不由自主地伸手扒住了门框,以便给瘫痪般的两腿补偿一点支撑力量。他嘴唇翕动着,如涸辙之鱼。腹中酒气秽物一阵阵上涌,唯有喉头紧绷绷尚保有着类似肛门括约肌一类的弹性制约力。慢慢地,枢住门框的手指渐趋乏势,喉头制约力也渐渐流失。他倚着门板的身躯徐徐滑落下去,眼里凝固着猪油般无望的衰绝。
“我……求求你……”
“说哪去了兄弟,”王胡庆笑笑,从对方极度的恐怖绝望中,他感到一阵阵快慰正无比适意地袭来。他后背靠住那一方窗洞,宁愿让这快意延袭得更长久一些。然而无奈那猫已两眼血红,再拖延下去他的肉体将难保安全。他只得大幅度地向那猫也向六枝儿挥挥手,“明天我还要登门造访呢,携礼祝贺!
当然,如果你没有出门到别的什么地方去的话。“
这时,那猫已弓起腰身,颈部租毛乍起,冲着昏暗的窗外发出一声疾人的凄厉啤叫。王胡庆知道那块启下的玻璃,已使它被窗洞外的某种气息撩得饥火中烧、丧失了理性。他倒过身,井然有序地把捏在手中的几枚小钉—;一摆在窗台上,然后轻轻把那玻璃往旁一放。
“它看来真有点等不及了呢。嗯?—;—;”他再一次将那任谁也不会误解的目光投向六枝儿,身子一挪,“那么,只有遂了它的愿了—;—;”
“啊!—;—;”六枝儿非人声般嚎叫一声,蓦然挣起身向猫扑去。然而但只见一黑光划过,他眼中便嚓然间生气飞散,唯余了一片蒙尘般死光。“啊!!—;—;”旋即他又一次癫狂般厉叫,扭转身疯魔一样冲出,咕呼呼翻下楼梯,跌跌撞撞扑出院门……“
王胡庆有条不紊地把玻璃重新上好,一枚,一枚,插上小钉,然后逐一检视了一下,挺好,好像并不必要再用小锤重新敲上一遍。对这一点他很满意。然后拍拍手,摸黑踱出门来。
出了门,他看见王慧。正惊疑地站在走廊上。
“他、他怎么了”
“谁?”王胡庆明知故问,期望她并未看见方才的一幕。
“对面的……六枝儿……”
“哦,他呵。来给我杯酒。他喝多了,没事。”
回到起居室,王胡庆在沙发上坐下,往后仰了仰,让身体理得更舒服些,伸手人茶几上取出一支烟点上。烟雾中,他好像觉得有无数鸽毛在眼前轻闪漫舞,有如电影中慢镜头飘雪景状,扬扬洒洒、意境温恬。他便又吹拂出一口烟去,“雪花”
翩翩翻升,划出了一个奇妙的缈缈氛旋……这时,他听见一种声音由远处响来,强弱有序,渐渐清晰。同时,一闪一闪的红光由窗子映上天棚。吱地一声刺耳尖鸣,一辆汽车在外面紧急刹住。
他知道那是一辆什么车。不用看。他不屑于起身去看那个场景,让它在想象中演现,余味也许更悠远一些。他深深吸下一口烟,按灭烟蒂,抖开身下的毛毯,在沙发上舒舒服服躺下来。
一直睡到日头高升他起了床,到卫生间刷牙。牙刷漫不经心地在嘴里一下一下捣着。六枝儿会想起带上牙刷么?不管带不带这会儿他是肯定没心思刷牙的了。不过以后有的是时间,在那里面了没别的事干,可以一整天一整天地刷牙或者发呆……送一口水到嘴里,仰着脸让水在喉间发着一长串轻快悦耳的咕噜声,猛一低头,把水痛快地喷进水池,抽下毛巾按到嘴上。
然而这时,他在镜子里看见了王慧。
她不是已经上班走了吧?
“你的……猫呢?”她脸上带着不安与惊恐之色,王胡庆通过镜子看在眼里。
“在呀,库房里。”
“不……”她眼睛和声音里尖棱棱地充满了恐惧,目光几乎是绝望的了,“没有,我看了。”
“那也许是……跑了吧。”他擦着嘴巴唔哝道。
“对面人家,满院子鸽毛……”
“哦哟,那倒挺糟糕。”他说。
“听着!”她尖声叫道,声音是突如其来的严厉,迈近一步,在他面前第一次显得咄咄逼人,“是不是你!……”
“什么是我?”
“昨晚六枝儿让公安局带走了。”
王胡庆慢慢转过来,放下毛巾:“我也是刚刚知道,破宅行凶,打伤父亲,抢了我的花,是他干的。”
“不,不是因为这个,不是!”
王胡庆看看王慧,知道再隐瞒下去没有什么用了:“……
是的。我一报还一报,两下公平,我只能这样。“
“啊,你……”王慧面色变得惨白。似乎是无望地寻找什么倚持,身子本能地靠在了门框上。她望着他,无声无语也无泪,没有痛苦,没有凄惶,也没有哀伤。那目光里只有生疏,只有废墟与旷漠一样的荒凉。她看见一只苍蝇围绕着晾衣绳在嗡嗡地飞,一根蛛丝无欲无念地吊在绍上……渐渐那空荡荡的目光调蔽了,变成一星干萎的胶渣,缩落进她枯涸的眼眶里。
“慧—;—;”他不安地叫了一声。
她听而不闻,空凉地转过身,走出去了……
40
王胡庆早早就坐在了花店里。素兰没有来。只有白睑姑娘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骚情地不时朝他瞟望。素兰三天没来,而王胡庆就整整在这儿坐了三天。这让白脸姑娘暗暗地十分惊异。素兰没来,这对她来说自然是难得一遇的天赐良机。可是王胡庆面色阴沉,像块能拧得出水渍的抹布,因此她除了时不时窥察一眼,一直未敢造次挑逗,没准惹顿臭骂,她犯不着。
第四天一早,素兰来了。仅仅几天时间,她已明显憔悴了。黄皮寡瘦,面色灰黯。而腹部更明显地显出了隆起,走路两手一划一划显得笨重而疲惫,进了门就下意识地用目光寻找椅子。她不是个懒人,即使怀孕她也一直不是这样,可现在……王胡庆不由站起来,伸出手去想搀扶她一下。可素兰闪开了胳膊,再一眼也没去看那张椅子。
“我来拿,这月工钱……”她不看他,从侧面他只能看见她张着嘴,鱼一样地喘息。
“你……别走。”
她不语,目光移向窗外。
“听我说,你别走……”他又近前一步。
“不用费心了。我不会再留你这儿了。”她语音平静,可是身体的虚弱却使她不能不倚在了柜台上。
“你恨我,我知道。我也是没办法,我不能不这样……可这都跟你完全没关系,你也许不会明白,不过我希望你跟原来一样在这儿呆下去,结婚费用、拉的饥荒,我想办法都帮你填上。”他从衣兜里掏出一沓儿钱,起码有五百元,“这是你的工资,一个月的,先拿上。你得留下来,起码等把孩子生下来,等六枝儿出来……”
素兰抬起头,看着他,好像一只羚羊遥遥看着捕住了它幼仔的猫豹。
“你觉得这可能吗?”素兰说,语调很淡,“把一个人的丈夫送进监狱,以后对她说一声‘这跟你没关系’……好歹我总还算是个人吧!他没人性,他不学好,现在报应了……他早晚得进去一回,我知道。可是不管怎么说,他不该这么进去。迫他学好,规劝他改邪归正,其实你完全可以……天底下只有你有可能办到,只要你愿意,只要你稍微为我想想。”她大喘一口气,抬起头,淡淡地望着他,“你心里过不去了?你感到不安了?那是你的事,这才真是跟我没有一点关系呢。你的施舍也许是真心的,可我不会再在这儿做下去了。我不能再拿自己不当人看。孩子我自己养,饥荒我自己还,吃不上喝不上我也得把饥荒还上,等他出来那天,让他看看……”说话时她一只手一直抚在腹上,显著一种不容渎犯的母性的尊严。然后她抬起那只手,缓缓从一沓儿钞票中数出与往常月薪一样的数目,将多余的递还回去。从她淡漠的目光里,他看出了一种深深的鄙弃。他的心痛苦地抽搐了。
“不,”他冲动地抓住她两条胳膊,“你不能走!你听我说……”
她轻轻扒开他的手,把他拒绝接回的钱放在柜台上,宁静坦然地走了。
外面阳光很足。摊床栉比的小街上,因为时间尚早还显得有些冷清。她看见小雯已经替她打开蛇皮包,把她的东西一件件在摊床上铺摆开来。她踅过小街,到档口里和小雯一起搭手干起来。只在这时,不知怎么她的眼泪才控制不住流下来……
但她不去擦,不去抹,一任泪水泉涌般流下。她不抬头,吃力地弯着腰,给小雯一件一件递着东西。可是她发现小雯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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