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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巷-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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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昏昏沉沉躺在楼梯底下,面色苍白,不省人事。他扑下楼梯抱起女儿,神经质般察看着女儿的头、脸、胳膊、腿……都还健全,谢天谢他好像并没有什么骨折一类创伤。“杨杨,杨杨!”他叫着。怀里女儿动了一下,醒过梦魔般睁开眼来,软软地张开手。看见了手里的东西,脸蛋上的血色又倏然褪去,满面顿现骇惧之色,浑身一哆嗦,抓在手里的籽苞噼噼叭叭散落在地。她躲开他的怀抱,缩进楼梯尽角上,望着他,嘴唇微微颤抖着,眼里蓦然涌起一层委屈的泪花。
他只觉胸中铅汁滚沸。猛然站起,一阵凶猛踏跺,满地籽苞眨眼间尽成一片绿色粘浆。他渐渐踏得软了,最后停住,眼里热热地涌上一阵潮湿。他在女儿跟前蹲下,伸出手,想把女儿脸庞揽在自己胸前。女儿又往墙角缩了缩,从这下意识的极小动作里,他却看见了一片大陆的漂移,看见了他与女儿之间蓦然绽现的深深裂谷。女儿含泪目光里的那疏陌、那遥远,使他痛苦地意识到,这裂谷也许永生永世、再难弥合。他蹲在那片绿色稠浆里,两手撑住额头,泪水不觉扑簌簌、扑簌簌滴落下来……
把女儿送上楼安顿看在床上躺下,他下楼打扫地上的籽苞残渍时,才发现研磨金粉的盘子还在厨房地上放着。他用纸片将金粉收集起来,又将铁砧板上的碎屑撮在一起。正拾掇着,王慧回家来了。看见砧板上残留的的碎屑,她怔了一下:“你这是……砸了什么?”
“唔,没什么,给花弄点金粉。”他这时才有了一种预感,预感到事情做得有点不妥。
果然,王慧急忙到卧室里走了一遭,旋即便转回来,脸上已经变色了:“你砸了戒指?”
“对呀,是个戒指。”他极力说得无所谓,包好纸包便欲抽身上楼,王慧一把拉住了他,那种冷冷的沉静使他有点慌乱起来。
“你知道那是……什么戒指?”
“金戒指呀……”他还想打马虎眼,一看不行了,便搪塞道,“不知道,反正不是我给你买的……”
吱唔中他想起来了,恍惚记得妻子告诉过他,那是她妈妈临终前送给她的,说让她结婚那天戴上。那天她戴了……现在想起,可是什么都为时已晚。妻子默默地站在对面,脸色苍白,两眼空空,让人觉得那里面隐抑着的幽怨、愤怒与无尽的悲哀,深不可测。
他悄悄把纸包掖进裤兜,走过去两手揽住妻子的肩。
“我不知道……以后,再买吧,买最好的,最贵的……”
他还没说完立刻就后悔了,后悔说什么“再买”,更不该说什么“最贵的”。可是话已出口,无法收回,正像他毁了戒指无法使之复原一样。他心里揣惴的,十分内疚地收拢两手,想把妻子揽过怀里来:“……对不住你了……”
王慧轻轻推开了他,无言地转过身去,没有责难,也没有眼泪。但在这一刻间她心头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情境,他,即使作为丈夫,大概也是很难能够想象的。那不仅仅是幽怨、愠恼、失落、怅然,而是一种更远的、黑色深渊一般的……幻灭。
20
花店近来营业状况很好,王胡庆最近兜揽到几桩大生意:科隆集团,中国银行和电信总局向所属职员送生日鲜花,把鲜花和代送业务一并都包给了王胡庆。公司只把属员生辰日期表送来,接下来无论哪一位职员过生日,是日晚,便都会在家中收到一份送至门上的鲜花和生日蛋糕,(蛋糕定做与代送也由王胡庆一道包了下来)。当然,上门送花的礼仪小姐他是绝对不会让白脸姑娘充任的,素兰也不行。再说就算行,她们两个也忙不过来。送花小姐他雇请了一些大学生,业余时间出来做一做“计时工”。他了解了一下,她们多数不是指着这份“计时工。”挣钱,而是走上社会之前做做“准备活动”,或者说适应性地“热身”一下,日后投入工作时,不须再有“调整期”,便可达至最佳竞技状态。现在的年轻人,观念和行为方式都很新的,不拘一格。
当然,这种生意现在仅仅只是开头,大公司的经理们开始学习国外老板的“内部亲睦”意识了,而且中国人又尤其喜欢趋赶风潮,一看人家单位那么做了,赶紧就得跟着学。因此这种“礼仪鲜花”服务前景不可限量,此外王胡庆把邮局也看住了,现在“礼仪电报”愈见时兴,生日啦,结婚纪念日啦,以及各种各样节日啦,亲人朋友拍一个“礼仪电报”,同时随电报送上一束表达远在异地者祝愿的鲜花。王胡庆下手早,现在已经把市局和八个区局中六个区局的“礼仪电报”的附带鲜花业务抓到了手。这种业务量目前已是愈来愈大,而且正还大有蒸蒸日上的势头。待其他一些鲜花业大业主掰过章儿来,再想下手,已为时晚矣。王胡庆的项见性与商业头脑,无法不令人叹服。王胡庆的总体目标是,经过一步步努力,日后取得地区性鲜花业垄断地位—;—;唯垄断才有最大的利润可图。
白脸姑娘的服务态度似乎也多少有所改变,不再如那种“国营”般冤种模样。看来他按营业额付薪的办法卓有成效。
很明显她态度添了些殷勤,甚至也挂起了“职业性微笑”,只不过但愿那笑别把顾客吓着。并且让她变得殷勤容易,而若想叫她变得高雅有教养,却绝不是加薪所能办到的。这便让他不由不想到了小雯。
白脸姑娘正在答兑一个顾客,几枝花摆在柜台上让买主挑选。虽然胜上面具般挂着“职业性微笑”,但性情里的冷漠却如她的粗俗一样,是半丝也未有改变的。看得出来,“顾客是第一次购买鲜花准备送人,因为不懂,正为选花而颇费踌躇。
王胡庆过去笑着介绍道:“如果价钱不是主要的,那么就要看你做何用途了。红玫瑰代表热情爱慕,蓝玫瑰代表恒心坚毅,黄玫瑰代表希望道歉,红康乃馨代表爱慕关怀,黄康乃馨代表坦诚感激。红掌代表大展宏图,天堂鸟代表富贵吉祥……
百十块钱,甚至仅仅四五块钱,您都可以表达一份心意,不过今天是母亲节,也许……“
“对,对,母亲节……”
王胡庆笑了:“那么就是康乃馨了。您自己今天首先就要佩戴一枝。您看我—;—;”他指了指自己胸前的一朵白色康乃馨,“我母亲已经不在了、这是我对她表达一份怀念之情。如果母亲健在—;—;”
“健在健在。”
王胡庆递上一枝红色康乃馨。顾客高高兴兴佩在胸前,并且欢欢喜喜配好了一束鲜花,出门走了。
今天是母亲节,五月十二号,购花者比往常多了数倍,可谓络绎不绝。从小处看,中国人愈来愈走出俗实而走向了情致,情感表达不再是给钱,买套衣服,拎几盒补品什么的,而是开始选择鲜花。从大处看,说明中国人不但在经济上力求与国际接轨,而且在生活方式上也在开始走向人类共同的文明,他们已不再封闭自己。尽管上级发文,禁止中国人过西方人的节日(具体说是教委发文。禁止大学生过西方节日—;—;这等愚昧,愚蠢,愚顽……真不知何时能绝),然而情人节、狂欢节、愚人节、母亲节等等节日,还是走入了愈来愈多的中国人之中。因此说鲜花业绝对是上升型产业,这让王胡庆感到欣慰。
其实为便利顾客,那些通常为人们所不大熟识的有关鲜花的礼仪知识,王胡庆专门写了贴在墙上,装帧得很艺术的,售货员只须指示一下—;—;举手之劳,一句话的事。然而就这“举手之势‘、”一句话“,白脸姑娘也懒得去做,那么你倒还把那”微笑“面具挂在脸上做什么呢?不如索性本质本色、一个”冤种“算了。他整理着花蓝,想要把这种不快表达一下,然而最后他到底还是放弃了。因为他感觉到,她骚情的目光一直火辣辣追随着灼在他的脸上,他难堪而恼怒地背过身去,借整理花篮强迫自己想些别的事情。胡芝那儿进展如何了?也许快搞出后目了,在这方面他是很能干的。花店生意日渐兴隆,在工商局和税务局他该把营业额再报高一些,也就是说主动提高一下纳税金额,免得因小失大……他杂乱无章地想着。但最后终于明白,此刻无论想什么他也只是徒劳,他是想不出头绪的。他的所有思维能力已经完全被那双风情流盼的目光搅乱了,搅散了。
是的,他同妻子的床弟之事依旧如常,十瓶酒已经喝掉大半,可是对他并不见有多大助益。他并非没有性欲,妻子也并非不予配合。几乎每过三两个晚上,便总会有那样一夜,然而除极少数偶尔遂愿外,多数情况下,那欢爱的结尾都很煞风景,令人沮丧。
他绝非无能。那白脸姑娘的目光,除了挑逗,无疑还有着一种对他如火如灼的能力的热望以及崇拜。他有那个能力,甚至多数男人也许远不及他。这一点除了白脸姑娘,甚至早在多年前的另一场合,他就已经得到证实了。那是个得了血痪的姑娘,农场老杨长的女儿。场长看中了他,一心想择他为东床高婿。当地乡下老人都说,阳虚必得阳补,冲冲喜,她就会好的。那时他与王慧已经不公开地建立了恋爱关系,然而军校招生已经开始,推荐表就在场长手里拿着。他答应场长,即使上了军校他也不会变卦的。可是表场长仍然拿着。他明白了,能让场长松手放出表来的只有一件事,除此别无它法。他知道,那类“血房”医学上讲就是子宫功能性大出血。是再冲再补也无济于事的,那女孩子无疑已经无望。于是他去了,背着所有人,自然首先是要背着王慧,虽然明白归根结底这是背不住的,不过将来一切都已过去,王慧即使知道了也会原谅他。他是为了他们,为了他和她。他必须这样做。
场长女儿十分情愿,甚至有些急切地承受了他。而在他这一面,却不能不说是相当冷漠的,纯粹是敷衍一下罢了。他甚至事前冷静地当面向她询问了那一天他来,她是否合适,她居然也明白,脸红红地说:“有什么不合适。”这有些让他感到意外。但想想也就不意外了,倒是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她怎么会不明白呢?农场女孩子,那些猪们、狗们、场院里随时随地上去就干的大牲口们,早就把一切都早早地教会她们了。在她闺房很热的土炕上,他为她敷衍了那事。他觉得愧疚,觉得对不住那另外一个人。然而毕竟这又证实了他有那个能力。可是几天后,她却突然出血不止。赶紧开车送医院。场长慌忙摸到宿舍喊起了他。然而车至半途,她已咽气。临咽气前,她唯一只是望着他,只是定定地望着他,目光里有幽怨,有诀别的凄酸,同时也深深含着一种感激。他忽然为自己只是纯粹毫无情感地敷衍于她而感到内疚。并且她的血崩,也许正是由那“冲”、“补”导致的。但这……唉,不是他的过错,责任不该由他承负。他甚至有了一点解脱感,事虽暧昧,毕竟是及早地结束了。
事情就这样了无人知地过去。然而,那又……毕竟是有过的。对王慧的负疚感使他急于要偿付一点什么,那样他才能真正安心、真正坦然。并且对于一个年轻小伙子来说,那一神秘领地一旦涉足过,爱情间(或说两性间)的最后阻隔一经捅开,再将一层窗纸糊于眼前,再让他隔着那层窗纸“恋爱”已不再可能。
那天收工吃过晚饭,王慧像往常经常过来坐坐一样,又来到男兵这噗他那间屋。伺室战友们都到河边洗澡摸鱼去了,他们通常不闹到尽兴不闹到半夜是不会回到这间憋屈的屋子来的,越是农忙、越是苦时累的,越是这样。
天黑下来,王慧点起一盏油灯,他的沉默无语让她暗暗有点奇怪不安。她走过去伸手抚在他的额上,想摸摸是热还是怎么。他捏住了她的手。她丰满结实的乳房触在他脸颊上,那是处女的乳房,他感到一种灼热的折磨。他两手搭在她背后揽住了她的腰。她明显有些慌乱起来,仓促地一推,搡开他。他向后猛地一仰又一斜,不想额角恰恰碰在屋柱一个钉头上,立时一股股红的细血汩汩流下来。
她惶惶地站着,看着他颓丧的脸色和额头细细的血流,心又一下子软下来。急急掏出手绢覆到他伤口上去。他一动不动。这倒让她感到不安了。并且连她自己也奇怪。一种柔情,一种从未有过的纯女人的柔情正从她身体深处悄悄升起,漫过她的心底,漫上她的胸口……不知不觉,她偎在他身边。他抬起手,轻轻摩拿着她的腰。她微闭起眼睛,后来她感到他另一只手也抬起来……她的心又呼呼跳起来,浑身紧张得沁出了一层细汗。但她终于没有推开那只手……她当时有一种很强烈的犯罪感,他看见它连同第一交的疼痛一起,一直凝结在她瞳眸深处……那就是此后永远飘忽在她眼中的那一楼悠远的忧倡么?那就是此后时时将他与极乐之界阻隔开的地狱之灾么?
王胡庆神思紊乱,下意识将眼避开白脸姑娘,不意中却又与素兰目光相遇,他又赶忙避开了。可是偶然间的那,瞥他却发现,素兰也正回避着他,神色里有一种难以说清的张惶。
素兰到他店里来,他知道她是有点感恩报德之意。但他并不需要那个。当初救她那一把,正像他做过的所有这类事情一样,并不希图得到什么报答。他只是出于自己内心需要,性情使然。因此她来了就是雇员,而他就是雇主,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但素兰眼里那丝张惶,还是让他心里不由有些疑惑。她怎么了?他聚敛神思,不觉又看了她一眼。那腰身,很明显起码有五个月身子了。六枝儿这家伙其他妈不是个玩艺儿,把人肚子弄出来又不赶快结婚,让个没结婚的姑娘整天挺着个肚子晃来晃去……是呀,他怎么不结婚?缺钱?她怎么见了我那么张惶,未婚先孕感到窘促?不对呀,她在别人跟前怎么不那样?
而且那眼里……分明深隐着一种难以名状的骏棋,让人想到闻见屠场血腥气的绵羊……腥气,是的腥气,他几乎一下子便感觉到旋上喉口的那一团腥气了。据说生物都有一种水能,它是通过这样一个实验得到证实的:在一个房间里,一个人残酷地毁坏了一株植物,当这个人再送到这间屋子时,另几株植物的生物电波便会霎时紊乱、剧烈波动—;—;正如那生物电波一样,王胡庆身体中感受邪恶的神经格外敏感,并且产生邪恶的机理又出奇强健。每当他感到邪恶将至,他喉口便直觉地旋起一股腥气。它强烈地阻碍着他的呼吸,使他大脑、心脏、肺腹、肌肉同时感到躁动不宁……
毫无疑问:那个牌子。他砸掉的那个……他想起了后院那些不明不白枯死下去的花,花报全部膨胀脱皮。只有开水才会使它们那样:他也想起了满面鲜血的父亲,想起了被掳掠殆尽的花葶,想起了那只白手套。
他一道目光闪电般射向素兰,不知目光里是否也旋飞着那团腥气,他看见素兰猝然哆嗦了一下,面色霎时变得惨白……
21
傍晚胡岩从鞍山回来了。兴冲冲连摩托车也顾不上熄火跑进来。可是王胡庆却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打哑语般伸出一只手,并加了一根手指上去、淡淡地比量了一下:“……?”
胡岩一时间怔住了,呆然而定,半晌说不出什么话来。王胡庆招呼胡岩起身出门,坐到摩托车后座上:“哪儿有卖猫的?”“猫?”“大猫—;—;”胡岩懵懵懂懂一拧油门,载着王胡庆奔了猫市。
搁笔数日,王慧苦闷、惆怅、而又不无焦灼。近来她已很少再到花房写生,在那儿她实在酝酿不起情绪来。再说她现在缺少的是跳出来把握一种“神致”、一种“主观精神”—;—;正如龚老师说的那样。而这是不可能仅仅通过没完没了的写生获得了。她现在需要的是顿悟,或说由顿悟而来的一种升华……
刚要在画稿前坐下,她拿着画笔忽然心生一念:为什么不到大宅花房去看看呢?一这样想,不知怎么她就有点急不可耐了。
对她的到来大宅很有些意外。于是便破格开了拒绝任何外人进入的那间小花室,有点忙乱地把她请了过去。
“不再需要买张票么?”王慧环视花室,挺愉快地说。
“买票?”
“是呀。”王慧撑开空钱夹,让他看里面的三张票根,“好家伙,雁过拔毛,几道门把我连钢蹦儿都拔光了。你再要票,我只好望门兴叹了。”
大宅懊恼地朝外边大花房望了一眼。是的,自从承包,珍花、花房专门划出钟点向游人开放了。卖门票,居然一天能卖上千块钱。
这时王慧又向大花房回望一眼。整个花房异常清新,花盆湿润,所有花叶上都一尘不染,一排排花架隔成游人过道,洒着清水,舒爽洁净。因为时间尚早,故为数不多的赏花者在过道间悠然地倘佯。有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在询问着什么,那桌上戳着个牌牌:售花洽谈处。坐在后边的是个小年轻,正间或到花架上取下一盆花,很殷勤地应酬着每一个人。王慧有点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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