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憾生-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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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夜辉转头看了看几个已经低下对去的接待小姐,冷淡地对她们说:“她是我太太,以后再见到她过来,不要再发生这种事情。”
佟夜辉把憾生带上电梯,又问她:“怎么想着今天过来了?是出来帮憾庭办事吗?”
憾生望着他摇摇头,密闭的电梯里,四周的不锈钢镜面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佟夜辉在灯光下,长身玉立,他的一张脸生得好,有棱有角,眉眼中带着贵气,鼻梁优雅,下巴倨傲,这么多年憾生还是那么喜欢看他。憾生温柔笑:“没有,我就是来看看你工作的地方,夜辉,我从来没有在人前和你并肩站在一起过。”
憾生笑起来,眼睛微微弯成一个月牙的弧度,里面却有哀伤的内容。在之后的岁月里,佟夜辉才明白过来,她是带着怎样的一种心情说出这样的话,她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在尽力弥补她生命中的遗憾。
电梯门打开以后,佟夜辉牵起憾生的手,一路紧握着她的手掌,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两扇合拢的厚重大门面前。
佟夜辉推门而入,屋子里飘散着淡淡的一股烟味,一个圆桌形的会议室里,围坐着一圈人,佟夜辉进门就道歉:“不好意思各位,家里有点私事,太太找过来了。”
屋里十几二十号人,集体呈一种呆愣的表情,憾生隐约知道自己打断了一个重要的会议,佟夜辉以这样的一种方式把她带到了众人的面前,她站在佟夜辉的的身边微笑着平视着所有人。
佟夜辉始终牵着撼生的手,他对呆愣着的所有人说:“今天的会暂时先到”
这里,后面要讨论的事情,秘书处会另行通知大家。就先散会吧。”
从会议室出来,穿过长长的走廊,到佟夜辉办公室的这段路,憾生揍得缓慢,身后陆陆续续跟出会议室的人。背后窸窸窣窣的动作一片,却没有人超越他们,憾生觉得这条路走得太艰难了,她整整走了一生的时间。
佟夜辉的办公室里,憾生东摸摸西看看,转了一圈,她最后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外面的天空依然阴沉,灰白色的城市,脚下的众生如蝼蚁,憾生望着窗外,对来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的佟夜辉说:“你还是喜欢最高的地方。权势的追逐,自我价值的体现,其实你以后的人生即使没有我也是不会寂寞的。我今天来到这里也算知道了,我走了也会放心的。”
佟夜辉上前一步,走到玻璃面前,背对着憾生,伸出一根手指画着玻璃面,缓缓地说:“说什么傻话,家里没有你等着,我在外面站得再高有什么意思?”
憾生在佟夜辉看不见的地方清淡地笑了笑,这世界谁会为了谁在原地停留一辈子,她或许会,但她知道佟夜辉不会。
憾生把额头靠向佟夜辉的肩膀,她轻声的跟他说:“夜辉,我刚才在憾庭的车上梦到我妈妈了,她带着一个小女孩,那孩子好漂亮,她叫我妈妈。”憾生的声音越说越轻微,佟夜辉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往下滑落的时候猛地转过身,听见她最后说,“夜辉你以后自己要好好的。”
佟夜辉最终还是没有接住忽然软倒的憾生,她摔倒在地上最后陷入黑暗时的画面是一张他惊慌失措的脸。

生离死别

这一年的冬天,憾生的整个心情都仿佛浸泡在一首浑厚而沉闷的老歌里一般,没有激情、痛苦、疼痛,静静地等待时间的流逝,安静地等待着那个最后的终点来临。
她的病情恶化得很快,再次复发就已经发展到了宫颈癌Ⅱ期,已经不能再手术。这次她没有再住进医院,家里长期驻留一个护士,她定期去医院化疗。
因为她的病情家里变得冷清而死寂,在这个世界上她唯一在乎的两个男人,随着她的忽然倒下,被拖进了沉痛而绝望的生活里。
佟夜辉已经完全停止了日常的工作,憾生的病情来的措手不及。他不管不顾地放下了所有的一切,整日守着她,熬得心力憔悴,莫憾庭也减少了在外面奔忙的时间,成日公司家里两点一线。
憾生这次比上次虚弱得更快,刚做完化疗,反应上来得厉害,困倦得厉害却不能睡得安稳,吃下去的东西断断续续地又呕吐了出来。
半夜时,夜深人静的屋子里厨房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彻整个房子,格外的清冷空旷。
莫憾庭从楼上下来,看见厨房的空地上一个碎裂的小砂锅,里面的稀饭泼洒了一地,佟夜辉两手撑在洗手台上,一个弯曲而痛苦的背影。
莫憾庭抱手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在真实的痛苦和死亡面前其实是没有语言可以安慰的。他有点可怜这个男人,在这两三个月里,他看着佟夜辉从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熬的身形消瘦眼窝深陷。一开始他鄙视这个男人曾经的行为,但他现在明白其实他姐姐也没有放过他,或者说命运没有放过他们两个。
莫憾庭什么也没说,收拾干净了地面,重新洗米上锅,望着扑扑作响的小砂锅,他递给佟夜辉一根烟。
佟夜辉伸手点烟的手在微微颤抖,窗外是被大雪覆盖的景物,昏黄的路灯,空旷而单调的白色,他狠狠吐出一口烟雾,声音微微地颤抖:“我没让她过一天好日子。。。她一心要往死路上奔,我以为。。。以为一切能好起来的。”他垂下去的手臂抖动着。
莫憾庭瞥了一眼他哆嗦的手臂,搅拌着锅里的稀饭漫不经心的说:“她活着难受,就随了她的心愿吧。”他说得淡漠不是他看得开,他只是比他看得明白,一条路走到尽头的时候除了妥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命运和生活其实能让我们做主的事情不多。
莫憾庭端着砂锅来到憾生的卧室,灯光下憾生靠在床头看书,面色安详,除了脸上不正常的苍白看不出是个病入膏肓的病人。
莫憾庭凉了稀饭一口一口地喂她,憾生嘴里吃不出一点味道,还是慢慢地咽着,他突然问她:“为什么就不想活了?”莫憾庭问得漫不经心,甚至没有看着他姐姐的脸问出这句话。
憾生被他问的稍稍楞了一下,随后靠回床头,她的声音微弱,充满气虚的微弱:“憾庭,你看看我现在活得有多辛苦?你姐姐这辈子一事无成,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爱了一个人,走到现在了无生趣,唯一剩下的就是面对死亡这份从容的心情了。你姐姐是个没出息的,你要笑话我了。”说完她牵起嘴角轻轻的笑了一下。
莫憾庭很久没有说话,低头搅拌着粥,良久的沉默后他缓缓地道:“人一辈子能干成一件事,已经很难得了,你至少一只活的明明白白。”
莫憾庭说完,把一勺粥递到她嘴边又说:“去看看他吧,在这世上你毕竟还有一个父亲。”
那一年的春节,憾生把自己调整到最好的状态,在大年三十这天和莫憾庭还有佟夜辉乘飞机南下去了广州,那个她父亲生活的城市。
不能让一个年事已高的老人知道他见到的女儿将会是最后一面,春节这个喜庆的日子里也不能把哀伤带给老人。到了广州他们先找了专业的造型师给憾生化了妆,憾生又在大衣里多穿了两件毛衣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瘦。
三人开车到了一个幽静的别墅区,独门独院的小别墅清清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憾生被丈夫和弟弟簇拥在中间敲开门。屋内的人似乎早就等着他们的敲门,大门在一瞬间被从里面急切拉开,一阵温暖的热浪扑面而来,曾经以为是那么难的被生活堆砌起来的各种障碍,原来也会慢慢地走出一条出路。
莫老先生看见憾生他们的到来有难言的激动,砸着嘴最后颇为拿腔拿调地说:“来了,来了就好。”
介绍莫憾庭的母亲时老先生似乎很尴尬,眼睛虚看着憾生,介绍得含含糊糊:“这,这是你李阿姨。”既不敢看憾生也不敢看他身后的女人,倒是憾生大大方方对着那个女人微笑着叫道:“李阿姨你好。”
莫憾庭的妈妈依然年轻,至少还是满头乌发,她至少和憾生的父亲差了二十岁的年纪,从衣着打扮上看,非常时尚,眼神五官透着干练,不像是个久居家中的家庭妇女。她对着憾生笑得有些虚弱,隔着距离礼貌地朝她微笑:“憾生,你好,欢迎你来。”
一圈人招呼完被迎进了客厅,莫憾庭没跟自己的父母做什么交流,两个男人都分着心思注意着憾生的反应,不落痕迹又小心翼翼地夹着她进到客厅坐进沙发里。
莫憾庭的妈妈招呼完他们就去了厨房,莫老先生有点高兴得过头了。没注意他们的动作。他似乎对佟夜辉也不那么心有芥蒂了,亲手泡功夫茶给他们喝。佟夜辉奉上给他准备的两根老参,老先生很高兴的笑纳了,转头和他不尴不尬地聊起了生意上的事情。憾生在一边插不上嘴,笑盈盈地看着。
莫老先生说到高兴处,话锋一转转头对憾生说:“憾生啊,以后多回来走动。憾庭我是指望不上他了,他要捣鼓他喜欢的东西,我也想通了,随他去吧,你要是不愿意回来,我将来也把这边的生意结束了,搬到B城区,将来你们有孩子了,将来我们给你们带着。”
莫憾庭和佟夜辉的身体同时僵硬,憾生笑盈盈地自在地应付:“爸爸,你身体还好吗?”
老先生很激动憾生关心他,忙不迭地说:“好,好,我身体硬朗得很。”话题被带了过去,几个人笑的内容各不相同。
吃饭的时候,年节里桌上的饭菜清淡的少,憾生面色从容地一点点吃掉李阿姨夹给她的菜,莫憾庭和佟夜辉胆战心惊地看着,生怕她忽然一口吐出来,还好憾生一直没什么反应。
莫老先生兴致很高,拿出一瓶特供的茅台和座上的小辈喝酒,喝到酣畅处,他给佟夜辉倒上一杯问他:“我听憾庭说你们结婚了?”
佟夜辉举着酒杯小心地应对:“是的。”
老先生低头沉吟了一下,抬头说:“我打听过你,你也是个人物,回来我给你们好好办个婚礼。我把女儿风风光光地嫁给你,你好好地对她,过去的事情,谁都有犯错的时候,来把这杯喝了,我就不再提了。”
老人举杯和佟夜辉酒杯相碰,佟夜辉有口难言,一口酒从舌尖一直苦涩到心里。
吃过饭,几个人又围坐在一起聊天,憾生坐在那里摇摇欲坠,佟夜辉找了个机会提出告辞,老先生很失落,要留他们住宿,莫憾庭在一边打圆场才得以脱身。
送出大门,莫老先生眼神依依不舍,憾生走出去又忽然转身,她走回去轻轻地拥抱自己的父亲。老人有瞬间的不知所措,憾生轻声地对他说:“爸爸,你保重。”
莫老先生举起双臂小心地回抱;眼圈红了。莫憾庭扭过头去,他知道他们这是生离也是死别。
憾生放开莫老先生又转身面对汉庭的妈妈,她真正地见到这个人时,其实已经没什么想法了,她一直介意抢走她母亲的丈夫的这个人,不过是一个概念和符号罢了。她对女人说:“阿姨,辛苦你照顾了我爸爸这么多年。”她其实也是红颜对白发,也是不容易的一生。
女人眼眶微湿,她拉过憾生的手小声地说:“谢谢你,孩子,你要保重。”她们相对笑了笑,憾生知道她可能已经看出什么了。
再次转身。憾生再次回头,回到车里就瘫软在了座椅上。
莫憾庭一直把他们送到机场,离别的时候他们姐弟无言地拥抱,甚至连保重的话都说不出。莫憾庭还要留下来陪着老父,他在今后的岁月里还要安慰女儿得而复失的年迈父亲。再见到憾生的时候他知道怕就是要送她最后一程的时候了,他有很多话想说,但也什么都不用说了。因为说出来也是一个无言的结局。
憾生在回B城的飞机上彻底的倒了下去,一路不停呕吐,身体抽搐,出现了昏迷状态,下了飞机直接就被救护车拉进了医院,她人生中的最后一个春节是在医院里度过的。在这个辞旧迎新的节日里,她的身体每况愈下,没有带给她任何生的希望。

尾声

整个冬天,憾生的身体多次危急,病危通知单像雪片一样飞到佟夜辉手里,有时候一天要下三四次。他从最初的绝望熬到了最后的麻木。医院病房的走廊上经常可以看见一个男人像标杆一样站在那里,表情淡漠,眼里弥漫着大雾。佟夜辉知道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已经坍塌,只是煎熬着等待最终结局到来的那天彻底崩溃。
经历过了无数次的凶险后,外面的天气已经冰雪融化,寒冷的冬天过去,春天来了,医生却判定憾生已经没有希望了。晚期的癌症已经控制不住癌细胞的转移,在医学的治疗上只能是让病人在最后的日子里生活质量高一些。
那天憾生把佟夜辉叫到床头,她对佟夜辉说:“夜辉,放弃吧,我已经尽力了。”化疗已经耗尽她大部分的生命力,她虚弱不堪,说话都气息微弱,她的脸已经瘦出了一个尖尖的下巴,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掌骨节分明,她举着手掌笑笑地对他说:“你看,我这辈子都没这么瘦过,治病……真的是太辛苦了。”
佟夜辉僵硬地立在离床头两米的地方,他已经被压抑的很少有语言了,他曾经想懦弱的逃离憾生,只要没见证到憾生真正的死亡,他就还可以幻想着  她还一直活在这个世界上,他真真实实见证着她慢慢最终走向死亡、在这个世界上彻底地消失,是憾生这一生对他做过的最残忍的事情。
憾生一直在治疗中是最配合的病人,无论多难受她从来没有抱怨过,可现在她说:“太痛苦了。”
在最后的日子里,佟夜辉把憾生接回了家,然然后在初春的时节里,他们去了内蒙古。那里是佟夜辉目前事业最辉煌的所在地,在广袤的草原上有他树立起来的无数风力发电机,成排成排的望不到尽头,辉煌而壮观,为国家输送了大量的电力,解决了大批的民生问题。最后的日子里他想不到两个人守在一起痛苦地绝望,他能做的就是给憾生在最后的生命里留下一点亮色。
四月的草原,无雨无雪的干涩,但空气还是好的,湛蓝湛蓝的天空,低低漂浮的大朵白云。佟夜辉开着悍马过来,车上带着一个医生一个护士,所有的急救药品都准备得齐全,憾生被围裹得严实坐在轮椅上被推下车。
蓝天碧云下,远处一排排白色的风车,一望无际,憾生生平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色,满眼的欢欣,佟夜辉站在她身后对她说:“风力发电是一种再生能源,矿藏有用完的一天,风力发电却不用担心这个,而且没有污染,这里每年向国家电网提供10800千瓦的电量。”
憾生抬头看着佟夜辉:“我为你骄傲,你做了一件好事。”
佟夜辉自嘲地笑笑 :“我也是为了赚钱,响想比别人多走一步,做长远的投资罢了。”
憾生反手握住他搭在她肩膀上的手:“不管你的出发点是什么,我依然为你骄傲。”她说的斩钉截铁,似乎在向他传递着什么。
他们的眼神在空中相对,憾生满眼的鼓励与骄傲,这世界只有这个女人会真正为他的成就而骄傲。他们的牵绊太深,她对他的爱包含很多内容,既如爱人也如母亲,她扮演了他生命中所有中药女性的角色。
憾生望着远方对身后的佟夜辉说:“夜辉,你要有勇气,就是最难过也要告诉自己都会过去的,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而痛苦也不是永恒的。”
憾生的大部分背影隐藏在轮椅的靠背里,佟夜辉望着她单薄的肩头,眼里有尖锐的痛苦。她说痛苦不是永恒的,别人或许是这样,而她是他见过的最顽固的人;这世界没有谁会为谁在原地停留一辈子,而憾生会。她一直顽固地停留在原地等着他回头,而他终于回头了,可她却要走了,而她在最后还在担心他不会好好地生活。她知道他在她走后会崩溃,她不放心他。她要他有勇气勇敢地走下去,至少是像样地走下去。
憾生推着轮椅转回身,佟夜辉眼里的痛苦她尽收眼底,她推过去,心疼地拉起他的一只手,他还是长身玉立的一个英俊男人。她也可以看到她走后,他的痛苦和崩溃,但她知道他会走出来,他从来都有一颗坚强的心脏。她也可以看到他中年以后,两鬓斑白事业有辉煌的成就,或许有着寂寞的眼神,那将会是她留在他生命里最后的痕迹。
憾生握着佟夜辉的手,仰望着他,不放手,不说话,既在安慰他也在等他给她一个承诺,保证他能在她走后鼓起勇气好好活下去。
干涩的风得佟夜辉眼睛生疼,他的手几松几紧,最后的时刻他不能骗憾生,但要不颓废、不放弃、有责任地活下去,他不敢保证他能做到,憾生在逼着他必须振作。
憾生默默望着他,远处阵阵的风扑面而来,风声在他的耳边像在轰鸣,佟夜辉终于咬紧牙关,用力握紧了憾生的手。
五月,当天气全面回暖的时候,憾生的生命几乎就要走到尽头了,最后的日子里她和佟夜辉回到了当初让她生命出现转折点的岛上,那里气候宜人,没有喧嚣,她希望生命的最后一站就停留在那里。
送行的人只有莫撼庭一个人,憾生的生命真正放在心上的两个人,一个是她的爱人,一个是弟弟,莫撼庭的到来弥补了他生命中对亲情的最大遗憾。
最后分别的气氛是哀伤的,既是生离也是死别的告别,压抑的人已经没有什么语言,连保重都成了一句多余的话。
在关口分离的最后时刻,憾生转过身来对莫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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