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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王朝 i 夺玉+番外 by风弄-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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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出戏也不仅只《秘议》,后面连着几出,演杜丽娘的旦角也出来了,宣怀风开始以为既然玉柳花是挑大梁的名角,这旦角功底大概不如玉柳花,后来一听旦角在《婚走》里按着盛如花唱,「生前事,曾记怀。为伤春病害,困春游梦境难捱。」唱腔好得不得了,才知道自己猜错了。

曲终,余音犹绕梁徘徊,忽然有人在耳边说,「我就不懂,《秘议》那几句词有什么好的,你偏喜欢。」

宣怀风猝不及防,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转过头来,才发现白雪岚不知什么时候把椅子挪到了身边,刚才说话,嘴巴几乎就是贴在自己耳朵上的。

他不习惯地把身子往后移了移,皱眉说,「你坐得这么近干什么?我喜欢哪一出,又妨碍你了?」

「好,好,不妨碍。」白雪岚好脾气地耸耸肩膀,自己哼着唱了一句,「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又挨过身子来,问宣怀风,「我唱得怎么样?」

他唱得确实不错,宣怀风也不好睁眼说瞎话的诋毁,语气不怎么好地说,「和名角都可以一拼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拜过师呢。」

白雪岚呵呵笑起来,「你要是肯收我,我就拜你当师傅。」

宣怀风从前和他打过交道,知道这个人善于把话题越扯越远,再说下去,不知道会说出些什么没头没脑的话,站起来说,「谢谢你的戏。戏听完了,我该回去了。」

白雪岚也赶紧站起来,「这么快走干什么?可惜了。」

「可惜什么?」

白雪岚还没说完,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年亮富带着太太眉飞色舞的进来,满嘴夸赞,「要不是托白总长的福,我们可听不到这么好的戏。惭愧,惭愧,听戏听了几十年,这次才算长了眼界。」

宣代云也满意到了极点,「我知道玉柳花唱的是柳梦梅,不知唱杜丽娘的是哪位,断不至于是无名辈,实在唱得好。」

白雪岚说,「是福兰芝。」

宣代云惊诧道,「我就说怎么像福兰芝呢!原来竟是两大名角都被您请来了,真不容易。听说福兰芝在上海,没想到居然在这里出现。」

白雪岚漫不经心地说,「她本来在上海,刚好过来探望朋友,被我撞巧了,顺便请她演这出。幸好,《牡丹亭》她是熟的。」

宣怀风站在宣代云身边,低声说,「姐姐,我们别打搅别人了,告辞吧。」

话才出口,就被宣代云一边笑着和白雪岚搭腔,一边偷偷在他大腿上掐了一把。

白雪岚全看在眼里,吩咐伙计多拿两把椅子过来,再多送水果点心入包厢,请他们坐下聊天。

宣代云刚刚把宣怀风拉着坐下,又有人从包厢门婀娜进来,朝着他们一笑,还蹲下福了一福,「多谢几位贵客捧场。」

原来是玉柳花洗干净了脸,换过衣服,特意过来谢客。

她名气大,在行当里头算是顶尖角色,连政府处长总长们都常捧她,绝不能当寻常戏子看待。年亮富不算初次听她的戏,却是第一次见她这样奉承人,「哎呦」一声,下意识就站了起来,口里说,「我只是被请客的,可不敢当玉姑娘这样的礼数。」走上前伸手要扶她。

玉柳花哪肯让年亮富随便碰自己,肩膀侧了侧避过了,站起来后笑靥如花,「白总长这样大手笔,真让人受宠若惊。倒不是为了钱,是这份面子难得。日后我会报白总长这个大恩的。」

白雪岚懒洋洋倚在椅上,拿眼睛挑她,笑问,「要是日后戏瘾犯了,想请玉小姐再演一场,不知肯不肯赏脸。」

玉柳花走过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笑吟吟给各人面前的杯子都斟了,放下茶壶,拿起白雪岚的杯子递到他手上,「白总长又存心看人家笑话吗?」

白雪岚一脸无辜,「我怎么存心看你笑话了?」

「还说呢,包了整个戏园子,却净挑人家不常演的戏唱。」

「不是唱得很好吗?」

「那当然,这半个月都在练呢,为了练这出《秘议》,人家连首本曲子都丢生疏了。要是以后观众们喝我倒彩,白总长说我怎么办才好?」

白雪岚有趣地呵呵笑,「谁敢喝你倒彩,我把他关警察局去。」

玉柳花眼睛勾魂夺魄地瞅他一眼,「您不是海关总长吗?怎么?还兼管着警察局?」

白雪岚朝她挤挤眼,「警察局长和我熟。」

玉柳花笑着「哦」了一声,左右看看,问他,「我还是第一次和福兰芝登台,她的模样在台上看很标致,不过下台洗了胭脂,似乎就平常了。听说她在上海名气还是很大的,您要不要请她过来聊聊天?」

「这次不请她过来了,毕竟你才是这出戏的主角嘛。对了,正好有事想请教,」白雪岚和玉柳花逗了一会,始终不见宣怀风神色有少许改变,一边和玉柳花说话,一边用手往宣怀风那边一指,「你帮我看看,我这朋友要是上了妆,粉墨登场,是他俊些,还是白云飞俊些?」

白云飞是时下一个极俊俏的男角。

宣怀风本来就不好的脸色,立即更糟了。

玉柳花进门时就瞅见在座有个很俊的年轻人,不过素不相识,又有白雪岚在,不敢贸然关注。听见白雪岚问,她转头细细打量了宣怀风一番,捂着嘴笑了一会,回过头来对白雪岚说,「这话我只对在座几位讲,可千万不要传出去,不然我会被白云飞怨死的。」顿了顿,才回答,「良心话,您这位朋友要是肯拜师学艺,几年就能压过白云飞的风头了。」

宣怀风气愤极了,立即就要站起来离开,宣代云知道他的脾气,连忙在隔壁椅子伸过一只手,抓住他的衣袖哀求地摇了摇。

他只能憋着不动,把脸转到一边表示抗议。

白雪岚恶劣地继续和玉柳花说,「奇怪,你又没听过他唱曲,怎么知道他能压得过白云飞。」

戏子是最懂人情交际的,玉柳花这时已经明白白雪岚想她夸赞自己这位朋友,俏皮地偏着头,「我没有听过他唱曲,可是看见他的俊俏啊。这样美丽又气质好的人,台风是没的比的了,嗓门一定也是上好的。」

白雪岚哈哈大笑,抚着玉柳花嫩白的手说,「你真是个可意人儿。」把头转到一边,问年亮富,「年处长觉得她说的对不对?」

年亮富笑容堆了一脸,点头说,「很有道理,很有道理,这种事只有玉姑娘这种行内人才最有资格断定。」又凑近压低了声音,有点尴尬的轻轻说,「那……白总长,我只是个科长,处长这称呼……亮富实在不敢当。」

「科长处长,差不了多少。」白雪岚无所谓地摆摆手,语带双关的浅笑着说,「我说你是,你就是。」

年亮富先是一楞,瞬间眼睛就亮成两盏电力十足的灯泡。

宣代云也惊异地立即在椅子上坐直了。

「说句实话,年处长这样的英才,放教育部实在是可惜了。要是廖总长肯放人,我还想请他把年处长让给我海关这边呢。别的不敢保证,不过每个月进项嘛,那是一定比从前多几倍的。我白雪岚从不亏待自己人。」

宣怀风听到这里,蓦然生出不祥的预感,在椅子里不舒服的轻轻动了动。

果然,白雪岚扫了他一眼,对年氏夫妇说,「另外,对怀风的才干,我是极看重的,呵,总不能真的让他粉墨登场吧。我很希望怀风可以当我的副官。」

宣怀风立即反对,「你不是已经有副官了?」

「孙副官虽然不错,但事情太多顾不过来,我还缺一个副官。」白雪岚答了宣怀风的话,把脸对着宣代云,淡淡说,「只要怀风肯屈就,我明天就要海关这边下公文,把年处长和怀风的事都一起办了。」

宣怀风忍无可忍,用力一拍扶手,「我自己的事,你干什么对着我姐姐说?」

站起来,也不告辞,怒气冲冲走了。

注1:「烟土」,俗称未经炼制的鸦片。


第四章

仿佛怕后面有人追来似的,宣怀风匆匆出了天音园。

到了门口,看着园子外停着的汽车,又看看前后左右,竟如孑然一身,原先一股子怒气,无来由变成一股孤寂。

这一会,连同仁会馆也不想回了,看看远处,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就沿着大街一步步往下走。

此时月华初上,城里酒馆饭店的霓虹灯照得满街五光十色,还有新潮的西餐厅,留声机播着西洋乐从窗里逸出来,正是城中有钱人家的公子小姐及官员们寻乐的好时候。

宣怀风走着走着,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最繁华的平安大道上来了,入目越繁华,感觉却越冷清,汽车在大街上穿梭时用力按的喇叭声也觉得讨厌。

夜风迎面吹在脸上,带着一点寒意。

他在一个玻璃橱窗旁停住脚,下意识地想拢一下领口,才记起今天穿的一席长衫,这种天气,实在有点单薄。

在店里头穿着漂亮制服的男店员瞧见他停在橱窗旁,还以为是客人,出到门口笑着请他进门,「先生,进来看看,各种西洋好货,都是现成的,全城洋行里,我们大兴洋行是货色最全价钱最公道的了。」

「大兴洋行?」宣怀风还以为恍惚间听错了,有点不信。

抬头一看,果然是大兴洋行的招牌。

不禁怔了怔。

再回过神,一只脚已经跨进店里。

他心里乱乱的,像一盘应该理整齐的丝,被谁从中间硬扯了几条出来,一边装着打量店里一台半人高的自鸣钟,一边问那店员,「贵号是新开张的?」

那店员脸上堆着笑答,「听先生这样一问,就知道先生是熟这块地头的。这里从前是个钟表行,生意不好做不下去,我们就把这地方盘下来了。不过您可别小瞧这大兴的招牌,我们大兴在首都虽是新店,但总店在广东许多年了,名头不小呢,不信您哪天到广东问问,凡是买舶来品的,谁不知道大兴?真正的童叟无欺。先生,这自鸣钟是刚到的,法兰西的货,您要不要细瞅瞅?价钱一定给您实惠的。」

「那太笨重了,我看点小巧的吧。」宣怀风把脸低下,像在看玻璃柜里头的银链子,嘴里说,「贵东家真是个能人,新店都开到首都来了。」

那店员为了揽生意,只管殷勤和宣怀风搭着话,一边掏钥匙开玻璃柜,把宣怀风正看的一条银链子拿出来让他细瞧,一边说,「东家是能人,少东家更是能人。我们东家现在生意都交少东家管了呢,在首都开新店就是他的意思,说什么立足国本富庶之地,那些深奥词我也不记得了,但少东家真是有脑筋的,您想,首都有钱人多,眼界又开阔,谁家里不买点高档舶来品?您先生这种气质,一看就知道是识货的。」

他还要叨叨往下说,宣怀风唯恐他问自己这条链子要不要,赶紧把链子还了他,「款式不那么合意。」

踌躇着要不要开口问那人如今下落,唇抿了几次,却仿佛怎么也张不了嘴。

那店员原本看他模样清秀,虽然穿得不顶名贵,但也不寒酸,气质绝不是寻常人家,说不定是个主顾,现在瞧宣怀风的神情,知道他口袋里是没几个钱的,脸色也不好看起来,把银链子锁回玻璃柜里,问宣怀风,「你先生还要不要瞧点别的?我们这里也有点便宜实惠的,送给女朋友挺划算。」

宣怀风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问,见店员这样瞧不起他,顿时打消了想头,转身出了大兴洋行。

他再也没有闲逛的心思,左右看看,今晚黄包车生意又大好,一眼望过去,没瞧见一辆停在街边等客的空车,索性不管晚上衣薄风寒,步行回同仁会馆。

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冷。

在灯光璀璨的大街上还不怎样察觉,到了同仁会馆附近的偏僻小巷里,穿巷风擦着身子过,把蓝布长袍的袍角吹得直往上撩。

宣怀风冷得猛打哆嗦,暗暗懊悔不该省那么一点车钱,要是刚才在大街上再找一下,也就三五毛钱的弄辆车坐回来了。

现在后悔也没用,只能加快脚步往同仁会馆那头走。

好不容易,远远看见同仁会馆大门上挂的点灯,像灯塔上的光一般在黑暗中幽幽闪着。为了省电费,会馆里的点灯都是到时间就灭的,只在大门上留一个昏黄的灯泡亮着。

宣怀风在远处看见灯下似乎有个黑乎乎的东西,再往前走,才看清楚是一辆汽车停在会馆门前,把整个门都挡住似的,很有一股目中无人的气势。

他心里不禁就想到了白雪岚。

现在已经很倦了,再撞上去,恐怕又要一番纠缠,还不如找个地方躲开他,想到这,宣怀风停下脚步就转身。

刚走了一步,脑后一股风声袭来,骤然一股大力涌到背上,把他硬推到墙边。

宣怀风吃了一惊,才转过头,胸口又被人用力按住了,一点也动弹不得。

白雪岚可恶的脸,忽然跳进他眼里,轻轻压了压嘴角,笑得很滋悠地说,「我还是第一次打埋伏仗,没想到一仗成功,捉着你了。」

宣怀风被他按得脊背完全贴在冰冷的青砖墙上,一股寒气透过薄袍直往里钻,瞬间简直怒不可遏,「你是疯子吗?」

白雪岚咦了一声,「这话怎么说?」

「放开我。」

「你先把话说清楚了。」

「有什么好说的?」

「我怎么成疯子了?」白雪岚有条不紊地问,「我好心请你看戏,你给我脸色看;我请你当我副官,你倒像我占了你什么便宜似的;你说,你这样怒气汹汹不辞而别,算怎么回事?我就不能过来请教一下缘故?结果,你一个晚上不知道去哪了,我又怕你出事,只能一直守在这。要是晚点再不见人,我可要去警察局报案了。请问一下,我这样的朋友,怎么被你看成疯子了?」

「有话你就说,动手动脚干什么?」宣怀风去拽他按在自己胸前的手,「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他力气连张妈都斗不过,更不用说白雪岚,两只手拽一只手,简直如蚂蚁撼大树,偏偏又不能像女子一样用指甲去抓,只能干着急。

白雪岚不在乎地说,「我才不管谁看见,难道现在还有人敢把我拉去枪毙?中国真是太不自由了,那些害死人的封建老古董,连坐下起立都要讲究一番,活人都能生生憋死。倒是外国人开放,尤其是法兰西,人家多好,爱说什么说什么,爱干什么干什么,女人都敢在大街上搂着亲嘴。」

宣怀风气道,「你到法兰西留学,就学了这些?」

白雪岚瞥他一眼,乌黑的瞳子光芒幽幽一闪,倒叫人有些心悸,对宣怀风说,「我学的多着呢,都演练出来,怕吓着你。」

自失地一笑,松了手劲,把宣怀风放开了。

宣怀风从墙边挪开几步,离着白雪岚远一点。

他不好掉头就走,闹得好像决裂似的,沉默了一会,只好开口说,「副官的职务,我是不敢当的。多谢你的好意,这事以后就别提了。」

白雪岚出奇的好说话,爽快地说,「你放心,我不是强人所难的人,天下还有逼着人家当官的?我只怕我不提,难保令姐夫不提。」

宣怀风不知为什么,对着白雪岚总容易冒出怒气,把唇抿得成了一条直线,半晌,才低声说,「你这是故意要我为难。」

白雪岚忽然叹了一声。

两人在夜里站在没灯的巷口,稍微站远一点,就连面目五官都在昏暗中模糊了。

宣怀风只听见白雪岚叹气,瞧不见他此刻表情,又等了一会,才听见白雪岚在半空中啪地拍了一下双掌,下决定似的说,「好罢,我知道怎么做,你心里也是瞧不起我,要疏远我的。」

宣怀风说,「我没有瞧不起你。」

「那就是要疏远我了。」

宣怀风不做声。

白雪岚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直白,来个默认,苦笑着问,「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讨厌?就是因为喝个小酒,借你的床躺了半夜?」

宣怀风说,「那只是其次。」

「怎么说?」

宣怀风又不做声了,站在风里,只能看见颀长秀苗的身体轮廓有些僵硬。

白雪岚又叹了气,说,「我明白了,你是恨我坏了你和奇骏的好事。」

宣怀风声音骤然紧了,「你别胡说八道!我和他有什么好事?」

白雪岚一阵冷笑,笑声直刺到宣怀风冷飕飕的心窝里去。

「你用不着不认,我从前只是猜疑,如今竟是证据确凿了。要不是我害你被送到国外留学,说不定你早和奇骏成了事了,是不是?怪不得你怨我。」

宣怀风气得发抖,牙齿一阵阵打战,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白雪岚说,「好,我遂你的心。从此以后我是我,你是你,算我们没认识过。令姐夫那边,我自然会安排。你放心,我种的因,我自己吃那个果。」

说完,跺了跺脚,就这样朝汽车那头走。

宣怀风看着汽车一阵风似的从会馆门前开走,转眼去得连影子都瞧不见,风中的引擎声消失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他不知自己站了多久,醒过神来,握拳的双手还在打颤,腿也是软的,简直要拖着脚步才能挪动。

敲了好一会门,值夜的伙计打着哈欠出来给他开门,瞧见他的脸色就哎了一声,「宣先生,这天气日温夜冷呢,怎么穿了薄袍子,我看您脸色不好。」

宣怀风恍如没听见,回到自己的小房间,连衣服也没心思换,脱了鞋躺在床上,瞪着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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