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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花开-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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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步履蹒跚地被修远拽进车里,一路狂奔之后,我们到达了一个居民小区。
我不禁在心里冷笑,他果然一直在说谎!他天天借口去医院照顾病人,其实是时刻准备着往家里赶!
我和修远都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我默默跟在他身后,穿过一个花木扶疏的小花园,走进某个单元,上了老旧阴暗的木质楼梯……最后,我们停在一户人家的房门前。
修远刚要去按门铃,却又突然停住。他没有回头,声音意外地温和:“你真要在今天跟她见面吗?”
“该面对的早晚得面对。”我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极了,虽然我的内心正山呼海啸。
“好吧。”修远揿响了门铃。
门里一阵响动过后,“咔嚓”一声,防盗门被打开了。
我幻想过无数次修远的妻子,她在我五花八门的想象中,有时候端庄,有时候妩媚,有时候温柔,有时候干练,有时候……还很平常。但我做梦都没想过,她会生就这样一副尊容——黑胖粗俗的一张大脸,小眼睛肿成了两条缝,凶巴巴的目光配上星罗棋布的麻子,让她看起来酷似一个女魔头。
这张脸给了我结结实实的一个“震慑”!我双腿一软,差点想往楼下滚去。
我正纳罕,即使天下的女人都死光了,修远也不至于讨这样的女人做老婆呀,修远却在这时向我介绍:“这是帮我们家做工的刘阿姨。刘阿姨,这是我们单位的部门主管小安。”
哦!老天!原来是他们家保姆!看来修远的品位还没差到某种地步!不然,我不但要怀疑他对女性的欣赏眼光,还要怀疑,我自己是不是也不比那女魔头好到哪里去!
刘阿姨拧着眉心扫了我两眼,仿佛跟我天生有仇似的,连个招呼都懒得打,就转身回屋了。我想这倒蛮公平,我看人家不顺眼,人家瞧我也不舒服呢!
“妍锦,我们公司的小安来看你了!”修远边往客厅走,边冲里面喊。
这一喊,差点将我的魂魄喊散。要知道,我从影视作品里,已经看了太多妻子跟自己老公的情人相会的场面。处于被人同情地位的妻子,总是以正义之师的面孔出现。有教养的,她会用女王般的傲慢高贵和盛气凌人将情人原本就岌岌可危的那点自信打击得落花流水;没有教养的,她干脆披头散发、双手叉腰,指着情人破口大骂,什么狐狸精,骚货,婊子养的,简直源源不断,滔滔不绝,情人若敢还一句嘴,闹不好她还要拳脚相加。
看来,天下所有的妻子都明白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道理,而几乎所有情人似乎永远都是失道的那一方。
所以,尽管我一向认为,我跟修远之间的爱情是神圣而不容亵渎的,但真要跟他的合法妻子面对面了,我却实实在在地胆怯起来。
我终于踏进了客厅,一眼便瞅见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那个女人——她肤色红润,体态丰盈,看起来一向养尊处优。
她果然是个健康的女人!
“您好!”我像蚊子哼哼一般跟她打了个招呼,可她却对我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哦!好高傲的姿态!我怀疑她是打算给我来个下马威。我立刻扭头瞅瞅修远,满眼都是不解。
修远没有给我任何暗示,就轻轻走过去,摸摸女人的头发,柔声道:“妍锦,你看谁来了。”
那个被叫做妍锦的女人这才倏然将视线从电视荧屏转移到修远身上。而一看到修远,她竟像个孩童般大喜过望,一把抱住丈夫的腰,哇哇乱叫着告状:“啊啊!刘阿姨是个老巫婆!她要杀我!她要杀我!”
刘阿姨突然闯进来,指着妍锦厉声责问:“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修远赶忙对凶神恶煞般的刘阿姨好言相劝:“刘阿姨,您别跟她认真!您知道她现在,智力还不如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儿!”
刘阿姨扯掉身上的围裙,往地下一扔:“我不干了!坚决不干了!在你们家做工,不是疯子也要被逼成疯子!”
修远将刘阿姨拉到一边继续挽留,但几分钟后,他还是给去意已决的保姆清算了工钱。刘阿姨干净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行李,义无反顾地离开了修家。
女人眼瞅着刘阿姨离开,突然嘻嘻一笑:“好呀好呀,老巫婆走了,再没有人杀我了……”随后,她又静静坐回到沙发上,继续沉湎于电视节目了。
那一刻我发现,专注于看电视的她,表情冷漠如霜,仿佛这世界上的一切均与她无关;而她的眼神更是空洞虚无,明白无误地表明了一个事实——她的思想是涣散的,她的意识是模糊的……说白了,她是个傻子或者说,她变成了傻子。
自从踏进修远的这个家,一连串令人惊骇的意外让我的思维根本来不及调整,所以,直到这一刻,我才对眼前的一切有了些许明白。
我结结巴巴,指着女人问修远:“啊!难道她……她她她是个……”还好,“傻子”二字被我及时吞了回去。
修远冲我苍凉地一笑,继续抚摸着女人的头发,轻声问:“晚饭吃了吗?”那一刻,他的神情和动作真的像在跟一个两岁的小孩子对话。
“吃了。”女人冷冷地回答。
“好吃吗?”
“好吃。”
“你在看什么节目?”
“不知道。”
“好看吗?”
“好看。”
修远又拍拍女人的肩膀,然后朝我走来,边走边说:“唉!来我们家做工的保姆,没一个能在这儿坚持两个月以上!你今天看到的刘阿姨,才来我们家五天就受不了了!所以,在原先的保姆辞工,新的保姆没来之前,我不得不请假,亲自照顾她。”
我恍然点头,突然明白,修远请假,为什么一请就是那么多天!
在我依然云里雾里,恍然若梦的时刻,修远却牵着我的手,来到隔壁那个浅蓝色调的房间,于是,我听到了一段无奈人生。
修远和妍锦十年前相爱、结婚,三年后有了他们的宝贝女儿,生活对他们来说,幸福得无以复加。
但恶运来的是那么突然。
五年前的一天,午饭过后,在企业做文秘的妍锦正跟同事们闲聊,突然就用双手捧住了脑袋,痛苦万状地狂喊头痛头痛,她的同事还以为她在搞恶作剧,几个人还哈哈大笑着说她装得蛮像。
然而,妍锦却猛地摔倒在地,两眼发直。众人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妙,惊慌失措起来。
紧急抢救之后,医生得出结论:妍锦的颅腔内,有一根重要血管先天畸形——别人的那段血管都是直的,她的却是弯的。因而,在血流经过时,她的血管壁承受的压力是别人的无数倍。经过三十多年的猛烈冲击,那段血管终于不堪重负,突然破裂。
修远得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给大二的学生上英文口语课,正在慷慨激昂地向讲台下那些风华正茂的大学生宣扬,一个人应该胸怀大志放眼天下,因为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
那一刻,“天下”在他心里被浓缩成一个小小的地球仪,他想只要条件允许,他一定要带着心爱的妻女去周游世界。生活在那一瞬,美得像诗如画。
是妍锦的同事将那个噩耗告诉他的,他当时只呆了一呆,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可当他离开学校直奔医院的时候,他看看依旧湛蓝的天空和仍然翠绿的树叶,突然意识到,他刚刚在讲台上所指的那个“天下”还会一如既往的辽远广阔,而属于他自己的那个“天下”,已经轰然倒塌。
妍锦的颅内严重出血,经过医生全力以赴的抢救后,她最终活了下来。但是,在长达半年的时间里,她除了眼珠会偶尔转一转之外,既不会说话,也不能动弹。
医生曾非常肯定地断言,她最多还有一年的寿命。
然而修远并不相信这个断言,他卖掉房子,四处举债为妻子治病,但妍锦始终不见好转。
那段日子,他经常坐在妻子的病床前,用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她的眼睛。他想跟她交流,他想问问她,她是否还记得他和他们的女儿。然而,妍锦的眼睛只会偶尔机械性地眨一眨,对他盛了太多太复杂内容的眼神丝毫没有反应。
他没有放弃,继续为妻子治疗,他的心里,开始祈祷奇迹的降临。
一年后的某一天,妍锦的喉咙里突然“咿咿呀呀”地发出了声音,这个小小的进步竟令他欣喜若狂。他相信,只要有一丁点进步,就有康复的希望,哪怕希望只有万分之一!
可是,持续治疗需要惊人的费用,那是个名副其实的天文数字。
为了赚更多的钱,他辞去在大学的职务,将岳母接到家里,帮忙照顾妻子和女儿,还为她们请了保姆,然后,他只身来到上海。
此后的日子,他惟一的生活目标就是赚钱赚钱赚钱。结果他赚了很多钱,于是,他将所有的钱都用在为妻子治病上。
妻子的身上继续发生着奇迹。她渐渐可以开口说话,渐渐可以坐起来,站起来,走起来……只是,她的智力似乎永远都停留在一个儿童的水平上。
几年来,修远在上海受过骗、上过当,被人讨厌过,也受人恩惠过。他慢慢地发现,他必须以快乐的面孔示人,即便他昨天刚刚死了亲娘,在面对别人的时候,他也必须微笑,因为别人不喜欢看他愁眉苦脸的样子!
所以,在别人眼里,他俨然是个乐观向上、幽默风趣的男人。
多年来,他一直戴着假面具生活,妻子的病已经将他的情感打磨得迟钝麻木。他从来不曾分析过,跟远在湖北老家的妻子之间,是否还存在男女之间的爱情。因为,他们早就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夫妻了,对于妻子,他所能给予的,仅仅是亲人般的关怀和一份必须承担的责任。
这种死水般的日子过去了一天又一天。直到突然间,他的生命里出现了一个叫安随的女孩!
她叛逆、倔强、热情、大胆,而且,她还非常非常美丽。
于是,他内心深处的那滩死水又起波澜。
他虽然知道,于情于理于道德,他都不该允许这份感情发生,但他心里,却隐隐有份希望——尽管给妍锦请了最好的医生,让她接受了最好的治疗,她颅内的血管依然在一天天萎缩。医生说,她的病仍然是绝症,花多少钱都是徒劳,最快一年,最迟两年,她还是无法逃避死亡!
修远从此陷进这矛盾重重的境地中——一方面,他倾囊所有,不惜一切代价地延长妻子的生命;另一方面,他心里又很清楚,他跟另一个女孩的惟一出路,就是妻子的死亡。
也就是说,跟安随的爱情,是建立在等待他妻子死亡的基础之上的。虽然这来自潜意识,但他不能否认,他的内心,一直存在这种想法。
这听起来很邪恶,但却是事实。
修远本打算在安随那里拖延时间,继续隐瞒真相,等妻子去世以后,再给她完完全全的爱。但安随已经不愿再等下去了,所以,他不得不让她知道一切真相……
修远结束了自己的故事,静静看我。
我突然感到浑身发冷,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胳膊,发现到处都是鸡皮疙瘩。
我曾有过面对重大变故的经验,所以我知道,自己此刻的平静完全是一种假象,一旦彻底明白过来,我的反应可能会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
所以我告诉修远,我想回家。
修远送我出门,我安静地跟他告别,安静地上了出租车。
当车子穿行在霓虹迷乱的夜上海时,我大脑里那些原本错综复杂的线索开始有条不紊起来——修远的妻子罹患绝症,所以,出于责任和良心,他现在根本不可能离婚;所以,我和他的惟一出路就是等待他妻子的死亡。但是,同样是因为责任和良心,他又必须竭尽全力,拼命延长他妻子的生命。
或许是他的诚心感动了上帝,医生原本宣判,他妻子最多只能活一年,然而他的努力创造了奇迹,妻子一年又一年地活了下来。
虽然现在,医生仍然坚持说,病人最多还有两年寿命,但谁敢说,修远的努力不会继续创造奇迹?她可能继续活下去活下去,直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直到把我和修远都活死了,她还会懵懵懂懂地活下去活下去。
若如此,我和他的出路在哪里?
这样一来,我的潜意识里,也会天天期盼她快点死去,然而,这算不算在用意志杀人?这是不是一种罪过?
老天!为什么要让我的爱情如此复杂?
车子离我家越来越近,等我把一切谜团清理得水落石出之后,李丹亭的话倏然回荡在我耳边:“放着省心的段书剑和杨渡不爱,偏偏去爱什么有妇之夫!”
是啊,其实老天对我挺够意思,那么优秀的段公子和那么出众的杨太子都任我挑选,我却偏偏瞧人家不起,哭着喊着要去爱一个不该爱的、活得太累的男人!
谁也没有逼我这样选择,对不对?
是我自己一意孤行,对不对?
那么,走到今天这一步,你能怨谁?你又能怪谁?
车子开到我家楼下,我迷迷糊糊地掏出一张纸币递给司机,结果他找给我一大把钞票,我禁不住在心里嘀咕:“给他一张,换来这么多张,真划算!”随后,我摇摇晃晃下了车。
闷着头走到我家那个单元后,我猛然看到,杨渡正站在大门口朝我招手。我还看到他在冲我又喊又叫,又说又笑,可我耳边除了类似飞机经过头顶时的嗡嗡声,什么也听不到。
我看见杨渡抓住了我的胳膊,我想对他说:“你真好!”却莫名其妙地,身子突然向他的怀里倒去。
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住院了。
杨渡对我体贴至极,几乎是衣不解带地陪护我,以至于我父母连插手的机会都没有。
杨渡的父母也一天一趟地来看望我。一来二去,安杨两家的关系就变得颇为暧昧。想不到我这场原因不明的怪病,竟然成了两家人增进友谊的红纽带。
有一天,我竟听到我老妈正跟杨渡的父亲讨论我和杨渡的婚事。我想这误会可闹大了嘿!但我又不敢公然反对,因为我怕杨渡那无赖会将我跟修远的事儿全抖出去。于是,我便将澄清事实的希望寄托在太子身上,可他面对那些空中楼阁般的议论,既不反驳也不参与,愣给人一种“默许”的假象!
我敢怒不敢言,待病房里只剩我俩时,我质问他,他故意让人家误会,他是什么意思!
杨渡朝我邪恶地一笑,说让他们议论去,咱们不理不睬不就得了!
我想也好,反正婚姻这种大事,当事人若没有热情,别人再积极也是瞎忙活!
我在医院里躺了两天两夜。
两天来,我翻来覆去考虑了太多事情,虽然大部分问题仍然想不明白,但我至少搞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我想念修远,我牵挂修远,我爱修远!
原来爱并无道理可言,虽然爱他令我痛苦不已,也疲惫不堪,但我无法停止爱他,也不能控制自己,不去爱他!
最后我决定,即使他的妻子有可能终生都需要他照顾,我也愿意跟他一起,接受这个负担。所以事实上,我们并非只有等待他妻子死亡那一条出路,我们还有另外一条路可走——他与妻子离婚,跟我结婚,然后,我们一起照顾那个不幸的女人!
一旦在心里做了最后决定,我便急不可待地想将我的计划传达给修远。
我的怪病马上痊愈,于是我顺利出院。
第二天下班后,我一路赶到修远家,揿响门铃后,修远很快打开了防盗门。
四目相对的刹那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沉默片刻后,修远首先开口,他说:“安随,我以为你这一去,就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我说:“既然回来了,我就不打算再走了——我决定跟你一起照顾她,即使是照顾一辈子。”
修远猛然将我拥进怀中,然后,我们抱头痛哭。
但是,虽然那一刻泪水横飞,我却知道,我们的心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接近过。
*******
尽管修远不想让我插手照顾妍锦,但短时间内,合适的保姆根本雇不来,而他因为没日没夜的劳累,体力已经严重透支,所以不得不暂时接受我的帮忙。
考虑再三后,我决定从公司辞职——毕竟我已成为高级人才,日后重新找工作,肯定不成问题。
于是现在,修远白天正常上班,我留在家里照顾妍锦的饮食起居。晚上,修远定好闹钟,每三个钟头起床一次,因为妍锦有严重的尿频。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个月。
最初,妍锦对我言听计从,乖巧得就像在老师面前极力讨好的幼儿园小朋友,但跟我混熟后,她就越来越难调教。
首先,她特别任性。如果她想喝杯白开水,若是我的动作稍微慢了半拍,她就会将我端给她的整杯水泼到地上去。她在看电视的时候特安静,可一旦对电视节目腻歪了,就会到处闯祸。她爱钻进厨房,乱拧煤气开关,还喜欢点燃打火机,到处烧东西……所以我不得不时刻跟在她的屁股后面,几乎寸步不离。
而最最让我不能容忍的,是这样一个近四十岁的女人,竟连大小便都无法自理。
在此期间,修远不断物色新保姆,但保姆来看过一眼之后,即使修远承诺支付双倍工钱,也被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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