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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响尾蛇-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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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才,我还没有看到你全副的脾,就打算在别的地方放平你,我几乎造成一种错误了。”
    她在得意地发笑,格格格,她这执枪发笑的姿态,美到无可形容。她的胸部是袒露的,玉色的曲线在起波浪线。
    浓香正从圆桌对面喷射过来。一条爱与死的分界线。
    鲁平在一种“横竖死”的心理之下,索性尽量欣赏着这颗迷人的小黑痣。他把脚步移近些桌子,讥刺地说:“小姐,我看你是毕竟有些顾忌的。”
    “顾忌?嘿!”纤肩一耸。“顾忌枪声吗?别忘记。昨夜我们能用大嗓子的‘Leuger’枪,难道今夜倒会顾忌这小声音的Smith?”
    鲁平把视线飘落到那个蓝钢管子上,撇撇嘴:“看来你这城隍庙里的小玩具,口径太小,打不死人吧?”
    “你想侮辱这位Smith小姐,她会自己辩白的!”
    蓝钢管子,像是毒蛇的蛇尖那样向前一探,鲁平赶紧闭上了眼。夜风继续从这女子背后的窗口里吹进来,拂在脸上,有点凉意,睁开眼来,对方依旧没有开枪,飘眼望望那个窗口,灵感一动,主意来了。
    他嘴里在说:“亲爱的,你怕惊动了楼下的人,对吗?”
    “没有那回事。”
    “你该考虑考虑,放平了我,用什么方法,处理放平以后的我?”
    “放心吧!纳粹党徒们,有方法处理几千几万件人脂肥皂的原料,难道我,没有方法处理你这一小件?”
    “那么,亲爱的,你将用什么方法。对付这个窗口里的人?”
    他的视线突然飘向这女子的身后,露着一脸得意的笑。这女子在跳下三轮车的时候,心头本已留下了一个暗影,她以为鲁平身后,或许有人暗暗尾随而来。这时,她未免吃了一惊,她虽没有立刻旋转脸去看。可是她已因着鲁平那种特异的脸色而略略分了心,而鲁平所需要的,只不过是她的略一分心,突然,他像一辆长翅膀的坦克一样,隔着桌子伸手飞扑了过去。
    叮当!小圆桌上的酒瓶酒杯全被撞翻。
    “喔唷哇!”这女子的呼痛声。
    “你拿过来吧!”手枪就在“喔唷”声中进了鲁平的手。
    他用手背抹着额上的汗,喘息地向这女子说:“小姐,我没有弄痛你吧?”
    这女子望了一眼那个窗口,她涨红着脸暴怒得说不出话来。
    鲁平把那只美丽的小玩具指定了她。“亲爱的,你真顽皮!料想你在背着书包上学的时候,一定也是非常顽皮的。我要罚你立一下壁角哩。”
    蓝钢管子一扬,指指那个安放着裸体雕像的壁角。
    这女子挈挈她的快要敞开的衣襟,怒容满面,迟疑着。
    鲁平向她狞笑:“小姐,我虽是个非形式的佛教徒,从来不杀人,但是我对一条小毒蛇,决不准备十分姑息的。听话些!”
    蓝线条一扭,无可奈何地背转了身。
    鲁平赶快检视着圆桌上的那只灯饰箱,他以为,这个手提箱里决不会真有什么首饰的。哪知不然,这里面,居然有些东西在着哩。他不管好歹,一古脑儿把它们乱塞进了衣袋。
    现在我们这位红领带的绅士,已把他的强盗面孔,整个暴露了出来。
    他在接收完毕之后,远远向这立壁角的女子柔声招呼说:“亲爱的,休息休息吧。我们明天再谈。”
    他一手执枪,轻轻开门,悠然而出。
    室内,无线电依然在吵闹。
    这女子目送鲁平走出室外,她疲乏地叹了口气,走向室隅,把那座收音机关掉。她伸着懒腰,在沙发上倒下来。她的疲乏的眼光,空洞地望着远处,脸上露了一丝笑,笑意渐渐添浓,显得非常之得意。
    但是,她完全没有防到,鲁平在出去以后重新又把室门轻轻推成二条缝,在门外偷窥她。
    下一天,鲁平对于公园路的这一注生意,差不多已不再介怀。一向,他自认为是一个正当的生意人。他对每宗生意,目的只想弄点小开销,而他在这生意上,的确已经弄到了些钱,虽然数目很细小,但是,他决不会跟那些接收大员一样,具有那样浩大的胃口,一口气,就想把整个的仓库囫囵吞下来。
    总之,他对这件事情,认为已经结束了。
    不过还有两个小问题,使他感到有点不可解:第一,上夜里,那个女子是明明有机会向他开枪的。她为什么迟疑着不开枪?
    第二,那个女子曾在最后一瞬间,露出一种得意的笑。她为什么笑得如此之得意?
    他对这两个问题无法获得适当的解释。
    他在他的小小的办公室中抽着纸烟。纸烟雾在飘袅,脑细胞在旋转。
    无意之中,他偶然想起了老孟昨天的报告。所谓美金八十万的大敲诈案,这报告是无稽的,近于捕风捉影。但是,由此却使他想在了那个中国籍的日本间谍黄玛丽了。
    那个女子是非常神秘的,她有许多离奇的传说。离奇得近乎神话。所谓黄玛丽,并不是个真正的姓名,那不过是一个缩短的绰号而已,她的整个的绰号,乃是‘黄色玛泰哈丽’;意思说,这是一个产生于东方的玛泰哈丽,黄色的。
    真正的玛泰哈丽,是第一次欧战时的一名德国女间谍。她的神通非常广大;她的大名,曾使整个欧洲的人相顾失色。有一次,她曾运用手段使十四艘的英国潜艇化成十四缕烟!
    这时,他忽想起这个玛泰哈丽的原文Mata Hari,译出意思来,那是“清晨的眼睛”。
    他的眼珠突然一阵转,他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他想起了昨天韩小伟的报告,那位黎亚男小姐,她有许多许多的名字,其中之一个,叫作黎明眸。他所以特别记住这个名字,那是因为,过去有个电影明星,叫作黎明晖。黎明晖与黎明眸,这两个名字很容易使人引起联忆。
    黎明眸这个名字相当清丽,译成了白话,那就是‘清晨的眼睛’,而这清晨的眼睛,也就是Mata Hari。
    他的两眼闪出了异光。
    他在想:那么,这位又名黎明眸的黎亚男小姐,跟那黄玛丽,难道竟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吗?
    
    第22章 最后之波折
    
    若说黄玛丽跟这黎亚男就是一个人,不过在年貌上,却还有些疑点,根据传说,那个黄玛丽相当老丑。年龄至少已有三十开外。而这黎亚男,她的年龄,看来至多不会超过三十五岁。况且,她是那样的漂亮。
    除此以外,从多方面看,这朵漂亮的交际花,跟那个神秘的女间谍,线条的确非常之相像。
    他想,假使这两个人真是一个人的话,那么,自己贪图了些小鱼,未免把一尾挺大的大鱼放走了。
    该死!昨夜里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一点!由卝纹卝人卝书卝屋卝整卝理怪不得,昨夜那个女子,显出那种得意的笑。
    他从座位里跳起来,抛掉烟尾。他像追寻他的失落了的灵魂那样,飞奔到门外,跳进了一辆停在门外的旧式小奥斯汀内。
    他决定再到海蓬路二十四号的屋子里来试一次,能不能把已失落的机会,重新找回来?
    在车轮的飞驶中,他对那件公园路的血案构成了另一个较具体的轮廓,他猜测,那个被枪杀的陈妙根,跟那另一坏蛋张槐林,一定是把握住了这女子过去时什么重大秘密,想要大大的敲诈她一下。因之,才会造成前夜的血案。而那张槐林,或许前夜也是那位蓝色死神的名单上之一个。因为一向他跟陈妙根,原是同出同进的。而他之所以能免于一死,那不过是由于一种偶然的侥幸而已。
    他觉得他这猜测,至少离事实已不太远。
    照这样看来,孟兴的那个报告,所谓美金大敲诈案,或许多少有些来由哩。
    汽车以一个相当的速率,到达了海蓬路。他并不把车子直驶到二十四号门口。远远里就刹住了车,跳下车来,锁上了车门。重新燃上一支烟,把它叼在嘴角里。然后,他向那宅洋楼缓缓踱过来。
    那条路真冷僻,白天也跟夜晚—样静。抬头一望,这座小洋楼的结构,比之夜晚所见,显得格外精致,从短墙之外望进去,这宅屋子,静寂得像座坟墓,看来里面像是没有人。短墙边上,有两部脚踏车倚靠着,其中之一部,是三枪牌的女式跑车。他匆匆一瞥,没有十分在意。
    短墙的小铁门照旧虚掩。他轻轻推门而入,踏上阶石,伸手按着电铃。
    立刻有人出来开门,开门的人,正是昨夜那个小女孩——秀英。
    “啊,鲁先生,是你。”女孩的脸上,带着一脸平静的笑,闪开身子,让他走进门去。
    这女孩子的神气,使他有点奇怪。
    她把鲁平引进了一间寂静的会客室,招呼他坐下来,然后,她说:“鲁先生,我已等了你半天了。”
    “你知道我要来?”他的眼珠亮起来。
    女孩点点头。她又说:“鲁先生,昨夜里,你把你的帽子,遗忘在我们这里了。”
    她回身走到一个帽架之前,取下那顶呢帽,双手送还了他,随后又说:“先生,请等一等,还有东西哩。”
    这女孩子像是一个《天方夜谭》中的小仙女,她以一种来无声去绝迹的姿态,轻轻走出室去,而又轻轻走回来。她把两件东西,给了鲁平说:“黎小姐有一封信,一件礼物,嘱我转交给你。”
    “一封信?一件礼物?交给我?”鲁平从这女孩子手内接过了一只漂亮的小信封,跟一只蓝色丝绒的小盒,那封信,信面上的字迹非常秀丽,不知如何,他的手在接过这封信时有点发震。他赶快拆信。
    只见信上如是写着:
    鲁君:
    我知道你一定要来,不一定今天或者明天,我知道,当你再来的时节,你已把某一个哑谜猜破了。
    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踏上了遥远的征途。此刻或许是在轮船上,或许是在火车上,或许是在飞机上。非常抱歉,我不能再像昨夜那样招待你。
    昨夜里的某一瞬间,我好像曾经失掉过情感上的控制,由于心理冲突,我曾给予你一种机会。或许你是明白的,或许你还不明白,假使你还不明白,等一等,你会明白的。
    凭这一点浅薄的交谊,我要求你,不要再增加我的纠纷。在上海,我未了的纠纷是已经太多了!
    昨夜,你忘却动收我的钻石指环了,为什么?你好像很看重这个指环,让我满足你的贪婪吧,请你收下,作一纪念。愿你永远生长在我的心坎里。
    世界是辽阔的,而也是狭隘的,愿我们能获得再见的机会,不论是在天之涯,是在海之角。
    祝你的红领带永远鲜明!
    ×月×日亚男
    信上的话,像是昨夜里的寇莉莎酒,带着相当的甜味,而也带着相当的刺激,这有几分真实呢?
    他把这信一气读了三五遍,打开蓝丝绒的小盒,钻石的光华,在他眼前潋滟。
    一种寂寞的空虚充塞满了他的心。他不知道做点什么或者说点什么才好。他茫茫然踏出了那间寂寞的会客室,甚至,他全没有觉察,那个小女孩,拿着一方小手帕,站在那个开着的窗口之前在做什么。
    他把那封信,跟那只蓝绒小盒,郑重地揣进了衣袋。茫茫然走出这宅小洋楼。他戴上了帽子,走向他的小奥斯汀。
    刚走了二三十步路,突然,头顶上来了一阵爆炸声。跟前夜差不多,砰!砰!砰!
    那顶KNOX牌的帽子,在他头上飞舞起来,跌落在地下。
    他赶紧回身,只见一个西装青年,伛着身子骑在一辆脚踏车上,正向相背的方向绝尘而去,只剩下了一枚小黑点!
    拣起地下的帽子来看,一排,三个小枪洞!
    他飞奔回来,一看,矮墙上的两部脚踏车,只剩下了一部。那部三枪牌的女式跑车不见了。
    啊!她!向他开枪的正是她。只要瞄准略略低一些……嗯,她为什么不把瞄准略低下些了?
    在这一霎间,他的情感,突起了一种无可控制的浪涛。他完全原谅了她的毒液与管牙;甚至他已经绝无条件地相信了她上夜里给她自己辩白的话!他感觉到世间的任何东西,不会再会比这个女子更可爱!
    那颗小黑痣,在他眼前,隐约地在浮漾。
    他喘息地奔向他的小奥斯汀。他在起誓,送掉十条命也要把这女子追回来,无论追到天之涯,海之角。
    但是,当他喘息地低头开那车门时,突然,一个衰老的面影,映出在车门的玻璃上,这像一大桶雪水,突然浇上了他的头,霎时,使他的勇气,整个丧失无余。
    可怜,他们间的距离是太远了!
    他怅惘,踏上驾驶座,怅惘地转动着驾驶盘,怅惘地把车子掉转头。
    太阳已向西移,在那条寂寞的路上,在那辆寂寞的车上,在那颗寂寞的心上,抹上了淡白的一片。
    囤鱼肝油者
    据说是这样:一个素不害病的人,不害病则已,一旦害病,要比一般人更重。不知道这种说法,到底是否有理。
    而这一次,我们这个故事中的主角,却遭遇到了类如上述的事情。
    这个故事中的主角,连名带姓,叫作余慰堂。
    这里并不说他真的害什么病,而是记着他所遭遇到的一件事。我们这个主角,一生所走的路,都是平坦顺利的路,从来不曾遇到一件事情,可以称为奇事。然而这一次,他竟遇到一件事情,比任何人所遇到的奇事还要奇。
    你们曾在古书上,看到过那些借尸还魂之类的故事吗?那些不很可信的故事,大半含着一些骇人的意味。根据传说:有些人在某种情形之下,自己的灵魂竟会走进另外一个躯壳而演出许多骇人听闻他的事!这样的事,听听似乎不足凭信。然而,我们这个故事中的主角,他竟有这种经历。虽说那件事的背后,另有一种内幕,可是,单就开场时的情景而论,那已尽够加上神秘恐怖之类的字样了!
    以下,就是我们的主角在某一夕中,他所亲身遭遇到的怪事件。
    再看下去一二页,连你,也要感到非常奇怪了!
    故事揭幕的时候,我们的主角,他正独自一个,在一条马路上面摇摇晃晃地走着。
    那时候,他像喝醉了酒;他像在腾云驾雾;他又像坐着一叶孤舟,漂泊到了惊涛骇浪中。
    奇怪的是,他不知道,他从什么地方来?他不知道,他将到什么地方去?他也不知道,眼前他的身子,是在什么地点了?他更不知道凭什么理由,他要把他自己,带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地点来?
    总之,他觉得自己是在做梦;而且,所做的梦,还是一个并不十分清楚的梦。如果这时候,有人向他注视,那一定可以看出:他的发直的眼光,不像一个平常人的眼光;他的走路的姿态,也分明带着一种梦游病的姿态。
    那条马路好像很幽静,路边的行人道,平坦而宽阔。可是,在他疲软的脚下,却并不发生平坦的感觉。他像一个幼孩,在一张装着强度弹簧的长椅上面学走路。
    记着,这故事的发生,是在时代开始动荡的时节。都市之夜不同于以前的情调。时代的晦黯,正自钻进每一个街角;街角的晦黯,也正自钻进每一颗人心。于是,在这一种晦黯的背景之下,却使我们这个晦黯的故事,更增加了一重晦黯的色彩。
    天际有些稀疏的星;路上有些稀疏的人;街面有些稀疏的灯。路灯从道旁一排外国梧桐的树荫中,把惨淡的光线挤进来,却在平坦的行人道上,画了一些漆黑的剪影。这时,我们的主角,就在这种黑沉沉的树影之下,拖着他的梦游的步子,像一个魅影那样,在扶墙摸壁地走过来。
    劈面吹来一些风,微微的风把他已失去的记忆,恍恍惚惚唤起了一点。
    不!比较妥当该这样说!被这微风一吹,让他恍恍惚惚,记起了一点梦中经过的片段。
    他恍惚记起:不久以前,他好像曾从一辆汽车中走下来。至于那辆汽车是白牌?是黑牌?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这些,他竟完全不知道。
    他又恍惚记起:在汽车上走下来的时候,好像有一个人,曾经搀扶着他走了几步路。至于那个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幼?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这些,他也完全记忆不起。
    如果那辆汽车正是自己的,那么,现在自己那辆汽车在什么地方呢?
    如果那个搀扶自己的人,是个熟人,那么,现在那个人为什么把自己抛在这个地点呢?
    以上的问题,他很想从头到底思索一下,但是,他竟绝对无从思索。稍微想一想,他觉得他的脑内,就像斧劈一样的痛。他还觉得他的耳边,一阵阵,像泼翻了一片海水那样在发响。
    远处有些汽车的喇叭声在随风送过来。
    听到汽车的喇叭,使他想起了自己的汽车;因为想起了汽车,紧接着他想起:自己在这路上孤零零地走,到底他要走到什么地方去?
    四面看看,路灯是那样的暗。树影横在地下,显着一种可怕的幽悄。身前身后,“突!突!突!”有些稀零的脚步声,送到耳边,使他引起异样的感觉。
    每一个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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