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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人-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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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手册,这段可靠的陈述应该可以让精神病患者感到放心,因为精神病主要是一种无止境的恐惧。夏丝迪觉得自己像是空姐,在飞机起飞前进行逃生安全示范,机械性地重复同样的例行工作,即使飞机即将飞越世界上最干燥的沙漠地区,仍必须示范如何使用逃生背心。夏丝迪必须说这些话,因为这些话说出了精神病患者想听的事:你可以放心感到害怕,我们会照顾你。
该检查患者对现实的感知能力了。
“你知道今天星期几吗?”
一阵静默。
“看看那边墙上的时钟,你能告诉我现在几点吗?”
她得到的回答是空洞的瞪视。
夏丝迪等待又等待。时钟上的分针规规矩矩移动一格,微微颤动。
看来是没希望了。
“我要走了,”夏丝迪说,“有人会来带你离开,你在这里很安全。”
她往门口走去。
“我必须跟哈利说话。”她的声音十分低沉,几乎像是男人的声音。
夏丝迪转过身来:“谁是哈利?”
“哈利·霍勒,这件事很紧急。”
夏丝迪想和她有目光接触,但她的眼睛只是瞪视远方,处在自己的世界里。
“你得告诉我哈利·霍勒是谁,卡翠娜。”
“奥斯陆犯罪特警队的警监,如果你要说我的名字,请用我的本姓,夏丝迪。”
“布莱特?”
“拉夫妥。”
“了解,不过你可以告诉我你想跟哈利说什么吗?这样我就可以传话……”
“你不明白,她们都要死了。”
夏丝迪慢慢坐回椅子上:“我明白的,为什么你认为她们都要死了呢,卡翠娜?”
她们终于目光相对。夏丝迪看见的眼神让她想起她在度假小屋玩大富翁游戏时抽到的红卡:你的房屋和饭店全烧毁了。
“你们什么都不明白,”那低沉、男性化的声音说,“凶手不是我。”
下午两点,哈利驾车来到霍尔门科伦路,在萝凯那栋原木大宅下方的人行道旁停车。雪停了,他心想还是别在她家车道上留下可能泄露秘密的胎痕比较好。他朝大宅走去,白雪在靴子底下发出柔软而乏味的嘎吱声,大宅上有如太阳眼镜的墨黑窗户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他走上台阶,来到正门口,打开鸟屋的小门,将萝凯的手表放进去,再将小门关上。他转身正要离去,身后大门突然打开。
“哈利!”
哈利转过了身,吞了口口水,硬是挤出微笑。他面前站着一名全身赤裸只在腰际围了浴巾的男子。
“马地亚,”哈利慌乱地说,盯着马地亚的胸部瞧,“吓我一跳,我以为这个时间你在上班。”
“抱歉,”马地亚笑说,赶紧将手臂交抱在胸前,“我昨天工作到很晚,今天休假。我正要去洗澡,听见门外有声音,还以为是欧雷克,他的钥匙怪怪的,有时打不开门。”
怪怪的,哈利心想。那表示欧雷克现在用的钥匙是他以前用的,而马地亚拿了欧雷克的钥匙。女人的心思呀。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哈利?”哈利注意到马地亚交抱在胸前的手臂很不自然,位置太高,仿佛想遮掩什么。
“没有,”哈利若无其事地说,“我只是开车经过,想拿个东西给欧雷克。”
“你怎么不敲门?”
哈利吞口口水:“因为我突然想到他还没放学。”
“哦?你怎么知道?”
哈利对马地亚点点头,仿佛认为他问的这个问题十分恰当而给予肯定。马地亚那张友善、坦诚的脸上没有一丝猜疑,只有想弄清楚不解之事的真诚表情。
“雪。”哈利说。
“雪?”
“对,两小时前雪就停了,楼梯上却没有脚印。”
“哇,真不是盖的,哈利,”马地亚热烈地说,“这才叫把推理技巧运用在日常生活中,你真的是警探,一点疑问也没有。”
哈利笑得颇为勉强。马地亚交抱胸前的手臂垂下了些,这时哈利恍然明白萝凯口中所谓马地亚的奇特身体构造是什么了。马地亚胸前应该是两个乳头的位置只是一片平坦的白色肌肤,完全没有乳头。
“这是遗传的,”马地亚说,他察觉到哈利的视线,“我父亲也没有乳头,这很罕见,但是无害,反正男人要拿它们来做什么?”
“说的也是。”哈利说,只觉得耳垂发热。
“需要我替你把东西拿给欧雷克吗?”
哈利反射性地将视线移向鸟屋,随即移开。
“我改天再来好了,”哈利说,做个鬼脸,希望博取信任,“你得去洗澡了。”
“好。”
“改天见。”
哈利回到车上第一件事就是挥舞双掌猛打方向盘,大声咒骂。他刚才活像是个十二岁小贼行窃被逮个正着。他竟然当着马地亚的面对他撒谎,又撒谎又谄媚,简直就是个小瘪三。
他发动引擎,猛然放开离合器,让车子抖动了一下,拿车子出气。现在他没力气去想刚刚的事,应该将所有力气放在其他事情上,但他办不到。车子朝奥斯陆市中心疾驰而去,他的头脑疯狂转动,脑子里飞快冒出一连串联想:瑕疵、公寓、赤裸肌肤上犹如血迹的红色乳头、未加工木材上的血迹。不知道为什么,霉菌清除员的那句话从脑子里冒了出来:“唯一的办法是把墙壁漆成红色。”
霉菌清除员流了血。哈利半闭双眼,想象那道割痕,伤口一定很深,才会流那么多血,以至于……唯一的办法是把墙壁漆成红色。
哈利用力踩下刹车,立刻听见后方传来喇叭声,并在后视镜里看见一辆丰田海狮滑上一旁落下不久的白雪,直到轮胎抓住地面,从他的车子旁边斜斜掠过,然后驶离。
哈利踢开车门,跳下车,发现自己在霍尔门科伦路尽头的体育场旁。他深深吸了口气,将刚才串联起来的思绪打破、拆开,看能不能将它们重新组合回来。思绪迅速组合了,没有一丝勉强,还会自行归位。他的脉搏越跳越快。倘若这样完全说得通的话,一切都会颠倒过来,而且这么一来,一切都吻合了,吻合雪人如何计划渗透他,就像是从街上从容不迫地走进门来,怡然自得。还有尸体,这样就可以解释尸体跑哪里去了。哈利全身发抖,点燃一根烟,试着回溯刚刚他脑际里闪过的影像:鸡的羽毛,边缘焦黑。
哈利不相信灵感、天启或心电感应,但他相信运气,不是那种天生的运气,而是通过辛勤努力和洒下几乎密不透风的网所得来的运气,于是到了某个时间点,机会自然而然就会落入你手中。但这也不是那种努力挣来的运气,这纯粹只是侥幸,非典型的侥幸。当然了,他必须是对的,这一切才能成立。哈利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正涉雪行走,真的是脚踏实地走在地面上。
他回到车上,拿起手机,拨打侯勒姆的电话。
“有什么事,哈利?”一个昏沉且几乎难以辨认的鼻音说。
“你听起来好像宿醉。”哈利说,疑心大起。
“是就好了,”侯勒姆吸了吸鼻涕,“妈的我感冒了,盖两床被子还冷得要命,全身酸痛……”
“听我说,”哈利插口说,“你还记得我要你去量鸡尸的体温,看看当时距离希薇亚在农仓里杀鸡过了多久吗?”
“记得啊。”
“后来你说其中一只鸡的体温比另外两只高。”
侯勒姆又吸了吸鼻涕:“对啊,麦努斯说那只鸡发烧,很合理啊。”
“我想那只鸡的体温比较高,是因为它是在希薇亚遇害以后才被杀的,也就是说,至少晚了一小时。”
“哦?那是谁杀的?”
“雪人杀的。”
哈利听见侯勒姆长长的吸鼻涕声,听见他的鼻涕往鼻腔内倒流回去,然后才听见他说,“你是说她拿了希薇亚的小斧头,然后回去……”
“不是,小斧头在森林里。当时我看见那样东西就应该想到才对,可是检视鸡尸的时候我还不知道电切环的事。”
“你看到了什么?”
“一根被切断的鸡羽毛,边缘是焦黑的。是这样的,我认为那只鸡是雪人用电切环杀的。”
“原来如此,”侯勒姆说,“可是她干吗要杀鸡?”
“因为要把墙壁漆成红色。”
“什么?”
“我有个想法。”哈利。
“靠,”侯勒姆咕哝说,“你有个想法,这应该是说要我下床吧?”
“呃……”哈利说。
下雪的天空可能只是稍喘口气,下午三点,毛毛的雪花开始席卷厄斯兰地区,从贝兰姆市旋绕而上的E16号公路,也铺上了一层有如灰色釉面的泥雪。
E16号公路的最顶端是苏里贺达村。哈利和侯勒姆驾车拐了个弯,驶入森林小路。
五分钟后,罗夫站在家门口,哈利在罗夫身后的客厅里看见奥娜坐在沙发上。
“我们只是想再看看农仓的地板。”哈利说。
罗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侯勒姆发出刺耳的深咳声。
“请便。”罗夫说。
侯勒姆和哈利朝农仓走去,哈利感觉得到消瘦的罗夫依然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砧板仍在原位,却不见半只鸡,农仓里没有活的鸡,也没有死的鸡。墙边倚着一把铲子,铲头颇尖,是用来铲土而不是用来铲雪的土铲。哈利朝工具板走去,板子上原本挂着小斧头的位置可以清楚看见小斧头的轮廓,令哈利联想到尸体搬离现场后留下的粉笔轮廓。
“我认为雪人回到这里,杀了第三只鸡,再把鸡血洒在地板上。雪人不能把地板翻到另一面,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地板漆成红色。”
“你刚刚在车上说过了,但我还是不懂你的意思。”
“如果你想隐藏血迹的话,不是把血迹洗掉,就是把所有的东西都漆成红色。我认为雪人想隐藏某样东西、某种线索。”
“什么样的线索?”
“某种红色的线索,这种东西一旦被未加工的木材吸收之后,就不可能洗得掉。”
“你是说血?她用更多的血来把血隐藏起来?这就是你的想法?”
哈利拿起一把扫帚,扫开砧板附近的锯木屑。他蹲了下来,感觉卡翠娜的左轮手枪在腰带内压入他的肌肤。他仔细查看地板,地板上依然有粉红色的痕迹。
“你有没有把我们在这里拍的照片带来?”哈利问道,“请你开始检查血迹最多的地方,应该是在离砧板比较远的位置,大概在这里。”
侯勒姆从袋子里拿出照片。
“我们知道血迹的上层是鸡血,”哈利说,“可以想见第一轮鲜血先洒在这里,因此有时间渗进去,被木材吸收,所以没有和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才洒在上面的第二轮鲜血混在一起。我想知道的是你能不能取得第一轮鲜血的样本,也就是说,你能不能取得渗进木材里的血液样本?”
侯勒姆一脸愕然,眨了眨眼:“妈的,这问题我要怎么回答?”
“呃,”哈利说,“我只接受一个答案——可以。”
侯勒姆的回应是一长串咳嗽。
哈利缓步走回农庄,敲了敲门,罗夫走了出来。
“我同事会在这里待上一阵子,”哈利说,“你不介意他不时来这里取暖一下吧?”
“不介意,”罗夫不情愿地说,“你们现在又想挖出些什么?”
“我正想问你同样的问题,”哈利说,“我看见农仓里有一把土铲。”
“哦,那个啊,那是用来设置栅栏的。”
哈利朝外面的雪地看了一眼,只见茫茫雪地朝幽黑浓密的森林延伸而去,心想罗夫设置栅栏要围住什么?或是要将什么挡在外面?接着他就知道了答案,他在罗夫眼中看见了恐惧。
哈利朝客厅走去:“你有客人……”他的话被手机铃声打断。
是麦努斯打来的。
“我们又发现了一个。”他说。
哈利眼望森林,感觉大片雪花在他脸颊和额头上融化。
“一个什么?”他含糊地回答,尽管他已在麦努斯的口气中听出了答案。
“一个雪人。”
精神科医师夏丝迪联络上POB穆勒尼森时,穆勒尼森和克里波刑事调查部的艾斯本正要离开警局。
“卡翠娜说话了,”她说,“我想你们应该来医院了解一下她说了什么。”
32 保存槽
第二十一日
麦努斯踩在通往森林的雪地小径上,后头跟着哈利。正午刚过,天色却十分阴暗,这表示冬天即将来临。他们头上是闪动光芒的翠凡通讯塔,脚下是灯火闪烁的奥斯陆。哈利从苏里贺达村直接驱车来此,将车子停在一座空旷的大停车场里。每年春天,毕业生都会像旅鼠般聚集在这座停车场中,进行义务性的成人仪式,包括在火堆旁跳来跳去、用酒精麻醉自己、纵情于狂野的性爱。哈利的毕业庆祝会并不包含和这类狂欢者打交道,他只有两个同伴,美国摇滚歌手布鲁斯·斯普林斯廷及其歌曲《独立纪念日》(Independence Day)。那天他的大型手提音响放在诺斯特朗海滩的德国碉堡上,以刺耳的音量大声放出《独立纪念日》。
“是个散步民众发现的。”
“在森林里发现雪人会觉得有必要报警?”
“他带了一只狗,那只狗……呃……你自己看吧。”
两人穿出林间,来到一片空旷之处,一名年轻男子一看见麦努斯和哈利就直起了身,朝他们走来。
“我是失踪组的托马斯·海勒,”年轻男子说,“很高兴看见你来这里,霍勒警监。”
哈利惊讶地看了这名年轻警官一眼,见他这句话出自肺腑。
哈利面前那座小丘陵上有许多现场勘察组人员正在工作。麦努斯从红色封锁线下钻过,哈利跨了过去。地上标示了一条路径,指示人员沿这条路行走,才不会破坏其实已遭破坏的刑事鉴识证据。现场勘察组的人员看见哈利和麦努斯来到,都静静退到一旁,看着初抵现场的这两个人,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的来临,等待展示的机会到来,好看看初抵现场的人有什么反应。
“哦,靠!”麦努斯说,后退一步。
哈利只觉得头皮发冷,仿佛头部的血液一瞬间全被抽干,留下麻木无感的感觉。
重点不在于细节,因为乍看之下那名赤裸女子并未受到残暴的对待,像是希薇亚或拉夫妥那样,让他惊惧莫名的是现场的精心布置所流露出的那种冷血本质。尸体坐在两个大雪球顶端;雪球被滚到树干旁,抵着树干,两个雪球堆叠起来,宛如一个未完成的雪人。尸体倚着树干,但无法左右移动,因为尸体头部上方的一根大树干插着一根钢丝,钢丝延伸而下,在她脖子周围形成坚固的套环,弯曲弧度正好不会触碰到她的肩膀或脖子,仿佛一个套索套在她头上,正好凝止不动。她的手臂被绑在背后,眼睛嘴巴闭着,呈现出安详的神态;她看起来就好像在睡觉一样。
看见这幅情景,你几乎会相信有人出于爱心而将尸体摆成这副模样,直到赤裸、苍白肌肤上的缝线映入眼帘。那不仔细看难以看见的缝线之下,是肌肤交接之处,该处有一条极细的线,由黑色血液构成的线。
一道缝线横越她的躯干,就在乳房下方,另一道缝线横越她的颈部。无懈可击的缝线技术,哈利暗忖,看不见针孔,也没有一条线歪斜不正。
“看起来好像那种抽象艺术的鬼东西,”麦努斯说,“那是叫什么来着?”
“装置艺术。”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哈利转过头。他们说得十分正确。但现场有某种东西与完美外科缝线的形象相互冲突。
“他把她切成了三块,”托马斯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人勒住脖子,“然后再组合起来。”
“他?”麦努斯质疑道。
“可能是为了运送方便吧。”托马斯说,“我想我知道死者是谁,昨天她丈夫报案说妻子失踪,现在他正在来这里的路上。”
“你为什么会认为死者就是那个失踪的女人?”
“她丈夫发现了一件衣服,上面有烧焦的痕迹,”托马斯朝尸体指去,“大概就是尸体身上缝合的位置。”
哈利将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他看出不完美之处在哪里了,是那个未完成的雪人,此外铁丝所扭成的绳结和角度呈锯齿状,看起来粗糙、随便、临时,仿佛这只是个原型,是一场彩排。这是未完成作品的第一张草图。还有,为什么他要将她的手绑在背后?她来到这里之前应该早就死了,这会是草图的一部分吗?他清了清喉咙。
“为什么没有人通知我这件失踪案?”
“我向我们组长报告过了,组长也汇报给总警司,”托马斯说,“我们接到的指示是保密,等进一步通知,我想这应该跟……”他对现场勘察组的人员瞥了一眼,“那个不知名的逃犯有关。”
“卡翠娜·布莱特?”麦努斯耸耸肩。
“我没听见那个名字。”一个声音从他们背后传来。
他们转过头去,只见总警司站在他们身后,双手插在军用雨衣口袋里,双腿外张,一对冷酷的蓝眼眸正在观看尸体,“这玩意儿应该出现在秋季艺术展才对吧。”
年轻警官睁大双眼看着总警司,总警司站在原地,转头望向哈利。
“我要跟你私下说几句话,警监。”
两人朝封锁线走去。
“真是一团糟,”总警司说,他面向哈利,目光却在山下的灿烂灯火中游移,“我们开过会了,所以我才得跟你私下说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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