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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过客-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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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阴沉,朔风不断。我穿得十分单薄,有点冷不禁风。寒风一阵吹过,我一阵阵打哆嗦。“苦!”我心里说。路上只见一些女人用红纱巾蒙住了脸,不知是防沙尘还是防风吹,也许两者皆有吧。我觉得有点阿拉伯女人的味道。在王府井大街上,我看见一个蒙着绿纱巾的妇女时,特意多看了几眼,惹得那女人骑自行车一步三回头。
俗话说得好:万事开头难。只要局面打开,一切难办的事情就会迎忍而解。这些话的确是经验之谈。就拿卖报这件事说吧,上期的报纸因为头版有欧阳师东采写的最新独家报道《某歌星湖南长沙走穴》,竟意外地卖得好,差不多卖出了80%,以致这一次我来发行时,大受滩主欢迎。他们都抢着要,并一律多要了10份。那个曾经拒绝我的老头,还特意颠着脚追到一个摊位上,要我留下30份给他。
我将报款、旧报纸回收并发放新的报纸后兴奋异常。摸摸鼓鼓的装着零钱的上衣口袋,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很好!很好!”何总编笑眯眯的。我心里就盘算开了!这个月发行回扣得620元,底薪300元,再加上6篇(当然,新近还有两篇未刊出,听欧阳师东的口气,要刊出是肯定无疑的)的稿费,这个月该有1500元以上的收入了。
这个数目令我激动不已。我的人生履历上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大笔收入。我感到日子有奔头了。
谁知钟离东却给我泼了一盆冷水。是啊,每次都这样,每当我李湘辉洋洋得意的时候,他就喜欢在一旁泼冷水。他说我的心里素质能力,也就是承受能力还差,还要“磨练磨练”。这次他又说:“别高兴得太早了,到手的馍馍才是香的。”并再一次提醒我去签订发行合同。
钟离东还认为,这张报纸市场定位不准,格调不高,又没有做到雅俗共赏,很难有发展前途。他说,就一些事情,你注意了没有?比如上一期,报纸上发表了你李湘辉的关于北京烧烤的文章,与你原稿内容大相径庭,而且署名改成“小辉”事前也没有征求你本人同意。钟离东说的是事实,因此他就很当然地认为,这是关系到著作权和署名权的问题。他特别提醒我注意。我当时只是笑笑,没有把他的话当成一回事。
钟离东已在着手准备离开这儿了,我这才感觉
到有点依依不舍。这么长时间,我无形中把他当作了依靠。我现在正着手准备写一部中篇小说,计划写5万字左右,背景就是我李湘辉在北京与家乡小城的生活经历,与我与杜鹃红和杨小小的感情纠葛为线索,其他人物还包括了钟离东、东方一笛、伍晓琴和李晓丹。钟离东看了一下写作提纲,笑着说:“你把我们都写进去,是不是纪实文学?小心,可别丑化我们呀!”并指出:主题太深沉,有点生活在七十年代的味道。
“要知道,九十年代,特别是世纪末,是一个青年受社会洪流冲刷的时代。我们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都与七、八十年代有迥然不同的地方。特别应当注意的是,当代青年是浮躁的一代。”他给我定了一个基调:浮躁。我不得存认,钟离东的分析是入情入理的,我决定改变主题。就在这个时候,东方一笛跑了进来。
李晓丹出事了。自从东方一笛告知李晓丹在我和杨小小之间制造障碍后,我心中就有点怨恨他了。当时我就去找她,她死活不开门。打她的电话也不接。我猜想,她肯定觉得无颜见我。从深圳回来后,我已经知道杨小小并没有结婚而且一直在等我。而且杨小小还悄悄告诉我,她怀孕了,我又惊又喜,也原谅了李晓丹。
李晓丹更是懊悔:“对……对不起了,李湘辉。”我淡淡一笑:“不能全怪你,你也是出于对好姐妹的关心才这样做的。我当时也确实不努力,不能令人相信。”我又讲了许多安慰的话,才走了出来。
东方一笛没有进去,在外面等着我们。“你打算怎么处理与他的关系?”我一见他就单刀直入。
“我,我……我……我……等她出来以后再说吧。”东方一笛有点痛苦地说。老实说,东方一笛和许多女孩有过亲密交往,自然明白他东方一笛要找的决不是李晓丹这类的人。但反过来又想,他东方一笛已经同李晓丹有过那销魂之夜,有感情那是自然的。特别是李晓丹这次出事后,他肯定放不下他。我知道,别看他表面豁达潇洒,实际上这些日子,他心里的痛苦胜过所有一切人,包括我。你看,东方一笛一提起他的母亲,心里就有说不出的苦涩……
他的父亲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死了,那年他刚好一岁。那时正是“文革”中期,由于这一派与那一派时常发生冲突,死人是经常发生的。据他母亲讲,他父亲就是在一次“武斗”中被另一派的红卫兵枪杀的。也许,她母亲在承受了极大的痛苦以后,便选择了这条坎坷之路的吧。在这条漫长的岁月里,母亲为了他,一直没有再嫁。她用自己瘦弱的双肩,挑起了抚养她的重担。她心里肯定悲伤,但决不表现出来。她留给他的仍然是爽朗的笑声,她把自己打扮得依然是那样得体整齐。
这可以说是一种哲学,生活的哲学。它是一种积极的自救。而孤独则是一种能力,一种赋予特殊意义的美。他的母亲想必是在他父亲“走”之后才体会到这些吧!
他曾径说她是残缺的,是悲哀的,是命运的不幸者。他的内心不止一次这样心痛地说。可是他的母亲却以她内在的充沛和外在的舒朗,否定了他想说却没有说的话。
他理解了母亲,不再以为残缺,不再以为悲哀。
这会儿,他仔细翻阅着母亲给他的那本古色古香的相簿。他的母亲年轻时颇为清丽,在一群唱花鼓戏的少女中,她是笑得最美的一个。像片几乎都是黑白的,布景单调,张张照片都是戴着领袖像章,拿着“红宝书”,还有一张佩戴红袖章,一副英气逼人的红卫兵形象。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张发黄的照片上。这就是他的父亲和母亲了。照片上方题着一副对联:
新人儿推倒旧制度,
老战友结成新夫妇。
他的父亲十分英俊,按如今的说法就是汪兆伦式的白面书生了。这一点,东方一笛很像他的父亲。啊,这就是他东方一笛的父亲了。他凝视许久,岁月仿佛在这里沉淀,滤下的只是一些断章残片,只是一些模糊了的回忆。照片上的父母都没有笑。不知因为什么使他们笑不出来,这凝固的表情好像持续到他稍稍懂事。
他从母亲又想到现在的李晓丹。他不知道今后李晓丹会怎么样生活,他不希望她像他的母亲那样。想着,想着,他的心情突然沉重起来。
[第二十二章完]
第二十三章
李晓丹不久就出来了。她这一出来,就再也没有去公司上斑了。东方一笛有个朋友在广东办企业,近期邀了他去那里聚一聚,他答应后,顺便也把李晓丹也带上了。
临行前的头一天傍晚,李晓丹到了东方一笛那里。黄昏渐渐地漫过窗棂,像雾般弥漫四散。东方一笛睁大眼睛望着楼下,树影朦胧中出现了李晓丹窈窕的身影。她走入房间,“对不起,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她吻吻东方一笛的头,从手提包里拿出两张机票。
“瞧,你让我买的机票。”说完,她困倦地倒在沙发上。东方一笛埃着她坐下,搂住她的腰。“我不是在做梦吧!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广东。”李晓丹说。
“高兴吗?”
“高兴。”李晓丹把她的腿放在东方一笛的大腿上,“你累了吧?”
“有点儿。”
“要我为你效劳吗?”李晓丹笑道。
“可以。”东方一笛干脆地回答。
“我给你先洗个脸吧。”李晓丹起身去拿洗脸盆。
“别动,让我看看你。”东方一笛搂住李晓丹的肩。
“你躺在我身上休息一会吧。”李晓丹看着东方一笛说。他的心在飞快地地拽向高空。广东如同天使的羽翼向她飘来。渐渐地在她的视线中变得真实,立体而富有质感。她渐渐地深入了它,贴近了它。思绪中幻想的图案终于变成了视线中可以凝视、可以触摸的物质。
广州机场到了。这座被人称誉为“花城”的城市,人影幢幢,车嘶人语,一群深灰色的鸽子从候机大楼的四方陆陆续续地飞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前前后后,宛如降落的雨点,不一会儿就浓密了。它们昂首挺胸,旁若无人地在人的脚边散步,嘴里不停地叽叽咕咕,好像在说:“你好……你好。”
不知道它们从哪里飞来的,也不知道等一会儿将飞往何方?李晓丹凝视着它们,那圆圆的乌黑眸子,仿佛在问:“你们从哪里来的呀?”
李晓丹的心异常地兴奋着,往昔的种种不幸和烦恼一扫而空。她贪婪地环视着这个陌生而又神奇的城市,环视着附近宏伟的建筑。
候机楼道里遍布着各种各样的商店和餐馆。东方一笛牵着伍晓琴的手穿行于这座庞大的“城市”里,如入迷宫。李晓丹缓缓移动着脚步,好奇地对楼内的一切行注目礼。
“啊,肚子唱‘空城计’了,先解决民生问题吧。”东方一笛说。
“好,真的有些饿了。”
他们在一间餐馆里学着洋人那样匆匆地吃了点麦当劳、汉堡包后,便乘出租车上路了。
东方一笛和李晓丹去广东的第三天,钟离东和李晓丹去广东的第三天,钟离东正式辞了职,准备去通县伍晓琴家住。伍晓琴已经把东西收拾了。钟离东只打算带走几件换洗衣服和所有书籍。这样,我就可以完全“继承”他的财产,而不必重新置办了。
“钱,够吗?”
我知道自己的钱或许还刚刚够。虽然,我的口袋里仅留有报纸发行回扣的200元钱,但想还有一部分未到手的工资(已经是月底,按理说该发放“底薪”了,而且几篇稿子的稿费也还没有给我)。我还是爽快地回答:“放心去吧,我能够养活自己了。”
“自行车,我想留给伍晓琴,她跑上跑下的。你还是自己购置一辆吧!”钟离东同我商量,我也爽快地答应了。我没有理由不爽快。
钟离东离开那天,天气晴朗,但刮起了四级大风。我把他和伍晓琴送上了开往通县的公共汽车,然后提前离开了。我把时间留给了他们。
我心里有点失落的感觉。走在路上,觉得有种孤寂向我袭来。是的,打自来到北京以来,我还从来没有如此孤独过。我同钟离东日夜相斯,他是我的精神支柱和物质后盾。钟离东,他从此便“撒手不管”我理相辉了。别的朋友呢,如东方一笛、李晓丹也暂时离开了。杨小小呢,自从深圳一别,至今也还未收到她的来信……我成了一个孤儿、弃儿。
我有点茫然地来到报社。我想探听那两篇稿子的动静。
欧阳师东热情地接待了我。不过我发现他的目光总是在躲着我。我想问一下我采写的那篇《中国品牌,算不算名牌》的情况,却又不太好意思开口。我看见欧阳师东在编辑下期报样,就过去瞧了瞧,并没有发现我自己的稿子。我有点失望。按理,都两个星期过去了,该安排了。欧阳师东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有点吞吞吐吐:“你的稿……还在……修改……真的……你的才能……不错……不过写新闻和搞文学创作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哦,最近去采访了吗?”
我说我已经去建设部,采访了一位司长。欧阳师东就跳了起来:“对搞新闻最主要的是要具有新闻敏感性。小平同志的南巡谈话发表后,房地产方兴未艾,在今年来讲也是大热门。你讲讲都有些什么收获?”
我谈了谈采访到的一些情况。欧阳师东有些失望:“这个会议稿没有多大新闻轰动效应。要独家新闻才好。对,以后注意多接近些影视歌星、体育明星吧。他们是新闻的‘爆发户’。”
送我出门,欧阳师东拍了拍我的肩:“小李,你是搞文学的,又是青年作家,只要你坚定地走下去,相信你会成功的。北京毕竟是个国际大都市,你可昔不熟悉环境,自己又没有多少积累。你的新闻稿也有新闻味了。但是,我们报社有规矩,所有稿件的最后审定均由何总编拍板!”他最后由何总编决定讲的很重,但当时却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现在想来,我当时反应实在太漫了。
我又去了总编室。何总编不在,就往回去,在搂梯口正好碰上了往上走的广告部董主任。
“你好,董主任。”
“工作开展得好吗?”董主任关切地问。
“嗯,还不错。”我回答。
董主任向四周看了看,见没人,就低声对我说:“刚开过各部室负责人会议了,说你们搞发行的因为有高额回扣,社长决定不再给你们发底薪了。”董主任的话不禁使我一惊:“何总编不是说……”董主任赶紧用手指了指嘴,示意低声些:“嘘!不给底薪的建议便是何总提出来的……”见有人来了,她便慌忙上楼去了。
这样一来,我就惨了,自己今后的日子怎么过。我有点茫然。想起自己口袋里只有200多元钱。昨天去缴了房租,说明只有我一个人居住了,可房东不肯恢复原来的房租费,还唠叨我们每天打水的次数多了,我又只好按现价给了他。原来还准备去买自行车呢,可现在……这是我最后的家底了。
回到住所才发现麻烦又多了:燃气灶已经没有了气,柜里的食油也只能够用一天。这时,我才有点心慌。而且,自己还有100元报纸回收款还没有上缴呢,原想等发底薪时扣除的。我慢慢地感觉到,事情并不像自己原来设想的那么简单了。
我再去找找总编,诉说自己当前的实际困难和处境。一向和蔼的何总编语气明显冷淡了:“我什么时候同你说过有底薪?开国际玩笑,你听错了吧。年轻人呀,一毛钱一张的回扣,你去调查一下,北京有哪家报社有这么高的回扣?至于稿费嘛,应该给你。按报社的规定,三分钱一个字,你两篇稿子2000字吧,也是60块钱。不过,老张说你还欠着100元报纸回收费……你没有自行车了,怎么开展工作呢?”
我也不计较钱的事了,就大胆提出想到编辑部或新闻部锻炼锻炼。
何总编一听就火了:“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你有大学文凭吗?你的工作业绩、经验呢?你的户口?一个农村来的毛头小子,就这么容易进去的?看你写的那些东西,文理都不通!还以为你就是作家了?你简直不知道自己是几斤几两。我弄不懂湖南省作协怎么搞的,像你这样的水平的人也发给会员证。”电话响了,他去接电话。
何总编的这席话,令我有一种掉进冰窟的感觉。我这才明白,自已一开始就在扮演一个角色。我后悔自己当初不听钟离东的劝告,先签合同。此时,我实在克制不住自己了,便愤懑地站了起来,准备马上离开。
“坐下!”何总编已经接完电话,见我的样子便厉声喝道。我就停住了,但没有坐下,只看着何总编。何总编又换了一副笑脸,声音变得柔和了。“你没有自行车,而且看样子发行工作也难做下去了。但不能不仁义呀,要把事情交待清楚嘛……嗯,等有了好机会,我再给你安排一个好的差事!”
“谢谢!我该回去了。那100元嘛,我本想……算了,不提了吧,我会补上的。不过我现在没有钱了。”我想了想说道。何总编还要说什么,我早已走出去了。在走廊上我又遇到了“小报记者”老王。我告诉老王刚才何总编的话,他说他“早就知道了”。我就继续往前走,在楼梯口又碰上了董主任。
“怎么了?”董主任问。
“只好拜拜了。谢谢你的关心。”我说完就往前走去。董主任目送着我,眼神里显得有些怅然。
[第二十三章完]
第二十四章
我又一次“失业”了。回想起事情的前前后后,这才发觉,一开始自己就是在笼雾前看花。钟离东明明向自己说过,那可不是花。钟离东明明向自己说过,那可能不是花,自已不信,上前一看,果然不是花。
“现在没钱,怎么办?钱,钱,钱!对,我应该先挣钱!”我自言自语地说。我端出文化人最尴尬也是最难于启齿的欲望:当今之世,无论是维持尊严还是拓展天地,都离不开赵公元帅。我李湘辉既然不能迅速独立,就得从容赚钱,谁能帮我指出一条放生门路?真的,怎要去弄钱呢?去偷?去抢?倒卖文物、毒品?摸奖?低头走路意外地捡到一笔巨款?做生意?写稿?我都知道。像我这样一个小混混、穷小子,又没有什么经济来源,当前最主要的弄钱途径,是如何寻一条捷径,一条本钱、风险都不大的捷径,可捷经在哪里呢?
我带着这样一个冥想,在屋子里整整呆了三天。尽管我很节省,身上仅有的50元钱,还是在第三天晚上用得精光。现在,我真的身无分文了。
我反而安然了,就坐在桌前写作。我记得鲁迅先生说过:创作总归于爱。我认为自己是热爱生活的。所以我便把一腔对生活的爱,倾注在写作上。我的思想在这个时候异常活跃、奔踊。写到了第二天天亮,我终于把那部中篇写完了。仅两天时间,我写了一部中篇小说!但是,我却累倒了。肚子也咕咕地闹腾。我有点头昏、胃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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